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类人,我们经常和他们见面,有商务上的往来,可以热火朝天地聊很久,而与此同时我们却完全不了解他们。
他们的心灵、思维、品位以及追求,对我们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而他们的职业习惯、行为举止总是神秘莫测、难以琢磨,从而令我们抓狂。
这类人——就是裁缝。
“我打算给自己做套西装。”我对一个裁缝说道。而他这时将脑袋歪向一边,仔细地看着我的胸部、胳膊和肩膀。
所有的裁缝都有一个近乎病态、莫名其妙、其实根本没必要的爱好——那就是时不时冒出几句俏皮话来,尖酸刻薄、不合时宜。而鞋匠们就专注得多、正经得多。
“您只是打算吗?”裁缝眯着眼睛说道,“您最好直接就在这里订了吧。”
“是呢,说得容易,您就直接订吧,”我有些犹豫地质疑说,“但您恐怕会宰我,要我两倍价钱呢。”
“我宰你?哈哈!真会开玩笑,简直没得说。您看这样如何——如果您能找到另外一个裁缝,同样的料子和同样的做工,只花我说的那些钱,那我就赔您10卢布。怎么样,要不要?”
他非常清楚,我才不会自找麻烦做这种事情呢。就算我真的找到这样一个裁缝,而眼前这个裁缝也能找到一大堆理由,而拒不支付那10卢布。他会说西装做工太烂,料子也是便宜的破烂货。
“您想不想要呢?您只要给我找到第二个这样的裁缝,”他鄙夷地说道,“我就给您15卢布的血汗钱。”
“不,不必了。但我就是知道,肯定会挨您宰的。”
“您?挨宰?要不这样吧,如果您比别处多花钱的话,我就给您一百卢布。”
我才不会要他那一百卢布呢,但我清楚地知道,他肯定会宰我一把,多拿多要的。他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我们都默认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而且是以对他有利的方式。所以我们就此转向下一个话题。
“您到底要多少钱呢?”
“稍等片刻……我们仔细算算,每个戈比都算清楚。”
他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一大堆数字。这些数字的意义,无论是我还是他,其实都不明白。但是有着绝对准确性和非相对性的数字,却像催眠术那样能让人乖乖听话。纸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4”,一个摇摇晃晃的“7”,三个瘦瘦长长的“1”,和一个巨大的像蛇一样扭来扭去的“3”。不过,在犹豫片刻之后,裁缝又把它改成了“8”,并在旁边写了两个“5”。
他的嘴唇懒洋洋地翕动着:
“17,还有2. 24,还有45——总共是14,再减去6,还有7——乘上,结果是62。”
他从纸上抬起头来,信心满满地说:
“71卢布。因为第一次嘛,我可以把1卢布减掉。您去找一找吧,哪还能花这些钱做这样的西装。我可以给您40卢布押在这儿。”
“70卢布?!亲爱的,您说什么呢!……我身上这套西装——才花了32卢布!”
当然,我的西装当初是花60卢布做的。但我们两个人都忘记了所有的分寸,都没在数字上和对方客气。裁缝抓起我的肩膀,把我推到灯光下面,仔细看了看,摇着头说:
“32卢布?我还以为18卢布呢。这样的衣服还要花32卢布吗?……看看吧,不该花的时候,人家骗你的时候,你却愿意花冤枉钱,而人家替你着想,想着你不会砍价的时候,你却……”
他突然间揪住我的西装上衣侧边,使出吃奶的劲儿往自己跟前拽。
“这也算做的活儿吗?您看看,跟块破抹布似的,快开裂了……再看看样式?难道您穿这样的衣服出去就不觉得丢人吗?您看看,这衣服穿在您身上,像什么样?!”
他揪住我的肋部,将裤子往上提,从后面将衣领往下压,从底下拱了拱西装背心,让它难看地凸起像个驼背,又将上衣领子往里面折了折。
“样式很不错嘛,”裁缝往边上走了两步,讥讽地说道,一边还将脑袋歪向一边欣赏着这一切,“很不错的样式……就像挂着马鞍的牛。就没人笑过您吗?”
当然,以前我的西装从未在任何人那里制造出欢乐的情绪。但我面前这个人用他灵巧的双手把衣服完全变了模样。这个样子,恐怕最乐观的结果,也是将周围的人吓一跳。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衣服整理好,而裁缝紧紧地抓住袖子,亢奋地喊道:
“这还值32卢布?这简直就是破纸做的嘛!难道您看不明白吗?简直就是罗兹[132]的破烂货!”
