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到了彼得堡之后,我立刻来到老朋友斯特列姆格拉沃夫家中,他是一名采访记者。我这样对他说:

“斯特列姆格拉沃夫!我想出名。”

斯特列姆格拉沃夫赞许地点了点头,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点起一根烟,将烟灰缸在桌子上转了转,晃了晃一条腿——他总能同时做好几件事——然后回答说:

“现在很多人都想出名呢。”

“我可不是‘很多人’,”我淡淡地表示反对,“叫瓦西里的人,父称是马克西姆维奇,而且还姓坎德宾,老兄,你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这可是一种很罕见的组合。”

“你早就在写东西吗?”斯特列姆格拉沃夫问道。

“我写……写什么?”

“嗯,总之,搞写作啊!”

“我可从来什么东西都没写过。”

“啊哈!这么说,你是其他专业了。你是想当鲁本斯吗?”

“我听力不好。”我直言道。

“对什么的听力不好?”

“对于当那个……刚才你说那人叫什么来着?……当音乐家……”

“老弟,你这就太过分了吧,鲁本斯可不是什么音乐家,他是画家。”

因为我从未关心过油画,所以我也不可能记着所有俄罗斯大画家的名字,对此我也向斯特列姆格拉沃夫直言了。然后还补充说:

“我可以画得很像样呢,在床单上。”

“那不必了。在舞台上表演过吗?”

“表演过。不过当我开始向女主角表白爱情的时候,我的语气听起来就好像是帮她搬了钢琴后,找她要钱买伏特加。剧团老板说,我还不如真的在背上驮一架钢琴呢。于是就把我赶走了。”

“但你还是想出名?”

“想啊。你别忘了,我画画可是很像样的!”

斯特列姆格拉沃夫挠挠后脑勺,同时又做了好几样事情:拿起一根火柴,把火柴头掰下来,卷进一张纸里,扔进了垃圾筐,又掏出表来,吹了个口哨,说道:

“好吧。那只能帮你出名了。有时候呢,你知道吗,你如果将鲁本斯和鲁滨孙弄混,或者在背上驮一架钢琴,也不是坏事——这样会让你显得率真自然。”

然后他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将会尽自己一切努力的。

2

第二天我在两份报纸上的《文艺新闻》栏目中看到这样一条奇怪的消息:

“坎德宾的健康正在好转。”

“你听着,斯特列姆格拉沃夫,”我来到他那里问道,“为什么我的健康正在好转呢?我并没有生过病啊。”

“这是需要,”斯特列姆格拉沃夫说道,“关于你的第一条报道应该是个好消息……读者们喜欢看到某个人的健康正在好转。”

“可他们知道坎德宾是谁吗?”

“不知道,但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关注你的健康了,并且大家都会在见面的时候相互告知说:坎德宾的健康正在好转呢。”

“那如果另外一个人问:‘哪个坎德宾?’”

“不会有人问的。那人只会说:‘是吗?我还以为他现在情况更糟糕了呢。’”

“斯特列姆格拉沃夫!要知道,他们马上就会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的!”

“会忘掉的。但我明天还要抛出个新闻来:‘我们德高望重的……’你想成为什么人呢:作家还是画家?”

“那就作家吧。”

“那就写‘我们德高望重的作家坎德宾的健康又出现了暂时恶化。昨天他只吃了一个肉饼和两个水煮嫩鸡蛋,体温39. 7度’。”

“现在还不需要放照片吗?”

“还早呢。抱歉,我现在要去把吃肉饼的报道交上去。”

然后他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跑掉了。

3

我抱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好奇,关注着自己的新生活。我的健康恢复得很慢,但一直在恢复。体温在下降,在我胃里安家落户的肉饼数量也一直在增加。至于鸡蛋呢,我现在已经不仅能吃水煮嫩鸡蛋了,甚至还敢吃老鸡蛋了。

最后,我不仅彻底恢复了健康,甚至还出去干冒险事了。

“昨天,”有份报纸写道,“在火车站发生了一场令人担忧的冲突,这甚至有可能引发一场决斗。名人坎德宾因为退役大尉对俄罗斯文学进行了尖锐抨击,而在盛怒之下给了大尉一耳光。两人现在是势不两立,已经交换了名片。”

