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以前我几乎从未思考过非洲野人的生活。我一直忙于自己的事务,所以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并且也有理由认为,他们对我也持同样的态度——那就是完完全全无所谓。
我一生中写了很多札记和文章:有幽默文,有讽刺文,有充满嘲讽和愤怒的恶毒刻薄的文章。但恐怕我的作品中没有哪篇能让一个非洲野人嘴角露出笑容,或者能让他与我一道,对我们这个混乱星球上日益恶化的生活,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愤慨。
一直以来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的:我过我的生活,而野人们则在非洲骄阳的烘烤下,过着自己的生活。
然而有一天,当我坐在灯火通明的编辑部里,面前摆着自己的电话,背后是塞满各种各样天才作品的书柜,旁边摆放着最新的电报——它们向我报告地球上最偏僻的犄角旮旯里所发生的各类事件——我的内心突然对那些可怜的、没文化的无知野人们产生了极大的同情,因为他们不仅没有电话、没有塞满书的书柜,甚至连一份最普通、最便宜的、几戈比一份的晚报都没得看。
“看看吧,”我对自己说,“你待在这灯光通明的地方,是一个强大的、无所不知的文化人。而就在此刻,在尼罗河支流的某个地方,一个可怜愚笨的野人正在被一头狂暴的狮子用利爪撕扯。他就这样默默忍受着利爪撕扯的痛苦,忍受着没有晚报看的痛苦,忍受着自己愚昧无知的痛苦……”
我的心痛得揪起来,喉咙处有一团沉重的东西堵着。
我拥有一种在记者当中很罕见的善良的、富于同情的灵魂,以及一颗热情的、能够做出各种英雄举动、能够自我牺牲的心脏。
整整一个星期非洲野人的命运始终无法从我脑海中忘却。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决定上他们那里去,我要送去自己的知识和才学,以及真正的文明成果,将野人们提升到我的程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报社工作者的程度。
出版商先是对我的决定感到很惊讶,然后有些伤心,后来又表示了担忧——觉得我是不是脑子出了点毛病,最后给我预支了一笔钱,并在自己的报纸上写道:“报社决定不惜重金,派特派记者到中非去”……然后我就动身了……
2
在漫长的白天,在中非炎炎烈日的炙烤下长途奔波之后,我精疲力竭,和自己的向导们在热带丛林里歇下脚来,准备过夜。丛林里密密麻麻到处是缠藤、毒蛇,以及紧追不舍的饥饿狮群。
迷迷糊糊很不安稳地睡了不到一个小时,我突然听到一些叫喊声、跑步声和嘈杂声,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十来只陌生黑手擒住了——这就是那些因为没有晚报可读而深深痛苦的人们。
我镇定自若,借助手势向他们说了以下这些话:
“野人阁下们!我当然明白,你们那些正在随着黑暗年代而逐渐消失的生活方式以及祖祖辈辈的传统,要求你们马上就应该配着这清凉的泉水将我吃得一干二净。但我要鼓足勇气说,这将是你们无知一生中最愚蠢的一次举动。你们这样就等于是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给杀死,就相当于将一颗原本可以成为你们国王王冠上最美饰品的珍珠给糟蹋掉。我们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一次极不理智的挥霍行径,这就是克里奥帕特拉皇后。她将珍珠放在醋里溶解,并且将这个恶心溶液给喝掉了[108]。但这种事情是一个愚蠢至极、歇斯底里的女人干出来的,而你们可是有理智的、并不愚蠢的野人,你们有着如此诚恳、坦率的面孔!……”
大家都知道,即使是最拙劣的阿谀奉承也很容易把一个人搞定。这些野人们被我最后那几句话拍得不知所以然,被我所举出的克里奥帕特拉皇后(愿她安息吧)例证搞得惘然若失。他们用自己的黑人语言说了点什么,然后其中一个人用手势问我:
“如果我们无视自己神圣的传统而把你留下来不吃掉的话,你能为我们做点什么,来换取这绝无仅有的善举呢?”
“我觉得,还是向你们证明我不能做什么,会更容易一点,”我很骄傲地回答说,“我能教会你们一切:你们的帐篷将会洒满电灯光芒,印刷术将会提升你们的智力水平,文明外交的原则将会扩大你们的领地,而火器则会保护你们不受野兽的攻击。”
几十个胸膛中迸发出欢呼声,于是那些欣喜若狂的野人们将我拖到国王那里去,拖到非洲原始森林的某个深处……
3
我高傲地、优越感十足地站在一个黑皮肤国王面前。
“难道你一个人可以知晓一切吗?”这个憨厚的野人惊讶地审问我。
“我可是记者!”我用手势回答道,“记者就应该什么都知道。我们的工作要求具备各方面知识和能力。”
“你认为人类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国王问我。
“刊物。”
“你能教会我们这个吗?”
“天哪!”我惊讶地说道,“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
“那这是怎么弄的呢?”
“怎么弄?”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国王本人则往前探着身子,显出极为专注的样子。
“这个弄起来很简单啊。我脑子里有了某种想法,于是我就坐到桌旁,将这个想法在纸上写出来。然后呢,我就把小伙计叫来……”
“小伙计我们这里有,要多少有多少。”国王插话说。
“我就叫个小伙计来,打发他去印刷所。那里会把我写的东西排版印刷出来,然后在全世界散发!”
