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个不幸的人,就是这样!”
“胡说什么呀?!我是永远不会相信的。”
“我可以向你证明。”
“你可以花上整整一个星期向我证明,但我最后还是会说,你是彻头彻尾地胡说八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性格平和、温柔,有钱,有一大堆朋友,而且最关键的是——你总能得到女人的关注,赢得她们的芳心。”
科拉布廖夫用忧郁的目光盯着房间里一个没有灯光的角落,轻轻说道:
“我是能赢得女人的芳心……”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地说:
“你知道吗?我有六个心上人!”
“你想说——曾经有六个心上人吧?在不同时间吧?而我呢,说实在的,本以为会更多呢。”
“不不,不是在不同时间,”科拉布廖夫的声音突然振奋起来,他叫道,“不是在不同时间!她们都是我现在的女友!所有人都是!”
我惊讶地双手一拍。
“科拉布廖夫!你要那么多干吗?”
他低下了头。
“我发现不能再少了。是的……唉,你是不知道啊,这可真是个让人难以安生的操心事啊……需要在脑瓜里记一大堆事情,一大堆名字,记着所有的细枝末节和偶尔说出去的话,要想办法圆场。并且每天从早晨开始,躺在被窝里,就要想出一大堆精心设计的巧妙谎言,对付即将到来的一天。”
“科拉布廖夫!那为什么要……要六个呢?”
他把手放到胸口,说道:
“我想跟你说啊,我真的不是一个堕落放荡的人。如果我能发现一个符合我品位的女人——如果这一个女人就能够占据我的心,那我明天就会结婚的。但我遇到的情形很奇怪:心目中的理想女人,我不是在一个人身上发现的,而是在六个人身上。你知道吗,这就好像是马赛克拼图。”
“马——赛——克?”
“是啊,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由各种小色块组成的东西。然后就呈现出一幅画。我心中确实有一个理想的女人,但她的各个组块是分散在六个人身上的。”
“怎么会这样呢?”我惊奇地问道。
“就那样啊。我呢,你知道吗,可不像其他那些人,遇上一个女人,爱上她,就不管她身上存在的很多不足之处了。我不同意有人所说的‘爱情是盲目的’。我认识很多头脑简单的人,他们疯狂地爱上一个女人,仅仅因为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银铃般的声音,从而不顾她们腰线太低,或者有一双红彤彤的粗手。我在这方面做法就不同了。我会爱上漂亮的眼睛和美妙的声音,但一个女人没有漂亮腰身和纤纤细手是不行的,所以我又去找这些东西。我发现第二个女人身材很棒,像维纳斯女神,还有一双迷人的手。但她却性格多愁善感,动不动就哭,这样有时可能也不错,但那只是极偶尔、极偶尔的情况下……结果怎样呢?结果就是我得去找一个性格开朗、心胸宽广的女人!于是我又去找……结果就凑成六个人!”
我非常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是啊,这的确很像一幅马赛克拼图。”
“是吧?一种有造型图案的马赛克。这样一来,我就拥有了或许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形象。只是你不知道,这有多费劲!为此我要付出多高的代价!”
他唉声叹气,双手抓住头发,将头使劲地左右晃动。
“我无时无刻就好似悬在一根头发上。我这人记性不好,粗心大意的,但我脑袋里却要存储一大箩筐东西。这些东西要是说给你听,你一定会惊诧不已。有些东西呢,当然,我会记录下来,但这只能帮助解决部分问题。”
“你怎么记录呢?”
“在记事本里。你想看吗?我这会儿正想跟人说点心里话,我可以毫不隐瞒地讲给你听。因此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记事本,只是你可不要笑话我。”
我握了握他的手,说道:
“我不会笑话的。这种严肃的事情……哪能开玩笑呢!”
“谢谢。喏,你看,我这里对整个事情的主要情况有相当详细的记录。你看: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性格稳重、和善,牙齿很好,苗条,会唱歌,会弹钢琴。”
他用书角挠了挠额头。
“我呢,你知道吗,很喜欢音乐。再说了,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我真是觉得赏心悦目。我非常爱她。这里记着一些细节:‘喜欢人家叫她“莲莲”,喜欢黄玫瑰,喜欢我乐天幽默的性格。喜欢法国Ai香槟,虔诚。切不可随意说宗教问题。注意不问女友吉蒂事宜,怀疑女友吉蒂对我有意思……’再往后看:‘吉蒂……调皮,会做任何调皮事情,小个头,不喜欢吻她耳朵,会尖叫,注意勿在旁人面前亲吻。喜欢风信子花,只喝莱茵葡萄酒,柔软似藤条,跳马克西舞很棒,喜欢糖栗子,烦音乐。注意勿放音乐,勿提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怀疑……’”
科拉布廖夫从小本子上抬起他那张痛苦不堪的脸。
“还有诸如此类的。你知道吗,我这个人挺狡猾挺精明的,但有时候我依然会觉得自己在飞向万丈深渊……时不时地我会将吉蒂喊成‘我唯一的爱人娜斯佳’,而对娜杰日达·巴甫洛夫娜恳求说,我美丽的玛露霞,不要忘记你忠诚的爱人。这些情况惹出来的眼泪,都可以在里面好好洗个澡了。
有一天我把莲莲叫成了索尼娅,最后费了好大劲解释说,‘索尼娅’这个词来源于‘睡觉’,才总算是避免了一场干戈。虽然她从来也没有迷迷糊糊的,但我说得像真的一样,最终还是说服了她。然后呢我就决定把所有人一个不落地都称为‘杜霞’[131],不叫她们的名字。不过那时我还真的和一个叫杜霞的女孩儿在约会(绝美头发,小脚,喜戏剧,烦汽车,勿谈汽车,勿提娜斯佳。怀疑)。”
我沉默了片刻。
“那她们对你忠诚吗?”
