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篇献给《文史通报》上刊登的关于契诃夫的幽默文章作者Н.叶若夫[112]……

1

有一天,我和安东·巴甫洛维奇[113]坐在他家花园里低声交谈。

“有人找您……问能否见您?”老仆人通报说。

话音刚落,仆人身后就传来了欢快的声音:

“还通报什么啊?!吼吼!我烦死这些繁文缛节了!请通报啊,请接见啊,还要递交什么名片啊——我最受不了这些啰里吧唆的形式。你好啊,安托沙[114]!”

安东·巴甫洛维奇欠起身,迷茫地看了看这个笑呵呵的来者——此人头戴着圆顶礼帽,很厉害地歪斜着;长一双乐天派的眼睛,却有些许混浊;做派轻松随意,无拘无束……

“请问您……”安东·巴甫洛维奇迷茫地说道。

“不认识我啦,小淘气?!被荣誉……正如所言……冲昏头脑了?骄傲起来啦?吼吼,我可不喜欢这样……一个人尾巴翘上天的架势!”

“可否劳驾,”契诃夫口气温和地说道,并且调皮地看了我一眼,“劳驾您介绍一下自己好吗,我才能想起您啊。年龄大了,您知道的……记性开始不好了。”

“吼吼!正如所说:伊莎贝拉——走不动啦!你呀,老弟,变啦,瘦啦。你的肺结核怎么样了?是不是都已经咯血了?”

“对不起,”我插话道,并起身走上前去,“请问您是哪位?因为安东·巴甫洛维奇认不出您来。”

“啊!您也在这里呀……老好先生!最近怎么样啊?您是不是也在搞创作啊?现在好多人都开始写东西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对不,安托沙?你还记得吗,过去我经常叫你‘土豆疙瘩-安托什卡’?是啊,老弟,过去的时光啊……”

这个乐呵先生坐到了我的位置上,若有所思地用疤疖密布的手杖敲着花坛里种着的花草,继续说道:

“看看你哪,安托沙……你把我给忘了,可我还记得你啊。你忘了科利亚吗,小淘气?咱们可是在一个报社工作过的。我那时候主要写各类沉船事故、疯狗之类的,而你一直在鼓捣小说。吼吼!你倒是心眼蛮多呢,老弟!鼻子蛮灵呢。能出人头地,也是因为鼻子灵光,善于闻风而动……而我呢,老弟……也开始写杂七杂八的小品文。你应该在报纸上看过吧?前两天我刚把城里大老爷们狠狠批了一通,因为城市小花园的问题。万卡·阿列皮耶夫常说:你呀,科利亚,文笔犀利……嗯,文笔犀利!你还记得万卡·阿列皮耶夫吗?”

契诃夫皱起眉头。

“我好像不记得呢……您写的关于小花园的小品文,很遗憾,我也没有看过。”

乐呵先生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看看哟,安托沙……你现在真是当起大名人了?连文学也不关注了,原先的朋友也不认得了……所以你现在那个脸色呀……一副肺痨样!而我呢,老弟,给你带来一样小东西。极好的一部中篇小说。我自己写的,亲爱的安东,亲手写的。你看看,提提宝贵意见。没准儿,能帮我在《俄罗斯财富》杂志上安排发表一下呢?[115]”

安东·巴甫洛维奇叹了一口气,拿起这本封面发黄、磨得不成样子、显然饱经风霜的手稿,把它打开。

“可是您这个……嗯……都没认真改过吧。”

“怎么没认真改过?你胡说啊,老弟,可是连每个逗号都认真改过的!”

“可是这……就看第一句吧:高高的山洞跟前走来一个男人,其黑暗神秘的嘴大张着……谁的嘴大张着啊?”

“当然是山洞啦,凭意思都能猜得到啊。好吧,我已经明白了,老弟,你这是在吹毛求疵呢。这样不好,安托沙……太不厚道了!当然,既然你对同事的态度是这样的,那也别指望哪个《俄罗斯财富》杂志会刊登了。算了,你爱咋样咋样吧!我对你还有一个友好的请求……借我500卢布吧!”

“什么? 500卢布?”

“我是借,然后我会还的。”

“可我真的没那么多钱啊……”

“别再撒谎了!你一年挣的钱可能有五倍多吧。那好,要是没有500的话,给300也行啊。我的手稿就放在你这里,随便哪个出版社都会愿意出十倍的价钱来买它的!”

“我跟您说吧,我现在身上大概也就有个三四十卢布吧。而且这些钱可是我一周的生活费呢。不过,拿出一半我还是可以的。”

“哎,安托沙啊!这点名气就让你变得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了!你现在可是变得小家子气了:嫉妒同事,对待钱财也丧失了俄罗斯人宽广的胸怀……变得抠门了,老弟。不过你反正也是咳呀咳的,很快就要死了……留那些万贯家产给谁呀?”

乐呵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好像要我来做他评判的见证人。然后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摇摇头,就消失了。消失得那么突然,就跟他出现时一样。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2

当刊物上出现库普林、布宁和高尔基等人关于契诃夫的各种回忆文章时,乐呵先生认为他的时机也到来了。

“是啊……”他想,“万卡·阿列皮耶夫经常说我文风犀利呢,这可是名不虚传的。那咱就写写!”

于是乐呵先生将已经写了开头的杂文搁到一边——那里写的是关于本市大老爷们在下水管道问题上令人无法容忍的态度,开始写道:

回忆契诃夫

应该说,我对契诃夫是非常熟悉的……我们曾经在一家报纸共事,我甚至像朋友一样,称其为安托沙。

“你呀你,”我常说,“土豆疙瘩-安托什卡!”

我非常熟悉他,应该说,他根本配不上周围人对他的一片叫好声,这只是某种盲目的崇拜……

没有多少人知道,关于安东·彼得洛维奇[116]善良礼貌的传闻,都是被夸大其词的。相反,已故作家对自己曾经的同事持一种令人无法容忍的鄙薄态度。跟他们见面的时候,几乎都不愿相认。

此外,已故作家非常吝啬,口袋里揣着几百卢布,却不愿借钱给急需用钱的亲朋好友。

众人所缅怀的这位已故作家有个显著特点就是粗鲁,有时甚至到了无耻的地步……比如说,笔者就曾亲眼见证,安东·巴甫洛维奇如何将当时在场的一位年长作家绝妙的中篇小说批得体无完肤。更不要说,这种粗鲁的批评是完全不公平的,其实只是因为这个肺痨子作家对更有才华的同行忌妒得发狂而已……

已故作家当然知道,他那些絮叨冗长的胡言乱语缺乏对生活最基本的认识,与那位年长作家卓越的、饱含生活真理的杰出作品相比,会立刻黯淡失色。“为何我们城市的大老爷们,对城市下水管道的可耻现状不闻不问,装聋作哑。”

众人所珍重的这位已故人士还有很多缺点,例如周围人都知道,此人酗酒,并且完全没有你我有别的分寸(笔者清楚地记得,大家现在缅怀的这位作家,曾经将自己的旧套鞋换成笔者的新套鞋。有一天,还装成无意的样子,把一个崭新的餐巾揣走当手绢了。)

将来笔者还会更深入、更全面地将这位英年早逝作家的外表举止和内心嘴脸刻画出来(他的确是离去太早,甚至都忘了将那个银制香烟盒和3卢布归还笔者,这些钱是这位被大家称为“俄罗斯黄昏的歌者”的大作家偷偷从我这里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