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第四排椅子上,倾听着舞台上那个留着一小片棕色络腮胡子的人说话。他那善良温存的眼睛流露出柔和的目光。

“为什么要这样憎恨呢?为什么要愤愤不平呢?他们或许也是好人,只是太无知,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应该理解他们,而不是憎恨他们!”

另一个演员装扮成面容严酷、不依不饶的模样。他蹙了下眉头,不容置疑地说道:

“是的,但每每看见到处都是这种奴颜婢膝、愚昧蠢钝和因循守旧的状况,高尚的人就会因此而痛彻心扉。”

女主角半倚在长沙发上,忧伤地表示异议:

“先生们,空气那么清新,鸟儿那么欢快地鸣唱。天上明日高悬,柔和的轻风拂过一朵朵小花……为何还要争执呢?”

不依不饶面孔的那个人用手捂住脸,失声痛哭,并喃喃说道:

“天——哪!天——哪!……活着如此沉重!”

而扮成原谅一切面孔的那个人轻轻将双手搭在那个说着“天哪!”的人肩头。

“伊琳娜,”他轻声对女主角说道,“这个人有一颗火热的心!”

我的眼中涌出泪水。我这个人总体说来是非常敏感的人,我甚至都不忍心看到别人当着我的面动刀杀人。我抹了一把泪水,突然感觉到,这些人用他们的天才表演让我变成一个好人、一个纯洁的人。于是我特别想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去化妆室探望那位原谅所有人的演员,也要去看看那个一直很痛苦的人,还要去看看那个忧伤的女主角。我要向他们表示感谢,感谢他们在我内心里唤起如此的情感。

于是在第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我就去找他们了。

下面就讲讲我是如何结识舞台表演者那个妙趣横生的世界的……

“请问我可以进埃拉斯托夫的化妆室吗?”

“您是鞋匠吗?”

“我本人无法判定这个问题,”我有点犹豫地回答道,“虽然我写的小说被有些文评家认为缺陷很多,但我觉得还没差到这个程度吧,要称我为……”

“您请进!”

我迈进门去,走到那个化妆成原谅一切面孔的演员面前。

“我是您的崇拜者!”我自我介绍说,“我来是想和您当面认识一下。”

他非常受感动。

“很高兴……您请坐!”

“谢谢,”我说道,一边环顾着化妆室,“演员的生活好有意思呢,是吧?……你们个个都那样真诚、温柔、才华横溢……”

埃拉斯托夫宽容地哂笑了一下。

“呵,才华横溢……远不是所有人都才华横溢的!”

“您可不要太谦虚啊。”我不同意他的说法,一边坐下来。

“当然……难道这个老不咔嚓的臭皮鞋,会迸发出什么火花来吗?一丝一毫都没有!”

“哪个老不咔嚓的臭皮鞋?”我哆嗦了一下,问道。

“费阿尔金-格罗霍托夫!就是那个扮演男主角的家伙,演技拙劣透顶的。”

“您认为他没能演好这个角色吗?那为什么导演要安排他扮演这个角色呢?”

埃拉斯托夫双手一拍。

“小青年!您什么都不知道吗?导演在和他老婆姘居呢!而他自己却在享用着女商人波利瓦洛娃的温存。这个女商人是餐室老板的亲戚。而餐室老板可是给剧团老板投资了4万卢布呢。”

我惊呆了。

“真是个混账东西!而您和这位亲切可爱的卢切扎尔斯卡娅,还得和这种人同台表演!”

“那个女主角?她有什么呢……她自己还和提词员姘居呢,就是因为那人是剧评家库尔德宾的堂兄。她有老公的,还有个大约12岁的女儿。但她成天对女儿拳打脚踢,恐怕很快就会把女儿送进棺材里去——我对此深信不疑。不过,她倒是不反对把女儿卖给滑稽演员祖布恰特金,就因为那人在某剧院里有点儿关系,而她则一心想混进那个剧院……”

“难道她是这种人啊?”

“是啊,您知道吗……她随便遇上个男人就能和人家勾搭上。你只要拿出十卢布给她看——她跑得快着呢。那个滑稽老太太米亚特金娜-斯特洛耶娃早都不想和她握手了!”

“您瞧瞧!那个滑稽老太太原来是这种内心高贵、眼里不容沙子的人呢!”我惊讶地说道。

“才不是因为这呢。只不过是米亚特金娜-斯特洛耶娃曾经有个演配角的情人,叫克列奥帕特洛夫,她一直包养着他。但是卢切扎尔斯卡娅到处散布说那个男人从道具室偷走了一个头盔,结果演出正当季的时候就把他给开除了。哦,抱歉,我现在要上台去了,大概五分钟,您要是愿意的话就等等……我马上就回来,我们再聊聊。您知道吗,像我这种想法的人,生活在这样肮脏的是非之地,真是太可怕了。我马上就回来!”

