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的时候利亚皮索夫来到安德罗玛赫斯基家里,问他:
“您去佩林金家里吗?”
“怎么?”安德罗玛赫斯基撇撇嘴说道,“难道今天是星期四吗?”
“当然啊,是星期四。您星期四都去过他家多少次了,居然还记不住。”
安德罗玛赫斯基嘲讽地笑了笑,说道:
“但是我却清楚地知道,我们会在那里做什么。我们进去之后,佩林金娜夫人会兴高采烈、故作惊讶地说:‘天啊!安德烈·巴甫洛维奇!巴维尔·伊万诺维奇!你们简直太客气啦!’什么客气?到底怎么客气啦?见鬼去吧,这个三天两头换情夫的干瘪女人!我还不能说她换起情夫来像换手套一样,因为她换手套的次数绝对要少得多!怎么客气了?是不是因为我们一周只出现一次,或者说我们进去之后,没有三拳两脚把她那些愚蠢的客人都赶走,这样就叫客气?‘您请坐,来杯茶吧?’呵呵,我才不稀罕这茶呢!然后就开始喋喋不休了:‘您去听过关于韦特金[124]的讲座吗?’这些该死的讲座,我跟您说啊,差不多每天都在进行!你会说没有。‘没去过啊?您怎么会这样?’怎么着,是不是听到这话,我就应该立马起身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地说:‘请原谅我吧,我没去听过韦特金的讲座。以后我会用一辈子来赎罪的。我还要给自己的孩子们立下遗嘱,要求他们每周去听两三次韦特金的讲座;让厨娘不要去澡堂,而是去听韦特金讲座。还要在临终前将我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做韦特金讲座的人。请原谅我吧,聪颖睿智的女士,并代我向您的各位情人鞠躬致敬!’”
利亚皮索夫笑了起来,说道:
“您不会这么说的!”
“我当然不会说的。然而最可怕的就是我不会说。还有一点也很可怕,那就是,无论是她还是她的那些客人们,都会瞬间就把这个韦特金、把关于他的讲座抛到九霄云外去,紧接着又会带着狂热的好奇心侃侃谈起什么赤足舞蹈[125]。‘你们看过新来的赤足舞女的演出吗?我挺喜欢的。’而另外一头笨驴子就会说‘可我不喜欢’,而第三个人则会说‘您可不能这么说呀,这可是未来的舞蹈。我很喜欢这种舞蹈。我在柏林的时候,歌舞咖啡馆里……’‘唉,’佩林金娜女士则会挑逗地说,‘你们这些大男人啊,成天就惦记着歌舞咖啡馆……’跟她说什么歌舞咖啡馆啊,跟她就该说什么情夫呀情郎的。‘谢苗·谢苗内奇!要不要来杯茶,就着小点心?请用吧!您读过关于魏宁格[126]的文章吗?’而她那个茶呀,老实说,难喝死了。还有那些饼干点心,也有股腐烂的味道……您没有察觉吗?您没有发现吗?赤足舞女早被忘到脑后,未来之舞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扔到下周四去了。关于歌舞咖啡馆的议论也就持续两分钟,然后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热火朝天的关于新剧本的话题。并且有人喜欢这个剧本,有人不喜欢,还有一个人认为其凑凑合合。可他们其实根本就没有看过这部剧吧?!我告诉您啊,根本没有,就是些跳梁小丑、骗子、卑鄙小人!!而你还得坐在那里,喝着那杯茶,并且说,你喜欢赤足舞女,而新剧本给你的印象不怎么样,歌舞咖啡馆挺乏味的,因为所有的房间都差不多一个样。”
利亚皮索夫掏出表来一看:
“天,马上就九点了!”
“马上。我马上就穿好衣服。那里也是快到九点的时候大家才开始聚集嘛……稍等片刻。”
九点的时候,安德罗玛赫斯基和利亚皮索夫来到佩林金家里。
他们刚到门口,佩林金娜女士就看见他们了。她兴高采烈、故作惊讶地说:
“哦,我的天啊!巴维尔·伊万诺维奇!安德烈·巴甫洛维奇!快请坐。你们也光临了,简直太客气啦!来杯茶吧?”
“谢谢您!”安德罗玛赫斯基温和地低头致意说,“听您安排。”
“我和先生还以为昨天能见到您……”
“在哪儿?”安德罗玛赫斯基问道。
“还能在哪儿!在盐浴城啊!格鲁达斯托夫在那里做了一个关于普日贝舍夫斯基[127]的讲座。”
安德罗玛赫斯基脸上露出着着实实的绝望神色。
“难道是昨天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好像在报纸上扫过一眼,您知道吗,我当时还想,不会很快就举办吧。我现在对报纸从来就是扫一眼而已。”
“报纸上现在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都没有。”墙角传来某个人的声音。
“搞清洗嘛,”女主人叹口气说道,“什么都不让写。来杯茶吧?”
