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特快列车的二等包厢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省税务局的官员切特维罗鲁科夫,另一个是他年轻的妻子希莫奇卡,还有“伊文思和克伦布”公司的一个员工,名叫瓦西里·阿布拉莫维奇·桑多米尔斯基。

车到某站,包厢里又进来一个陌生人,他穿着毛茸茸的大衣,戴着一顶旅行帽。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切特维罗鲁科夫夫妇以及“伊文思和克伦布”公司的员工,然后掏出一张报纸全神贯注地读起来。

大家都感到一种旅途中特有的无聊。切特维罗鲁科夫在手中旋转着香烟盒,希莫奇卡轻轻敲打着高跟鞋,用心不在焉的目光扫过桑多米尔斯基那张毫无特色的脸,又转向刚上来的那个陌生男人。桑多米尔斯基第十次翻看着那份粗制滥造的幽默杂志,他已经把全部内容都看完了,甚至包括印刷工的姓名和订阅通知。

“我们还要坐五个小时车呢,”希莫奇卡说着,甜甜地打了个哈欠,“无聊至极的五个小时!”

“坐着火车跑在路上,环境一成不变,因此会让乘客们感到疲惫。”丈夫用教导的口吻回答道。

桑多米尔斯基说道:

“而且火车票还贵得让人难以忍受。您想想,随便一张票就12卢布。”

然后,他把自己那份幽默杂志又看了一遍之后,补充说道:

“硬卧我都不说了!”

“最关键的还是太无聊!”希莫奇卡敲着皮鞋说道。

一直坐在门边的那个陌生人把报纸放下,用奇怪的目光重新扫视了这几个人,然后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有些奇怪,像开水一样沉闷咕噜着。而随后他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你们觉得无聊吗?我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无聊,那是因为你们都不是现在装扮的那种人,而这样是很无聊的。”

“我们怎么就不是哪种人了?”桑多米尔斯基生气地反驳说,“我们就是我们啊。比如我,作为一个知识分子……”

陌生人笑了一下,说道:

“我们都不是现在装扮的那些人。比如您,您是谁呢?”

“我?”桑多米尔斯基扬起眉毛说道,“我是‘伊文思和克伦布’公司的员工,做呢绒、花呢和单面呢绒生意的。”

“哈哈哈哈!”陌生人大笑起来,“我就知道,您会编出一些最荒唐的东西来!但是,您为什么要对自己和别人撒谎呢?您可是梵蒂冈罗马教廷的红衣主教,您故意用什么‘克伦布’的名字在掩盖身份。”

“梵蒂冈?”桑多米尔斯基惊恐地轻声说道,“我是梵蒂冈?”

“不是梵蒂冈,而是红衣主教!别装傻了。我知道,您是当代最聪明、最狡猾的一个人。我听说过一些关于您的事情呢!”

“抱歉,”桑多米尔斯基说道,“我可不想听这种玩笑!”

2

“朱塞佩!”陌生人神情严肃地喃喃说道,并将两只手都搭在“伊文思和克伦布”公司员工的肩上,“你骗不了我的!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胡话,我想听你讲讲梵蒂冈的事情,讲讲那里的规矩,和你在那些虔诚的意大利贵妇人当中获得的成就……”

“放开我!”桑多米尔斯基惊恐地叫起来,“这是干吗呢?”

“嘘!”陌生人嘘了一声,用手掌捂住推销员的嘴,“不要喊,这里有女士呢。”

他坐回门边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将它对准了桑多米尔斯基。

“朱塞佩!我可是一个极善良的人,但我不能容忍我旁边坐着一个假面人!”

希莫奇卡尖叫了一声,闪到墙角。切特维罗鲁科夫在沙发上挣扎了两下,试图站起来。但陌生人做了一个坚决的手势,让他乖乖地坐回原位。

“先生们,”那个奇怪的乘客说道,“我不会对你们做任何不利的事情,你们放心吧。我只是要求这个人承认他是谁。”

“我是桑多米尔斯基。”推销员嘴唇煞白,喃喃地说道。

“你骗人,朱塞佩!你是红衣主教。”

手枪枪口像一只黑洞洞的独眼,盯着桑多米尔斯基。

切特维罗鲁科夫惊恐地悄悄侧眼瞄了一下陌生人,小声对桑多米尔斯基说:

“您看明白没,是在和什么人说话……您就跟他说您是红衣主教,这对您有什么呢?”

“可我不是红衣主教啊!!”桑多米尔斯基绝望地喃喃说道。

“他不好意思跟您说他是红衣主教,”切特维罗鲁科夫谄媚地对那个陌生先生说道,“不过,他可能真的是红衣主教。”

“难道不是吗?!”陌生人接过他的话,“您有没有发现他脸上有一种红衣主教的神情?”

“有啊!”切特维罗鲁科夫立即回答道,“但是……您犯得着因此就这么激动么?”

“让他自己说!”这位乘客不依不饶地说道,手里摆弄着手枪。

“那好吧!”桑多米尔斯基喊道,“好吧!那我就是红衣主教。”

3

“你们看看!”陌生人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我跟你们说过的……所有人都不是他们表面装出来的那种人!请祝福我吧,主教大人!”

推销员犹豫地耸了耸肩膀,伸出双手,在陌生人头顶上挥了挥。

希莫奇卡哧了一下鼻子。

“这有什么好笑的?”桑多米尔斯基生气了,“先生,请允许我出去一会儿。”

“不,我不会放您走的,”那个乘客说道,“我想让您给我们讲讲,您与那些女教徒们之间的有趣情史。”

“什么女教徒?哪来的情……?!”

