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97]突然觉得有些苦闷。一开始,那些每天往他这里跑两三趟的陌生年轻人们让他觉得蛮好玩的,但后来就厌倦了。
每个来到安德烈耶夫家的人,都将这位作家拉到角落里,然后神经兮兮地揪住他天鹅绒制服上衣的扣子,压低声音问道:
“您对墨西拿发生的地震怎么看[98]?”
而且他用那种考量的眼神盯着安德烈耶夫,于是安德烈耶夫终于明白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怀疑是他策划和实施了这场灾难。
“那又怎样?”受到惊吓的安德烈耶夫也压低声音问道,“我当时在自家的郊外小别墅里……我向您发誓……”
“不,我就想知道,您怎么看待这场地震?”
“这……太可怕了……太令人痛心了。”安德烈耶夫迟疑地回答道。
“是吗?太感谢您了,那我就这么写: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与我进行了友好交谈,并表达了自己对于变幻莫测的自然力的恐惧和愤怒,这些自然力……非常感谢您!我闪了。”
于是他跑了,将位置让给另外一个看起来和他一样可爱、机灵的年轻人。第二个年轻人也紧紧抓住安德烈耶夫,就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用一种歇斯底里的语调发问:
“您怎么看托尔斯泰?”
“托尔斯泰?一个伟大的老先生,他做出了……”
“非常感谢您。和您交谈十分愉快!我就这样写:不久前,安德烈耶夫在一次小范围家庭聚会中谈到他对托尔斯泰的独特看法。托尔斯泰,该作家说,确实很伟大,但因为年事已高,以及伴随这一年龄段所出现的病痛,使他无法再向大家贡献出过去那样不朽的作品,如《安娜·卡拉马佐娃》和《卡列宁兄弟》[99]等。Merci[100]。我跑了。”
第三个年轻人几乎是紧贴着第二个人的后脑勺等着的。他灵巧地一跃,将第二个人,那个心满意足的年轻人挤到一旁,然后咄咄逼人地问道:
“关于梅特林克[101]!您怎么看?”
“梅特林……”
“非常感谢!那我就向我们的读者们通报了!我很高兴,因为您的观点和我的一致。我闪了。向您夫人问好。”
渐渐地这一切让安德烈耶夫厌倦了。
“哎,我好想寻寻开心。”他说道。
“老天爷呀!”妻子惊讶地说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吗!前厅还有三个年轻人。叫他们过来?或许他们会好好让你开心一下……”
有一天,安德烈耶夫脑袋里冒出一个调皮的想法:隐姓埋名,悄悄地上莫斯科去,在那里好好散散心。他把头发理了,戴上一副墨镜,提上小箱子,就去了莫斯科。
他在宾馆房间里洗了个澡,开心得意地笑了笑,感觉这样很满意,然后就大步奔向特维尔大街。
两位莫斯科女子迎面朝他走来。
“这可是安德烈耶夫。”其中一位女子说道。
“列昂尼德。”第二个人补充道。她俩停下来,扭头盯着作家,用惊讶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在街上走呢……”其中一个满脸发呆,小声说道。
另外那个姑娘双手一拍:
“你看你看啊!他穿着套鞋呢……安德烈耶夫穿着套鞋!”
“小姐,请问你们有何贵干?”安德烈耶夫叹了口气问道。
“啊啊啊!”两个人都尖叫起来,“他说话了!”
然后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各自跑掉了。
于是安德烈耶夫没有去特维尔大街。他买了一大堆报纸,忧伤地晃晃悠悠朝宾馆房间走去。
打开的第一份报纸上写道:
“据可靠人士提供消息说,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目前正在安特卫普[102]。作家很喜欢这个城市。有人看到他整天在滨河路上和港湾里散步。”
“真的啊,真应该什么时候去一趟安特卫普。”安德烈耶夫心想,“没准真是个值得一看的城市。”
他把第一份报纸放到一边,拿起第二份来:
“近日,在一次友好的交谈中,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第二份报纸报道说,“对德国诗人比尔鲍姆表示了赞赏。他认为此人是德国诗歌最优秀的代表人物之一。”
“比尔鲍姆,”安德烈耶夫喃喃说道,“好奇怪的一个姓。回头得看看比尔鲍姆的作品……”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表。
“如今这些报纸都千篇一律,无聊死了……八点钟了……我还是上哪个剧院去消遣一下吧。”
他出了门,坐上马车,说道:
“师傅,带我上剧院去吧?我好想放松消遣一下,嘿嘿……”
“去艺术剧院?”马车夫问道。
“去艺术剧院也行。哦,不行,师傅,那里正在上演我的《阿纳杰玛[103]》[104]。还是带我去别的什么地方吧。要不,去科尔什剧院吧[105]。”
来到科尔什剧院后,安德烈耶夫买了一张票,踮着脚尖悄悄走进观众厅。舞台上站着一个演员,穿着大学生制服,正充满激情地对女演员说:
“奥莉娅,奥莉娅!我爱你!请你看看这麻雀山吧[106]……”
“《我们生命中的日子》,”安德烈耶夫失望地喃喃说道,“怎么这么倒霉!”
一种悲楚在他胸中慢慢积聚起来,聚成一大团,朝他的喉咙挺进。
于是他起身来到大街上,坐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亲爱的,带我上别的什么剧院去吧,只要不是艺术剧院和索罗多夫尼科夫剧院就行。”
“好嘞!”
安德烈耶夫来到第三个剧院的售票处,买了张票,然后问售票员:
“今天演什么剧目呢?”
“《安菲萨》,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的作品,很不错的剧目呢!”
安德烈耶夫将票揉成一团,哀号着冲到街上。
“还有一个剧院,”他对自己说,“可我也还有一个剧本——《一个人的一生》。我相信,肯定会遇到这个剧目的。还有一个剧院。但那里也不能去:我知道那里正在上映《黑色面具》。”
他的眼中闪现出绝望的神情:庞大的、冰冷的城市将成千上万的人群在他面前推过,而在这么一个庞大城市里有众多娱乐项目,却偏偏没有他的份儿。
“大家都有份儿,就他没有!哈哈!”
越往前走,他越想好好寻点开心事……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巨大热眼的广告牌上:
《电影“Moderne”》。
“我去看看电影也行啊。”可怜的安德烈耶夫想。于是他垂头丧气地走进金碧辉煌的影院入口。
片刻之后,观众们都惊恐不已地纷纷避让一个个头不高的黑衣男子。此人痛苦地哀号着,将众人推开,冲向出口。电影院里正在放映的是轰动一时的大片:“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在自家郊外小别墅里。只是时间极短!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乘坐在摩托艇上。罕见场景!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和奥斯卡·诺尔维什斯基[107]一起用茶!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用留声机录音。不可能之事变成可能!请速速观看!”
安德烈耶夫满脸是苦闷至极的表情;他的眼中流露出苦痛。他一挥手作罢,朝火车站走去。他要给妻子写信,说明天就返回。
“要明信片?”火车站售票处的售票员问他,“喏,给您……您不会后悔的: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最新发行的。”
安德烈耶夫踉踉跄跄地离开窗口。他双膝跪地,双手向上举起,哭喊道: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诅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