于是我想起来了,上一个裁缝也是这样猛烈抨击我的再上一件西装的。他指责那个当时未在场的上一任裁缝,说那人把波兰罗兹的破烂货塞给了我。而我反驳说,人家卖给我的是英国布料,而他根本不相信,叫嚷道:“难道这个骗子会给您英国货吗?只有在我这里您才会穿上英国货!”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什么叫作“英国货”。每个上一任裁缝都说要让我穿上英国货,但每个下一任裁缝都无情地击碎了我的幻想。
而眼前跟我说话的这个裁缝也同样对天起誓,说我穿着“地地道道的罗兹破纸”,然后为了让我好受一些,又郑重其事信誓旦旦地说,会采用最地道的英国货……
“好吧,”我同意了,“您量下尺寸吧。不过裤子还要做得跟这条一样,我喜欢这种款式。”
“这种款式的裤子?让上帝保佑您先前那个裁缝吧,让他升天后就穿这种款式的裤子!看看,这裤子短得就像彼得堡冬日的白天……”
“那是因为您刚才使劲往上拽了……喏,它应该这样才对!”
“这样啊?好吧,祝贺您……这裤子现在长得简直就像我们警察局长的手……穿这种款式的裤子,随时都可能绊跟头,并且啊,说不好听的,可能还会把鼻子给碰破。”
我时常会听见演员们如何评论自己同行的表演;经常听到一个小说家对另一个小说家的看法。然而在这些议论中,我还从没见过像裁缝之间的评论那样,充满如此浓烈的憎恨和鄙视。
在这点上能和他们匹敌的只有轻便马车夫了。对这些马车夫而言,其他马车夫都是死敌,因而可以使用一切手段来对付他们:用鞭子抽他的背,将自己的四轮马车横在路上,或者——如果实在没法做到上述这些——那就用最恶毒的字眼狠狠咒骂一番。
我不知道,一个裁缝是否有很多开心的事情,来装点他们那一成不变的生活……或许他们根本没有其他开心的事,除了一件事——这件事他们做起来像疯子一样丧心病狂、像德国人一样矢志不渝、像驴子一样顽固倔强。
这件令普通人和顾客都无法理解、却是唯一能让裁缝感到快乐和满足的事情就是——不按期交活儿。
你可以采取一切手段,可以威胁、让他发誓——然而这些都是徒劳的: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按期拿到自己定做的衣服。
在信誓旦旦做承诺的时候,每个裁缝心里其实都在想:
“哎,不会的,老兄!……人生如此烦闷乏味,我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你那双眼睛长得漂亮,就放弃人类文明赐予我们的最大享受呢:也就是不按承诺的期限交活儿。”
我曾经使过小诡计:比如本来我需要12月10号拿到衣服,我就约到5号,并且一遍遍对裁缝说,6号早晨我要去美国,每拖后一小时都会给我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但是裁缝也不知道怎么就能猜到我的战术,知道我需要10号交货,并且一直到12号才把衣服拿来……
他会解释说,他们那里的工人生病了,而他自己到别的城市待了两天,又说他一直在照料小儿子,因为儿子被开水把手给烫了。而他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我哪儿都没有去,儿子也活蹦乱跳的像个小南瓜……但我凭什么就不让自己享受这么一点点无关痛痒的开心事儿呢?”
本文开始说的那个裁缝,交衣服的时候只晚了六天。当我穿上新衣服的时候,立刻就发现领子开得实在太低了,下面都能看到后面的领扣。西装背心聚成几十个褶子,悄悄地拼命往上蹿,往下巴那儿跑,而裤子则短得全世界都能立马知道我穿什么颜色的袜子……
但是裁缝却兴高采烈地拍着手,攒着拳头比量着,向我眨巴着眼睛,一脸幸福的笑容。
“啊哈!这可不是你那个鲁巴诺维奇做的活儿……”
“什么鬼玩意儿啊,”我皱着眉头说,“裤子这么短,背心一个劲儿往上跑,领子都快要开到肩胛骨了……”
“哪里啊?”裁缝吃惊地说道,“您看啊!”他一只手将领子往上拽,另一只手把背心往下扯,同时还把我摁弯了腰,结果裤子边儿一下就降低了大约两厘米。
“您看见没有啊?非常好啊!”
“或许吧,”我阴沉着脸反驳说,“或许您拽着的时候是挺好的。或许只要我穿着这身衣服,您就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在后面跟着跑,把领子往上拽,把背心往下扯,而且还有个条件,就是我要把腰弓成直角——或许这样,这些问题就不会被发现啦。只是,如果在这一两年期间咱俩被您这套做得乱糟糟的西装拴在一起,就像两个被链子拴在一起的苦役犯,那您家庭怎么办?那么多客户怎么办?……”
有时候裁缝也会听不懂幽默。
他耸了耸肩,收了70卢布,就走了。
下一个裁缝说这套西装就值12卢布,还说,如果说这套西装是用罗兹布料做的,那简直是对它的恭维(它根本就是用比亚韦斯托[133]的纸做的)。一个人得完全没有任何羞耻心,才会穿这样的西装,因为它穿在身上就像是戴着牛鞍子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