这件事在报纸上引起一片哗然。

有些报纸写道,说我应当拒绝任何一场决斗,因为这一巴掌中并没有侮辱的意思,还说整个社会都应当珍惜那些如日中天的俄罗斯天才人物。

有份报纸说道:

“在我们这个总是有人胡言乱语的国度,普希金和丹特斯那种永恒的恩怨[121]一直在不停地重演。可能很快坎德宾也要将自己的脑袋置于Ч?姓大尉的子弹之下了。让我们扪心自问一下—这样公平吗?一边是坎德宾,而一边是大家闻所未闻的Ч?姓大尉。”

“我们相信,”另一家报纸写道,“坎德宾的朋友们是不会让他去决斗的。有条消息尤其令人瞩目:据称,斯特列姆格拉沃夫(作家最亲密的朋友)发誓说,如果决斗最终以不幸收场,他本人会亲自和这个Ч?姓大尉较量一番的。”

有很多采访记者上我这里来。

“请问,”他们问道,“您打这位大尉先生耳光的动机是什么?”

“你们自己也都看到了,”我说,“因为他尖锐地批评了俄罗斯文学。这个无耻之徒说,艾瓦佐夫斯基是一个毫无才华的平庸作家。”

“可是艾瓦佐夫斯基是位画家呀!”采访记者惊讶地说道。

“那又什么区别?所有伟大的姓名都应当是神圣不可冒犯的,”我严厉地回答说。

4

今天我听说,这个Ч?姓大尉很不光彩地拒绝了决斗,而我则准备去雅尔塔。

在见到斯特列姆格拉沃夫的时候,我问他:

“怎么,我让你厌烦了吗?你要把我往外赶?”

“这是需要。要让读者们稍稍休息一下,暂时听不到你的消息。而且,这听起来多气派:坎德宾将赴雅尔塔,希望在南部迷人的大自然中,将他已经开始的大作完成。”

“我开始写什么东西了呢?”

“一部戏剧,《死亡的界限》。”

“剧团老板不会要求上演这部作品吧?”

“当然会的。你到时候就说,写完之后对剧本不满意,所以烧掉了三幕。拿这个来撩拨读者,效果绝对棒!”

一周后我听说,在雅尔塔我遇上倒霉事:在爬一个陡坡的时候,我摔到沟里,把自己的脚崴了。于是又开始了漫长的、令人乏味的只能吃鸡肉饼和鸡蛋的故事。

然后我又恢复了健康,不知何故去了罗马……此后我的行踪就丧失了任何因果性和逻辑性。我在尼斯买了一幢豪华别墅,但并没有住下来,而是去了布列塔尼,想在那里完成自己的喜剧《生命的晨曦》。我住的房子失火了,烧毁了我的手稿,因此我在纽伦堡郊外置了一块地(绝对是个白痴举动)。

我对这种满世界漂泊以及肆意乱花钱的行为感到厌烦了,于是我来到斯特列姆格拉沃夫那里,斩钉截铁地说:

“够了!我想搞个周年庆典。”

“多少周年呢?”

“二十五周年的庆典。”

“太多了,你到彼得堡一共才三个月。办个十周年怎么样?”

“好吧,”我说道,“认认真真过十年,也比浑浑噩噩混二十五年要精彩。”

“你现在看问题的态度简直就像托尔斯泰!”斯特列姆格拉沃夫不由得赞叹道。

“这样更好。因为我对托尔斯泰一无所知,而他会知道我的。”

5

今天我庆祝了自己从事文学和科学教育活动十周年。在隆重的晚宴上,一位年长的作家(我不知道他的姓名)发表了讲话。

“您一直很受欢迎,因为您是年轻人的典范,是我们亲爱的祖国苦痛和贫困的歌者。而我只想说两个词,这是从我们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话:你好,坎德宾!”

“嗯,您好,”我礼貌地回答,心里美滋滋的,“您近况如何呢?”

所有的人都来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