“听您安排。”利亚皮索夫鞠躬致意。
“我们订了两份报纸,现在后悔了,其实订一份就可以了。”
“嗯,有时候报纸上也能看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您最近有没有看到,说有个女人用催眠术从房东那里骗走了3万卢布?”
“女人长得很漂亮吧?”安德罗玛赫斯基故意问道。
女主人娇滴滴地冲他挥了下餐巾:
“哎,你们这些大男人啊!就惦记着漂亮女人!简直是彻底堕落的人类。”
“嗯,也不是,”利亚皮索夫说道,“魏宁格就持完全不同的意见……他对女人的看法糟糕透了……”
“什么样的女人都有,男人也是各种各样的,”从一旁昏暗的角落里又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就是刚才说报纸一点儿没意思的那个人,“有好女人也有好男人。女人和男人中也都有不好的。”
“以前我认识一个人,”一个胖女人说道,“他是个收银员。本来一直就那样上着班,干着活儿,你们想啊,也挺好的。后来就认识了一个娼妇,结果把公家的钱挥霍一空,然后跑到英国去了。瞧瞧你们这些男人吧!”
“我就反对搞什么男女平等,”一个眉毛浓重的先生说道,“这算什么?女人就应该好好当个母亲!她的领地就应该是厨房!”
“抱歉!”女主人不同意他的说法,“女人和男人都一样是人!怎么能什么都不让女人干呢!”
“怎么不让干了?什么都让干啊!前两天在剧院里不就有个女人在赤足跳舞吗?很赏心悦目啊。女人的领地,就是所有优雅的、柔情的东西。”
“但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优雅。都什么玩意啊——那么粗的腿,还蹦来跳去的,像头山羊!”
“可我喜欢呢!”一个小个头的秃顶男人说道,“这是未来的舞蹈,是在为艺术开启新时代。”
“来杯茶吧!”女主人对安德罗玛赫斯基说道,“要不要给您加一小杯白兰地进去?”
“谢谢,我从不喝酒的。酒精会伤身体。”
那个角落里的声音又说道:
“如果酗酒的话,当然会伤身体。但如果只是偶尔喝上一小杯,那样是不会伤身的。”
“任何东西都不能滥用。”一个胖女人说道。
“此言极是,一切都应该有度。”利亚皮索夫铿锵有力地说道。
安德罗玛赫斯基站起身来,叹了口气,用抱歉的语调说道:
“我有点事得走了,玛丽亚·伊格纳季耶夫娜,请允许我告辞。”
女主人脸上显出惊惧的表情。
“这就要走了?!还是再坐一会儿吧……”
“真的,不能再坐了。”
“嗯,哪怕再坐一小会儿!”
“我也很乐意的,只是……”
“您这人哪,真是的,这可不好……再见,别忘了我们!我和先生总是很高兴见到您的。”
走出客厅来到前厅时,安德罗玛赫斯基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当他的脚刚刚跨过门槛的时候,脸上立刻就变成一种恼怒、冷漠、无聊、狂躁的表情。
他穿上衣服走出门。
安德罗玛赫斯基将身后的门关上,站在昏暗的楼梯间,侧耳听了听。
他耳朵里清楚地听到各种声音:他朋友利亚皮索夫的声音,那个胖女人的声音,还有佩林金娜女士的声音。
“见什么鬼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在他头顶上方,在高处,有一个狭窄的天窗发出昏暗的灯光。那个天窗显然是从佩林金家的客厅通出来的。任何一个声音都听得到,而且非常清楚。安德罗玛赫斯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就靠在栏杆上屏息不动……
“他这么着急是往哪儿跑啊?”那个胖女人问道。
“去找他妻子。”利亚皮索夫的声音回答道。
佩林金娜女士笑着说:
“去找妻子!哪个妻子?!”
“您说什么呀!”胖女人惊讶地问道,“难道他是那种人吗?”
“他?!”长着浓重眉毛的先生说道,“如果他只是对老婆不忠,只有一个情妇,那我还认为他是个品行端正的人。但他还勾搭家里的侍女,对情人不忠,还勾搭那个给他老婆做衣裳的女裁缝,对侍女不忠,如此等等。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我还是要为他辩护两句的,应该说,他有一个矢志不渝、钟爱一生的对象。”那个秃顶小老头说道。
“谁啊?”
“不是谁,而是什么……是啤酒!他每天差不多要喝20瓶啤酒!”
众人都笑了起来。
“您这是要去哪儿呀?”传来了女主人的声音。
“我已经待很久了。”利亚皮索夫的声音回答道,“得赶紧走了。”
“您再坐会儿吧!嗯,哪怕是一小会儿!这样不好呀,真不好!再见,不要忘记寒舍。”
利亚皮索夫走出来,来到楼梯间,把门关上后,他突然看见倚在栏杆上的安德罗玛赫斯基,惊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嘘!……”安德罗玛赫斯基悄声说道,用手指了指窗户,“您听听!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这个利亚皮索夫是挺可爱的一个人呢,”女主人说道,“是吧?”
“很可爱,”眉毛浓重的先生说道,“只是今天他心绪不佳的样子。”
“遇上闹心事了!”胖女人用同情的声音说道。
“家里吗?”