“当然啊,就像我对她们忠诚一样。她们每个人我都是深爱的,用我自己的方式,爱她们每个人身上那些美好的地方。不过六个人——这真是筋疲力尽呢。我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准备吃午饭的时候,他的汤在这条街上,面包在另外一条街上,盐需要跑到城市最远端去拿,回来时还要奔到各个方向去取热菜和甜点。这个人当然就和我一样,需要一天到晚神经病似的满城疯跑,慌慌忙忙赶路,听着行人的各种指责和嘲笑……而这是为了什么?”
听了他的讲述我感到很压抑。沉默片刻后我站起来说道:
“好吧,我该走了。你要留在这儿,在自己家里吗?”
“不,”科拉布廖夫回答说,一边绝望地看着表,“今天6点半的时候,我答应好的,要去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家里一起过晚上,而七点的时候要上娜斯佳那里,可她住在城市另一头。”
“那你怎么安排得过来呢?”
“早晨的时候我想了个办法。我先去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那里,然后劈头盖脸地指责她,说上周有认识的人看到她在剧院里和一个金发男子在一起。因为这些都是无中生有的东西,她当然会很不客气、非常恼怒地回复我,于是我就气呼呼地摔门而去,然后去娜斯佳那里。”
科拉布廖夫一边和我如此说着话,一边抓起手杖,戴上礼帽,又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怎么了?”
他默默从手指上取下红宝石戒指,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口袋里,掏出表来,将指针拨了拨,然后又开始在写字台旁边捣鼓着。
“你在干什么呢?”
“你看,我这里放着一张娜斯佳的照片。她送给我的时候,我保证要时刻将它放在桌子上。鉴于今天娜斯佳是在自己家里等我,这么说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来我家了,所以我可以毫无风险地将她的照片藏到桌子里。你会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呢?是因为那个小调皮吉蒂有可能会跑到我这里来。看到我没在家,她可能会留上一两句话来表示自己的失望。那么,如果我将情敌的照片留在桌子上,会有好结果吗?所以这段时间我最好还是放上吉蒂的照片。”
“那如果来的不是吉蒂,而是玛露霞……万一她看到桌子上吉蒂的照片呢?”
科拉布廖夫擦了一把额头。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了……玛露霞不认识她的脸。我可以说,这是我已出嫁的妹妹的照片。”
“那你为什么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呢?”
“这是娜斯佳送的礼物。有一次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看到这个戒指就醋意大发,要我保证以后再不戴它了。我当然做了保证。所以现在去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之前,我把它摘下来。等我要去见娜斯佳的时候再戴上。此外呢,我还要注意安排好香水的味道和领带的颜色,调好表上的时间,还要买通看门人、马车夫,并且不仅要记住所有说过的话,而且还要记住是对谁说的,因为什么原因说的。”
“你真是个不幸的人啊。”我同情地低声说道。
“我跟你说过呀!当然很不幸了。”
2
在街上与科拉布廖夫道别之后,我有整整一个月再没见过他。这段时间里我从他那里收到过两封奇怪的电报:
“本月2号和3号咱俩一起去了芬兰。小心勿弄错。遇到叶莲娜时要告诉她此事。”
以及:
“红宝石戒指在你那里。你把它拿去给珠宝匠,想做同款戒指。请将此事写信告诉娜斯佳。勿让叶莲娜知道。”
显然,我的朋友一直在他自己打造出的那口可怕热锅里翻腾着。为了满足自己对理想女人的追求,显然,这段时间他一直疯狂地在城里奔来跑去,买通看门人,倒腾着戒指和照片,做着那个奇特而荒唐的账目记录——只有这本记录才能保证他那番事业不会垮掉。
有一天我遇到娜斯佳,我“随口”提到说,我有段时间从科拉布廖夫那里拿走了一个漂亮的戒指,现在放在珠宝店那里,想做一个同款的。
娜斯佳心花怒放。
“真的吗?这么说是真事儿了?我的小可怜……看来我那么折磨他是错怪他了。对了,您知道吗,现在他不在城里!他去莫斯科亲戚那里了,要待两周。”
这点我之前还真不知道,但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科拉布廖夫那些复杂账目手段中的一个;不过我还是认为,我有义务急忙回答说:
“那是!那是!我相信他在莫斯科呢。”
不过很快我就得知,科拉布廖夫真的去过莫斯科。而且他在那里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不幸事件。
这是科拉布廖夫回来之后我才听说的——从他本人那里。
3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天知道啊!实在不可思议。显然,被那个混蛋给当成钱包偷走了。我登了报,答应给一大笔赏金——但是徒劳!我现在彻底完蛋了。”
“那你不能凭记忆恢复吗?”
