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光》杂志的出版商罗兹杰林申和他的秘书比利伯克耶夫正在编写下一年度的订阅通知。
“从何写起呢?”比利伯克耶夫拿起笔来问道。
“嗯……和通常一样呗,开始是……”
“通常开始是这样的,”经验丰富的比利伯克耶夫说道,“本杂志无意进行天花乱坠的广告宣传……”
“这样挺好啊,挺像样的,只是……等等,亲爱的……我们现在正准备写什么呢?”
“准备写一个天花乱坠的广告宣传。”
“那就是了,可我们却要写‘无意进行’……不太合适啊。”
比利伯克耶夫想了想。
“这类通知还有一种不错的开场白:‘本杂志不惜重金……’”
“这样就很好啊!”罗兹杰林申赞赏地叫道,“正是这样啊,‘不惜重金’……您开头就这么写吧。”
比利伯克耶夫写下了“本杂志不惜重金”,然后期待地看了一眼出版商。
“然后呢?”
“什么然后?”出版商问道。
“我已经写了‘不惜重金’,那下面怎么写呢?”
“这样不就挺好,还要写啥呢?”
“您看啊……我写了一个从句。您肯定也知道,这个从句呢,仅有从句本身而没有主句,是不能成立的……那这里主句在哪儿呢?”
“我怎么有点儿不明白呀。”罗兹杰林申迷茫地看着秘书说。
“天哪,真是的!我们写了‘本杂志不惜重金’……那下面怎么写呢?!应该写‘本杂志不惜重金,将要做这样那样的事’。所以现在您就说说,我们为了做什么事而不惜重金呢?那个‘这样那样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出版商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写!后面可以这样写,就说,‘为迎合各位尊敬订户的兴趣要求……’”
秘书写了几个字,然后大声读出来:
“‘本杂志不惜重金,为迎合各位尊敬订户的兴趣要求’……”
他又停下笔来。
“那然后呢?主句是什么呀?”
“难道没有主句吗?”罗兹杰林申惊讶地问道。
“当然啦!我们这里不惜重金,为迎合兴趣,那我们到底不惜重金干吗,朝哪里迎合上去呢?”
“嗯,是啊,”出版商沉思起来,甚至把嘴唇撮成了圆筒,“的确是啊。‘为迎合各位尊敬订户的兴趣要求’……可他们这帮鬼家伙,怎么会明白出版商的心境呢?呃……接着再添点什么呢?要不然说说边远地区?”
“什么边远地区?”
“就说,本杂志将会密切关注边远地区的切实利益……有些杂志就是这么说的。”
“尼卡诺尔·帕雷奇!报纸确实可以关注这个问题。可我们怎么可能关注到边区利益呢?我们第一页上是什么《拿着苹果的小女孩》,然后是长篇小说《分道扬镳》,然后又是一个什么《抱着猫的小姑娘》,给她奶奶祝贺生日。还有就是《佛罗伦萨的卖花姑娘》,再杂七杂八的几篇文章,最后还是那个该死的小姑娘抱着条狗,篇名叫作《两个好朋友》。差不多每期都是这样。这和边区有什么关系?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是猛吹一下杂志本身,要么就只能说说赠品!”
“至于杂志嘛……我们还和平常一样,提供52期插图精美的杂志,刊出最佳文学大师的作品,用牛皮纸印刷……”
“去年我们就是这么写的,前年也是这么写的……该写点什么关于改革的东西。比如说,1910年将是我们的改革年!”
“那能改革什么呢?……那个送文件的莫迪卡,我早就想把他开掉了,找个脑瓜子更好使的人顶替他……”
“您说这些干吗啊,尼卡诺尔·帕雷奇!人家其他杂志都是正儿八经地……比如人家《启明星》写的是:我们不惜重金,将部分插图采用Dreifarbendruck[94]方式印刷!”
罗兹杰林申着实一惊,他看了秘书一眼。
“天啊,这又是什么玩意?……”
“三色印刷呀!我们一直就在折腾一个颜色……Einfarben druck[95]!”
“亲爱的!”出版商说道,“您就那样写上……就说,我们从明年开始,将采用Einfarben druck的印刷方式印制插图。”
比利伯克耶夫大笑起来。
“不惜重金?”
“不惜重金。我们还可以写上,‘为了迎合兴趣’,怎么样?”
“不行啊,尼卡诺尔·帕雷奇,对付不了的……您还是得拿赠品来做文章。您建议附赠些什么呢?”
“我这里记着呢:‘铜版纸印刷的美女图册,将是您温馨家居的最好装饰; 40年代著名作家的全套文集;还有国家杜马议员的肖像册’……”
比利伯克耶夫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主意不错。可以附赠10个大美女图像。需要到现有的版里翻一翻。只是国家杜马议员花费就会比较多……又要买照片,还得制版……”
“就这么办吧!或者还是三色印刷吧?我们在旧版里翻翻就够用了。”
“可是我们没有国家杜马议员的人像制版啊!”
“也用不着。反正我们这里现成的版还少吗?《斯文·赫定——西藏游记》《著名学者巴斯德》《殖民地的英国总督》《卡诺总统的刺杀者》[96]——所有这些都可以派上用场。就是要根据胡须来仔细挑挑。”
“怎么……怎么按胡须挑?”
“嗯,是这样。哪个杜马议员是留大胡子的,就找一个留大胡子的版。如果谁是嘴角小胡子,就挑个嘴角长小胡子的版。至于是不是很像,就无所谓了,大家会以为就是搞混了,不会较真的。”
“那就这样吧!”比利伯克耶夫说道,“那40年代的知名作家是哪位,附赠作品全集那个?您这里没写他的姓名啊。”
“我自己也不知道呢。偶然在库房里买下来,某个无名小辈的两千册书,到底是谁写的,我也没仔细看。你到时候自己把他姓名写上去就行了。”
“等等!我们就这样往下写……这样吧:‘本社决定,为迎合各位尊敬订户的兴趣要求,将不惜重金,回馈单独售价高达27卢布55戈比的系列赠品。1.《美女图册》。此套精美图册将会成为您最佳的居家饰品。女性之美乃自然母亲用以装扮混沌宇宙的绝佳饰品,图册中婀娜多姿的女性身影,将令各位欣赏者的眼睛大快朵颐。订阅者将会看到数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图片,每张图片单独售价均为8卢布。2. 40年代文学巨匠作品全集(回头不要忘了把姓名写上)。其作品迄今广为流传,为众人耳熟能详。该作家与其他文学巨匠,如普希金、别林斯基,以及作品流芳百世、含泪嘲笑农奴制改革前的罗斯、用其天才笔触无情抨击俄国国内腐败行径及落后状态的俄罗斯讽刺大师果戈理等人都比肩齐名。3.所有在1月1日前交款的订户,将得到豪华印制的《我们的议员》图集。给订户们呈现的将是数位以医治我们亲爱的俄罗斯祖国母亲的伤口、以令其摆脱病痛为使命的国家杰出人物的图片。所有在1月1号之前交钱的订户都可以将这些珍贵面容铭刻于心(一年6卢布,半年3卢布50戈比)’。”
比利伯克耶夫歇了口气。
“行吗?”
“很棒!关于果戈理写得太精辟了。确实是这样——不惜重金!谢谢。”
罗兹杰林申握了握比利伯克耶夫的手。后者哂笑了一下说道:
“但是我觉得前面最好还是写上:‘本杂志无意进行天花乱坠的广告宣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