“不,是工作上的。都是因为该死的赌博!”
“难道他?……”
“是啊,关于他有很多吓人的传言呢。说他每月挣两百卢布,可在俱乐部一晚上就能输掉上千卢布。你们发现没有,刚才我说到那个挥霍公款、然后逃到英国的收银员的时候,他脸色都变了。”
“该死的臭女人,”利亚皮索夫目瞪口呆地喃喃说道,“她胡说些什么呀!”
“多好的小窗户!”安德罗玛赫斯基微笑着说道。
“……您这是去哪儿呀?再坐一会儿吧!”
“不行啦,时间已经挺晚了,”传来那个秃顶先生的声音,“您知道的,我睡觉一向很早。”
“那真是太遗憾了!”
那个秃顶先生紧裹着裘皮大衣来到楼梯间。突然看到利亚皮索夫和安德罗玛赫斯基,他吓得往旁边一闪。
安德罗玛赫斯基给他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窗户,简短说明他们所处位置的优越性。
“马上就会议论您的,好好听着吧!”
“我从没在您这里见到过这位先生啊,”传来胖女人的声音,“这人是谁呀?”
“这事情说来挺让人惊讶的,”女主人回答说,“总之,我是非常惊讶的……有人在剧院里向我介绍他,而我都不知道他是谁,是什么货色。是杰里亚宾介绍我们认识的。有一次谈话间,我对杰里亚宾说:‘您上周四怎么没到我那里去呢?’这个秃子就对我说:‘你们周四有聚会吗?谢谢,我会去的。’谁也没有叫他,我甚至一丁点儿请他的意思都没有。有些人就是脸皮厚,纠缠不休,简直要命啊!还得堆出殷勤的笑容,对他说:‘好啊!我会很高兴见到您。’”
“天哪,你这个渣滓。”那个秃顶小老头伤心地喃喃说道,“早知道这样,我才不会来你这儿呢。您知道吗,年轻人,”他对安德罗玛赫斯基说道,“这个干柴棍一样的女人和杰里亚宾有一腿,就是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人。千真万确!杰里亚宾亲口跟我说的。简直太搞笑了!”
“那您刚才为什么在客厅里胡说八道,说我每天喝20瓶啤酒呢?”安德罗玛赫斯基严肃地问那个小老头。
“您挺让我喜欢的,年轻人。”小老头抱歉地笑了笑,“大家说到你的时候,我就想:我也说上一句吧!”
“恳请您永远不要再说任何关于我的话。他们现在说什么呢?”
“又在说我呢,”利亚皮索夫说,“胖女人很担心,觉得恐怕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就会带上公家的钱跑路的。”
“这只可恶的青蛙!”安德罗玛赫斯基嘟哝道,“你们还不知道她自己的情况呢!到处搞慈善晚会,侵吞大家的捐款。还把自己一个女儿简直就是卖给西伯利亚开金矿的老板。”
“哈哈!”小老头恶狠狠地笑起来,“你们有没有发现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就是女主人的丈夫,像得了呆小症一样的家伙?……”
“怎么没发现!”安德罗玛赫斯基冷笑了一下,“他说了一大堆自以为是的名言:什么报纸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什么男人和女人都有坏有好,什么酗酒不好,但少喝点就没关系……”
为了更舒服一点,小老头、利亚皮索夫以及安德罗玛赫斯基干脆就坐在楼梯间最上层的台阶上。安德罗玛赫斯基继续说道:
“可那个蠢货甚至都没发现,佩林金娜那个老女人冲这个眉毛浓重的大帅哥一个劲儿抛媚眼。显然又搞定了一个居家小男人[128]!”
“呵呵!”利亚皮索夫轻声笑起来,“您知道吗,老兄,今天安德罗玛赫斯基是怎么形容这个麦瑟琳娜[129]一样的荡妇的:她之所以没有像换手套那样换情夫,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换手套。”
秃顶小老头哂笑了一下。
“你们发现没,他们家里的茶有一股耗子味!也不怕别人笑话……”
佩林金娜女士准备送胖女人的时候,听到楼梯间有声音,就从前厅往外望了望。她惊讶地发现楼梯台阶上坐着几个人。
“我相信,”利亚皮索夫说得正来劲儿,“这个愚蠢的佩林金娜不仅没读过韦特金,而且恐怕把韦特金这个名字和她与各个情夫在包间里喝的洛耶地列尔香槟酒[130]的名字都分不清。”
“得了吧!”安德罗玛赫斯基反驳说,“你以为她那些情夫会给她喝洛耶地列尔香槟酒?只消一瓶红莓苔子格瓦斯,一个夹了茶肠的汉堡包——佩林金娜女士就会被这种奢侈的皇家美味搞定,让干啥就干啥的!……”
佩林金娜女士咳嗽了一下,装作这会儿才出来的样子,故作惊讶地说道:
“啊,先生们,你们还在这里呀!聊得很开心吧?别忘了下周四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