“是……你倒是试试啊!要知道在那里,在那个小本子里,事无巨细全都记着呢——那可是整整一本文献啊!而且因为这两周没在家,我把所有东西都忘了,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搅和在一起了。我现在搞不清楚,这会儿要不要给玛露霞带一束黄玫瑰,或者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黄玫瑰呢?我答应给谁从莫斯科带‘莲花’香水呢——娜斯佳还是叶莲娜?其中一个我答应给她带香水的,还有一个我答应带半打6-1/4号手套的……或者是带5-3/4号?是谁呢?谁会把香水摔在我脸上?谁会扔手套呢?是谁送我的领带,要求我每次约会时都戴上呢?索尼娅吗?或许恰恰是索尼娅要求我永远不要戴这个深绿色的破玩意儿呢——因为领带‘我知道是谁送的!’她们当中谁从来没到过我家里?又有谁来过呢?我应该把谁的照片藏起来呢?什么时候藏呢?”
他坐在那里,目光中有一种无法描述的绝望。我的心揪了起来。
“你真是个小可怜!”我同情地轻声说道,“或许,我来想一些东西……戒指是娜斯佳送的。这么说,‘勿让叶莲娜看到’……然后照片呢……如果吉蒂来了,要把玛露霞藏起来,因为她认识她,而娜斯佳——不用藏吗?或者不对,是要把娜斯佳藏起来?她俩当中是把谁说成你妹妹呢?她们当中谁认识谁呢?”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哼哼着,揉着太阳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唉,见鬼!听天由命吧。”
他跳起来,一把抓起帽子。
“我上她那里去!”
“把戒指摘掉吧。”我提醒说。
“没必要,玛露霞对戒指无所谓的。”
“那你就带上深绿色领带吧。”
“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是谁送的领带?又是谁恨死这条领带了……唉,已经无所谓了!……永别了,朋友。”
4
一晚上我都坐立不安,很为这位不幸的朋友担心。第二天早晨我来到他家。他脸色发黄,疲惫不堪地坐在桌子旁写信。
“怎么样啊?情况怎么样?”
他疲惫地用手在空中挥了两下。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蛋了,我现在差不多又是孤身一人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最糟糕的事,最荒谬的事。我想去碰运气。我抓起手套去了索尼娅那里。‘你看,我亲爱的莲莲啊,’我温柔地说道,‘你想要的东西!对了,我还买了歌剧票,咱们一起去,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会很开心的……’她抓起盒子,将它扔到墙角,然后将脸埋在沙发里大哭起来。‘您走吧,’她说道,‘去您的莲莲那里,把这个破玩意儿给她吧。对了,您可以和她一起听听这个恶心刺耳的歌剧,我烦死这玩意儿了。’‘玛露霞,’我说道,‘这是个误会!……’‘当然,’她叫了起来,‘是个误会,因为我从小到大都不叫玛露霞,而是叫索尼娅!您给我走开!’我从她那里出来,去了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家中……我忘记摘掉那个曾经答应她销毁的戒指,但我给她带了糖栗子——就是那种她吃着恶心、而她的女友吉蒂,用她的说法,爱得要死的东西……我问她:‘为什么我的宝贝吉蒂眼睛如此忧伤呢?……’然后我就乱了阵脚,支支吾吾地解释说,吉蒂是从‘睡觉’这个词派生出来的。被赶出来之后,我又飞奔着去了吉蒂那里,试图挽救我美好生活仅存的那点残片。吉蒂家里正好有朋友。我把她领到屋角,然后按自己通常的习惯,吻了吻她的耳朵。结果她尖叫着大闹一场,此时我才想起来,对她而言,这简直比尖刀还糟糕……我是说耳朵,如果吻它一下的话……”
“那其他人呢?”我轻声问道。
“剩下两个人:玛露霞和杜霞。但这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或者几乎什么都不是了。我清楚,和一个完整的、匀称顺眼的女人在一起,可以幸福地生活。可如果将这个女人切成几块,只给你腿、头发、一两条声带和漂亮的耳朵——你会喜欢这些支离破碎、没有生命的碎块吗?哪里还有女人?哪里还有匀称?”
“怎能这么说呢?”我尖叫起来。
“就是这样……现在我的理想形象中只剩下一对美腿、漂亮的头发(杜霞),还有就是好听的声音和一对让我发狂的漂亮耳朵了(玛露霞)。就剩这些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怎么办?”
他的眼里燃起了希望之光。
“怎么办?你说说,亲爱的,你前天和谁去的剧院?那个大高个儿、眼睛特别漂亮、身段娇柔的大美女?”
我想了一下。
“谁啊?……啊啊!是和我表妹去的。她丈夫是保险公司的监察员。”
“亲爱的!介绍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