国王两眼发光,闪现出惊喜的神色。
“那么,为了弄一个印刷所,需要做什么呢?它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我想了想。
“用……铁。”
“铁我们这里有啊!哎!来人哪……给这个白脸家伙拿铁来,要多少给多少。找十个最麻利的手下来帮他。”
“您知道吗……”我吞吞吐吐地说道,“印刷机有很多种:有旋转式的,是印报纸用的,还有卧式的,印插图的……最简单的是所谓的美式机……”
4
我的脚下堆放着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铁块。十个被派来协助我的野人将我团团围住。他们都看着我的眼睛,像奴隶一样准备随时听命,只等我一做手势,就开始干活。
我拿起一块铁来,将它在手里旋转了几下。我倒是经常看见那些印刷机,可那里面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齿轮、杠杆和螺丝,所以我现在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首先呢,”我吭哧着说道,“我们应该对印刷业做一个历史回顾,从它的诞生开始,梳理一下整个行业的发展过程。曾经有一个叫古登堡的穷人[109],出生于公元1……(我很遗憾身边没有带百科词典)嗯……出生于几个世纪以前。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用木头刻的字母代替手写的。最初这些字母是刻在一整块木板上的,后来古登堡又把它们做成可以移动的……”
我讷讷地说不下去了,绝望地低下头,不吭气了。
一大群野人满怀渴望和信任,充满好奇地围着我,仔细捕捉着每句话、每个动作,就像在听我讲一个惊天秘密……
“是的……嗯,就这样,古登堡发明了印刷术。不过,先生们,在开始建印刷所之前,我们应该先造纸。你们知道纸是怎么做的吗?”
“这东西我们可是闻所未闻呢。”国王说道。
“真的吗?!”我叫了起来,满脸遗憾地环顾了一下这些野人,“这可是很简单的一桩小事儿啊!我跟你们说啊,纸是用废布做的,废布是穿旧的衣服变来的,衣服是用布匹做的,而布匹是用亚麻做的。而亚麻其实就是一种植物!”
我得意扬扬地看了一眼那些听得目瞪口呆的野人们。
国王怯生生地问道:
“那么这位外乡人,你能不能给我指一下,哪一种植物——就是亚麻呢?”
我用眼睛扫了一下长满草的林间空地。由于我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城市,从未见过长在地里的亚麻,只好机敏地回答说:
“纸也可以用木纤维来做!美国人就制造那种所谓的木浆纸。我跟你们说啊,美国自从哥伦布发现它之后,在技术领域做出了很多成果,有工程浩大的巨型桥梁,还有将整个工业生产纳入自己麾下的托拉斯……”
“不不,”国王打断我的话,“你还是说说怎么用木头造纸吧?”
“怎么造?很简单啊,用电!”
野人们的脸上又显示出极大的好奇。
“电又是什么东西?”国王问道,“你能不能把它造出来呢?”
“在欧洲的学校里,每个小朋友都要学物理的。”我不屑地说道,“在文明人的生活当中,电可是起到首当其冲的作用的:在电灯照亮的街头,时而会飞驰过一辆辆挤满乘客的有轨电车;人们可以借助电梯,顷刻之间登到摩天大楼的最顶层;电影工作者将所有的大事都记录下来;在一团团电火花当中,在蓝光照耀下,20世纪的人类正雄赳赳气昂昂地奔向遥远的未……”
“不行,你不要这么跟我们说话,”国王不耐烦地打断我,“你最好还是说说,那个……怎样才能弄出个电影院来!?”
“对不起,”我不卑不亢地说道,“但我是一名记者,我习惯于给自己所有的思想都赋予井井有条、有始有终的表现形式。电影院是要借助电来置办的。”
“那它究竟是如何弄出来的呢?”
“这个嘛,首先,我得……嗯……跟你们解释,什么是电……这是一种神秘的、还未被彻底研究清楚的自然力,而自然一向是变幻莫测的……”
“那我们到底怎么能够得到电呢?”国王焦躁地喊道,“从何做起?你倒是给我们讲一讲啊!”
“电吗?你们知道吗,存在两种电荷……正电荷和负电荷……所谓的伦可夫感应线圈[110],是由……”
从事写作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涉及过电的话题。而我与该物质有过的唯一一次瓜葛,就是有一次我因为修电话给线路维修工支付了四卢布。
“所谓的磁极,”我支支吾吾地说道,“是由于……那个……自然界中最普通的电荷可以通过一些最简单的试验来获得……比如你拿一把梳子,在头发上梳过……听到那种典型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就是释放出来的电荷……”
“他就会胡说八道,”旁边传出一个声音来,“他显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还是把他吃了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愤怒地喊道,“是你们自己在胡说八道!我可是什么都知道的!我可以向你们阐述欧洲正在形成的政治格局,我可以用独到的观点来阐述易卜生的作品,告诉你们希腊膜拜思想的复兴,告诉你们未来之舞蹈,告诉你们个人主义的破灭,告诉你们奥地利的死刑……”
有人把我捆绑起来拖着往什么地方走去……
我继续说:
“飞机乃是一种重于空气的装置,分为很多种——单人机、双人机,以及所谓的直升机。”
“那它们都是怎么做出来的呢?”拖着我的那个野人好奇地问道。
这些细节我还真不知道,所以沉默了片刻说道:
“人类很快就要征服太空了。而这些巨型的白色大鸟将会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翱翔。天空将会因此而屏息沉寂,好像被无处不在、肆意翱翔的人类智慧惊呆了……”
“他一定很好吃。”一个野人摸了摸我的头夸奖道。
“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另外一个说道。
我可是一个真正的文明人,所以这种赤裸裸的阿谀奉承并未感动我。
我不吭声了,被扔到草地上,开始耐心等待他们把我给杀掉。
“要不,我跟他们说,”我心想,“我知道怎么做武器?”在刊发的文章中,我曾数次表达对达姆弹[111]不人道的愤慨,表达对俄国炮兵远程武器装备方面落后状况的愤怒。但是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做的,就算绞死我,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