有一天我在书店橱窗里看到一本书……从外表看,这似乎是一本很像样、很正经的技术室书目,从而对我极具诱惑力,因为我对技术领域的新鲜事物总是很着迷。
等人家把这本书拿近给我看时,我才看见,这不是什么书目,而是一本文学月刊。
“这杂志……叫什么名字?”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封面上不是写着书名嘛!”
我仔细看了下书名,先是将书侧过来看,然后又倒过来看,觉得好像蛮有意思的,就说:
“我不知道啊!或许能劳驾您告诉我一下书名吗?当然,如果您知道书名的话……而我本人呢,可以向您保证,如果您告诉我的是一个秘密的话,我会严密保守这个秘密的。”
“这没什么秘密,”掌柜子说道,“杂志名叫《阿波罗》[85],就算是用希腊字母写的,也没什么……下期您就会觉得容易很多,第三期就更容易了,再往后就轻松自如了。”
“那为什么杂志叫《阿波罗》,而封面上却画着被几支箭刺穿的蜥蜴呢?”
掌柜子略微思考了一下。
“阿波罗是美与光明之神,而蜥蜴象征着某种滑溜的、令人讨厌的东西……所以它才被光明之神射穿了。”
我挺喜欢这种深奥的东西。
等我出版自己的小说集,我要取名为《嗞嗞声》,并在封面上画一个正在走进牙科大楼的美女……
因为对这个古怪的《阿波罗》颇为好奇,我买下了杂志,然后走了。
打开杂志后我读的第一篇文章是因诺肯季·阿年斯基的作品,名叫《关于当代抒情诗》。[86]
第一句是这样的:
“我们最早的酒神女祭司的茉莉神杖[87]很快就挥不动了[88]……”
有时候我特别同情我们的俄罗斯人民,而有时候又有些懊恼:什么都不敢交给俄罗斯人……给他手里一根茉莉神杖,他一高兴就使劲挥啊挥的,直到这玩意彻底挥不动了。
我在《抒情诗》这篇文章中偶然看到的一句话,让我来了兴致:
“在俄罗斯诗歌中飘浮着神智学焦煤的尘埃,这是长生不老药当中最具资本主义味道的东西……”
这简直太让人伤心了。
于是我心情顿时不好了,甚至都无法继续阅读《关于当代抒情诗》的文章……
另一篇文章则平息了我的不悦之情:《期待献给阿波罗的赞歌》[89]。
我是一个乐天派的人,心头的喜悦总是如泉水般向外奔涌,所以作者的提议非常合我的胃口:
“既然舞蹈是生命中一种最美好的现象,那么所有人都应该手牵手跳起圆圈舞。人们应当变得非常美妙,应当永不停歇,而舞蹈将成为生命的法则。”
而此后作者提出要燃起祭坛、开创祈愿游行和舞蹈,这让我狂喜不已。
“真是这样啊!”我心想,“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你是既得不到满足也得不到欢悦。大家都在地上爬着,就像垂死的蛆虫。沮丧将我们正在变僵硬的肢体捆缚起来……不,确确实实,只有祈愿游行和舞蹈——才能将我们带上新路途。”
此后作者又写道:
“近年来众人对舞蹈的兴趣有所提升,绝非偶然……”
“就是这样!”我心想,“一切都已经开始了!”
因为感受到即将临近的欢悦,我有些喘不上气来了。我费了一番努力才让自己开始阅读下一篇文章:《关于戏剧》。
关于戏剧的这篇文章作者[90]认为,拯救和复兴戏剧唯一的办法,就是观众要与演员一道参与到表演中来。
这想法我喜欢,不过我觉得很多东西并没有说明白:是说观众也在剧院经理处那里领薪水呢,还是说,演员也要和观众一样,要在窗口买票,才“有权演出”……而演员又将如何对待那部分不愿意参与演出的懒洋洋的观众呢——因为人家只不过是想瞧瞧舞台上所发生的一切?……
不过我完全同意作者的观点:即重要的是思想,而细节可以过后再探讨。
晚上我到几个熟人那里去,正好他们那里有客人。
大家三三两两围坐在客厅里,讨论着官僚主义的恶劣影响,并拿英国和美国为例。
“先生们,”我提议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手牵手跳起快乐的圆圈舞,在祈愿的舞蹈中奔向狂欢的酒神呢?”
我的提议令众人感到莫名其妙。
“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蕴含着舞蹈的节奏,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也应该手牵手地跳着圆圈舞,从舞台奔向生活……请允许我抓住您的手,太太!……就这样……先生们!喏喏,你们为什么这样无精打采呢?……请抓起您身边女士的手。你们为什么这样疑惑地看着我?准备好了吗?好,现在你们可以畅快地跳起圆圈舞了。先生们……可不能这样啊!……”
客人们不知所措地将原本按照我的口令拉起来的手又放下去,怯生生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您脑瓜里怎么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让大家跳舞呢?”主人口气生硬地问道,“什么时候举行舞会,年轻人自然会去跳舞的。而让这些有身份的人无缘无故地手舞足蹈,您自己想想……”
为了缓和这种尴尬的沉寂,女主人说道:
“诗人布宁被选为院士了[91]……大家听说了吗?”
我耸了耸肩。
“啊呀,这个俄罗斯诗歌啊!当中飘浮着神智学焦煤的尘埃,长生不老药当中最具资本主义味道的东西……”
女主人脸色变得煞白。
男主人牵着我的胳膊,将我带到一旁,严厉地小声说道:
“我希望在说了这些话之后,您自己也明白,您待在我们这里不太合适……”
我责备地摇摇头,拍了拍他肩膀说道:
“这就对了!我们最早的酒神女祭司的茉莉神杖很快就挥不动了。只要交给你们点东西……谢谢您,别担心……我自己下去!这里一共就几个台阶……”
我走在大街上,心头十分沉重。
“你试试和这样的人民一起祈愿舞蹈啊!你试试让他们跳起圆圈舞啊!你给他们一根茉莉神杖,他们不仅会把它舞到挥不动,还会将它变成一根马鞭子,再拿它来抽你呢!这些狂欢的酒神!”
伤感之下,我走进了剧院。
在舞台上,市长攥着拳头站在那里,面前跪着一些商人。
“好哇,告我的状是吧?!”市长大声吼叫着[92]。
我决定践行那个令我十分喜欢的将观众与演员融为一体的思想。
“……告我的状是吧?你们这些骗子,混蛋……”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做出愤怒的表情,自己继续说道:
“……这些混蛋无赖!你们小心点!阎王会派小鬼们来抓你们的[93]……”
可是最后我发现,观众参与到演员表演中的思想,并未付诸实施……
警察局长坐在剧院办公室里写笔录时,抬眼看了我一下,问道:
“您干扰剧目演出的动机是什么?……”
我试图解释一下:
“神杖已经挥不动了,局长先生……”
“我们太了解你们这些人了,”局长并不相信我的话,“你们这些人先是喝得不省人事,然后——就乱挥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