他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门吱地一响,费阿尔金-格罗霍托夫走进化妆室,他愉快地用口哨吹着曲调。

“瓦西卡不在吗?”他温厚地问道。

“没在,”我回答道,并且非常礼貌地鞠躬致意,“很高兴认识您——您表演得非常棒!”

他的脸变得忧伤起来。

“我的确可以表演得很好的,但不是在这里。我会表演的,但不是和这个……埃拉斯托夫!您知道吗,和这个人根本就无法对话!他总是抢话,不让人说完,弄得你说台词时别人都听不清,还总是做一些愚蠢的怪表情,让观众无法专注听正在说话的人。”

“难道他是这种人啊?”我吃惊地问道。

“他?如果他在私生活中是个正人君子,也就算了。可他成天和那些未成年的女中学生们打得火热,玩起牌来手气总是好得令人可疑,而且还张口就找人借钱——这些可就太可怕、让人无法忍受了。对了,他还没找您借钱吧?”

“没有,怎么了?”

“他会借的。超过10卢布你就不要借他,反正他是不会还的。我告诉您啊,他和卢切扎尔斯卡娅……”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可以进来吗?”卢切扎尔斯卡娅在化妆室门口问道,“噢,抱歉!很高兴认识您!”

“怎么样啊,亲爱的?”费阿尔金-格罗霍托夫望着她,彬彬有礼地问道,“他在那儿咋样啊?”

“简直受不了!”卢切扎尔斯卡娅举起双手,痛苦地回答道,“简直就是噩梦……总是把台词弄错,表演还做作得要命,一会儿声音小得像感冒了,一会儿又吵得受不了。我简直被他整得筋疲力尽!”

“哦,我们的小可怜,”费阿尔金-格罗霍托夫温柔而忧伤地看了她一眼,“那您怎么样啊?”

“我还好……我今天基本上没有和他的配戏,不过您就……我想啊,您的那种风格、演技、用心和脆弱的神经,在经历了首都那样的大舞台之后肯定是……很苦恼吧?噢,我太了解这一切了!该您上台了,亲爱的……赶紧去吧!”

待他出去之后,卢切扎尔斯卡娅皱了皱眉头,弯下腰来担忧地小声问我:

“这个白痴刚才跟您说什么了?”

“他?就是随便聊了聊……”

“这人最爱挑弄是非、满嘴胡言……我们都怕他怕得要死。比如说,他现在就有可能出去跟别人说,说看见您在摸埃拉斯托夫挂在那里的西装上衣口袋。”

“难道还会这样?”我吓坏了。

“这是个酒鬼,还是个吸吗啡的瘾君子。如果把他关到监狱去,我们都会很高兴的。”

“真的吗?为什么呀?”

“他敲诈过一个有钱的大小姐。现在这事被披露出来了。我会很高兴的,因为跟他同台表演,那简直是地地道道的折磨!当他和那只大猩猩,就是那个埃拉斯托夫一起登台的时候,你简直什么都不能指望了。他俩会把一切都搞砸的!”

“那为什么导演把这么重要的角色交给他们呢?”

“再简单不过了!埃拉斯托夫和导演的老婆在姘居,而导演也巴不得如此,因为这样的话,就没人阻挠他和那个荡妇卡什尔斯卡娅-梅林娜去享受幸福生活啊。而这个荡妇去年还是和祖布恰特金同居的。”

她忧郁地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

“您大概被我们剧院这片沼泽给吓坏了吧?其实我更害怕这片沼泽,但是……没办法啊!谁让我热爱舞台呢!……”

埃拉斯托夫风一样飞进化妆室,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的心肝儿,玛利亚·帕夫洛夫娜,您瞧瞧,这个牲口把第二场的开头弄成什么样了!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

“我以前就说过的,”卢切扎尔斯卡娅耸耸肩说道,“这个角色是剧本里的主要角色,公平地来讲,本应该是属于您的!不过嘛……您也是知道导演这个人的!”

我又开始看下一幕。

卢切尔斯卡娅站在窗户边,浑身洒满月光。她将头倚在费阿尔金-格罗霍托夫的肩头,说道:

“您一出现,我就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所控制:我的心好像在扩大,在增长……这是什么呢?凯萨罗夫?”

“亲爱的……女神!我多么希望得到您的爱慕,被那种幸福的波澜占据我的心脏,我多么希望现在就会停止呼吸,倒在您脚下,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您!”

我身边有人被这场景深深感动,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您捣什么啊,”我粗暴地低声嚷嚷道,“胳膊乱捣——您自己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