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认为,滑轮滑是一件很难的事……的确,在我们这个弱不禁风、摇摇欲坠的时代,很多人甚至连坐在最普通的马车上兜风都不会,对他们而言轮滑运动确实有点难度,当然,也不至于在首次出发去滑旱冰的时候,要向亲朋好友们郑重道别,写下遗嘱,像临终前似的千叮咛万嘱咐。
我站在休闲小桌旁,靠在柏油铺成的旱冰场边上的软围栏上。滑冰场上一对对生龙活虎的情侣有说有笑,哗啦啦飞驰而过。我站在那里,心想:
“这样就行了?用这几个小轮子滑着走——这不是小菜一碟嘛!我觉得我已经发现这项运动的惊天秘密了:只要你站稳脚跟不倒下去,这事儿就成功了一半。如果你没有立刻倒在地上,那么接下来的步骤就不会有任何困难了……想启动的话,需要请旁边站着的人轻轻推一下你的背部就成了。而轮滑这么灵活的东西,瞬间就会把你送到旱冰场对面。咱们来试一下吧。”
我走到服务生那里,坐在长沙发上,把脚伸出去,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运动员一样,用狂妄的口气说道:
“来一双旱冰鞋!要好点儿的!!必须要有轮子的那种!”
“所有的旱冰鞋都有轮子啊。”服务生说道,一边将一些螺丝钉往我的脚上拧。
“是吗?”我尴尬地说道,“这真是个很好的做法呢。”
“好了,先生!”
我将五花大绑的脚放到地上,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它们……天啊,我怎么感觉不到原本结结实实的地面了:我的腿就像在空中晃悠着。
“这个……一直都这样吗?”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什么一直这样?”
“这样……滑溜。”
“那当然啊,这么多小轮子呢!您上场吧。”
我从长沙发上站起来,但是我的一只脚迅速溜向一边,结果我又跌回座位上。在此之前我也经常会在长沙发上坐很久,但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心甘情愿地坐在上面。
以前我根本不会相信,我会如此依恋地爱上一个最普通、最便宜的塞着羊毛的靠垫。现在给我多少钱,我也不想与之告别……
“您干吗呢?快上场吧。”
“嘿嘿,”我笑了起来,“嘿嘿……我呀,亲爱的,在这里再坐一会儿。你知道吗,这一天累得……你们这里好温馨:又暖和又舒坦。”
他走开了,我就一直坐在那里,痛苦地喘着粗气,偶尔小心翼翼用脚敲敲地板。我身旁有人在给一位先生穿旱冰鞋,那位先生的情况也和我一样。但这人身上有一种英雄气概!如果在伊万雷帝时代,他肯定能代替叶尔马克去征服西伯利亚[122]:遇到老虎时,他肯定会用拳头砸它的脑袋,把它打蒙制伏,然后用绳子将它拖回家……这人身上有一种英雄气概!他没有在长沙发上坐半小时,没有像我那样磨磨蹭蹭,而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勇敢地挺直身子,然后——以其全部重量轰然倒在休闲桌上。
如果说坏榜样会传染的话,那么好榜样也同样具有传染性:我站起来,极尽我那种死缠烂打的个性所能体现出的激情与温柔,紧贴着服务生,向围栏走去。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紧张地用双手紧握围栏,做出一副对天花板构造产生浓厚兴趣的样子。
“您为什么不滑呢?”坐在桌旁的一个人友好地问我。
“我这不是……在滑吗?”
“您把围栏松开!你不要抓着它,那样会容易些。”
我听从了建议,但是我的双脚(我从来没想到自己的肢体会如此狡猾和恶毒)发现了这一机动信号,立刻就朝两个方向滑去,分得大老远,害得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俩收到一起。我还做出一个与步态竞赛最流行步法[123]很相似的动作,然后又手忙脚乱地紧紧抓住围栏。
“勇敢点,勇敢点!”一个热心人向我喊,“您别把围栏当成自己的心上人一样使劲贴着。手放松一点,离开围栏。”
“显然这人知道应该怎么做。”我心想,于是就滑离了围栏。
然后我就好像悬在了空中。滑轮自己开始在柏油地面上出溜,就像长了腿似的。而我则向后仰去,身体扭得像条鳗鱼,眼看着我就要丢人现眼地摔在地上了,于是我以闪电般的速度抓住一个正好路过的滑冰人的双手。
“怎么了?”他惊讶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我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用力摇着,身体扭来扭去。为了掩饰自己这种冒失行为,我哆哆嗦嗦地张嘴说道:
“啊,您好!……您近来如何啊?您……不认识我了吗?”
“我第一次见您啊,请放开我的手!”
他挣脱开来,而我的双腿也没有错过令其主人出丑的良机,马上又分开向两边滑出去,于是我重重地侧摔在柏油地面上。
“摔倒了?”那个热心人关心地问道。
我装作调整轮滑鞋的样子。
“没有,我就是坐下来而已。系了下鞋带。您看,滑着滑着它们就松了。”
我胡乱地摆弄了一下带子,慢慢地又爬回围栏跟前——我再次感觉这围栏就像是我一个忠心耿耿、久经考验的老朋友。
“如果您感觉到要摔倒的话,”一直坐在桌旁的一个人说道(我现在开始怀疑,他恐怕不是初次来此地欣赏这项新运动的偶然旁观者),“如果您感觉到要摔倒的话,就赶紧抬起一只脚来……那样马上就会恢复平衡。”
我再一次怀着沉重的心情告别了围栏……结果立刻就脚底一滑,所以很容易就执行了那个好心人的建议,甚至还加倍执行了:他建议我要摔倒的时候抬起一只脚来,而我把两只脚都抬起来了。诚然,这是在摔倒以后了,而且为此还不得不将后背倚在柏油地面上。但我也发现,摔倒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旁边优雅地飞驰过一位先生,他漂亮地往前弓着身,非常轻松地、毫不费力地在平坦的柏油地上滑行。
“我也要试试像他那样,”我心想,“嗯,摔就摔吧!有什么大不了!”
于是我将两只手背在后面,像突然刮起的飓风一般,向正在滑行的人群冲了过去。我只摔了两跤,但却把十个人给撞翻了,还把一个不认识的大胖子推到了围栏上。然后,我听着各种各样祝福和奉承的话,筋疲力尽地、心满意足地去脱轮滑鞋了。
第二天我只放翻了两个人,只是偶尔地接触一下围栏,更多情况下像是在保护它一样,轻轻拍拍它那富有弹力的脊背……第三天我已经没有放翻任何人了(倒是有人放翻了我,有一个笨拙得像熊一样的货——让他见鬼去吧——还有一位陌生女郎,笨得要命的那种)。我已经是鄙薄地看着围栏了,就好像看着某种可笑的、完全无用的东西,并且刻意与这个很久以前曾标志着笨拙和恐惧的东西,保持尽可能远的距离……从那些惊恐万状,脸都吓变形的人身边飞驰而过的时候,我对他们喊着鼓励的话:“勇敢点!”而且现在如果有人要给我发轮滑奖,我会毫不犹豫地接过去,不会有任何推让和无谓的谦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