但是看到手枪之后,推销员压低了嗓子沮丧地说道:

“是啊,是有一些情史,有必要说吗……”

“您说啊!!”陌生人狂躁地嚷嚷起来。

“把您的手枪放下我就说。嗯,跟您说什么呢……有一天,一个意大利女人爱上了我。”

“女伯爵吗?”乘客问道。

“嗯,是女伯爵。‘瓦夏,’她说道,‘我那么爱你,简直爱死了。’我们就接吻了。”

“不行,您要详细一些……您是在哪里认识她的,您心里又是如何第一次萌生了这种情感?”

“伊文思和克伦布”公司员工皱起眉头,忧伤地看了一眼切特维罗鲁科夫,继续说道:

“她当时在舞会上,穿着玫瑰花装点的白裙子。有个公使介绍我们认识。我说:‘哦,伯爵夫人,您真是太漂亮了……!’”

“您弄错了吧,”陌生乘客冷冷地打断他,“难道你们神职人员能参加舞会吗?”

“嗯,这也算不上舞会,就是一次小型家庭晚会。她对我说:‘朱塞佩,我太不幸了!我想在你面前进圣餐。’”

“进行忏悔!”陌生人纠正道。

“对,忏悔。‘好的,’我说道,‘那您就来吧。’于是她就来了,还说:‘朱塞佩,请您原谅我吧,但是我爱您。’”

“真是愚蠢至极的一段情史!”陌生人毫不客气地说道,“您的邻座听得一点儿兴致都没有。如果教皇那里都是这样的红衣主教,那我可一点儿都不羡慕他!”

4

他赞赏地看了切特维罗鲁科夫一眼,礼貌地说道:

“我不明白,您怎么能让您的妻子如此无聊呢?您可是有这样得天独厚的天赋呢……”

切特维罗鲁科夫脸色煞白,怯生生地问道:

“什……什么天……天赋?”

“天哪!唱歌的天赋啊!您真是太狡猾了。您以为您旁边挂着一顶制服帽子,别人就不会想到,您曾经是一位著名的男中音,在很多大省城里收获过各种殊荣吗?”

“您弄错了吧,”切特维罗鲁科夫挤出一点笑容,“我是一名官员,叫切特维罗鲁科夫,这是我的妻子希莫奇卡。”

“红衣主教!”陌生人喊了一声,将枪口对准了官员,“你怎么认为?他是谁?是一位官员呢,还是著名的男中音歌手?”

桑多米尔斯基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切特维罗鲁科夫,耸耸肩说道:

“可能是个男中音歌唱家吧。”

“你们瞧瞧!红衣主教道出至上真理。您给我们唱点儿什么吧,大师先生!我求您了。”

“可我不会呀!”切特维罗鲁科夫无助地支吾说道,“请您相信,我的声音太难听了,吱吱呀呀的,很嘶哑的!”

“哈哈哈哈!”陌生人笑起来,“一个真正的天才却如此谦逊!求您了,唱一支吧!”

“请您相信我……”

“唱吧!唱吧,见鬼了!”

切特维罗鲁科夫尴尬地看了看妻子那张愁眉不展的脸,将手揣进口袋里,怯生生地用假嗓子唱起来:

“踏着蓝色大海的波涛,天空中只有群星在闪耀……”

陌生人用手支着脑袋,认真地、兴致十足地听着歌曲。时不时用手指轻轻弹着拍子并跟着哼哼。

“唱得真不错呀!能拿6000卢布吧?没准还更多一点呢!您知道吗?不管怎么说,音乐还是能让神经放松的,是不是这样啊,红衣主教?”

“那当然!”桑多米尔斯基犹豫地说道。

“看看吧,先生们!如果你们不再装模作样,而是回归自我,你们的心情立刻就好多了,寂寞无聊也就无影无踪啦。现在你们不觉得无聊了吧?”

“怎么还会无聊啊!”“伊文思和克伦布”公司员工叹了口气说道,“简直是热闹非凡。”

“我很高兴。我发现,这位女士,您脸上的表情也变了。生活中最可怕的事情,先生们,就是虚伪,装模作样。如果勇敢坚决地做出努力,那么所有虚伪的、装模作样的东西都将烟消云散。要知道,原来您可能认为这位先生只是个销售员,而您的丈夫是个官员。你或许一辈子都以为……而我只消两下,就把他们的面具扯掉了。原来一个是红衣主教,另一个人是男中音歌唱家。不是吗,红衣主教?”

“您说的简直是至理名言。”桑多米尔斯基悲伤地说道。

“而最可怕的就是谎言无处不在。从襁褓时期起,谎言就伴随着我们,伴随着我们的每一步。我们呼吸着它,将它戴在自己的脸上、躯体上。看吧,这位女士,您穿着一件浅色裙子,束着紧身衣,穿着高跟皮鞋。我痛恨所有虚假、骗人的东西。女士,我斗胆恭敬地恳请您——请您将裙子脱下来!因为它遮盖住了大自然中最美好的东西——人的身体!”

这位奇怪的旅客彬彬有礼地将枪口对准了希莫奇卡的丈夫,直直地盯着她,温柔地接着说道:

“劳驾您,脱了吧……您爱人好像也不反对这样做吧?”

希莫奇卡的丈夫用黯然的眼神看了一眼枪口,咬牙切齿地说:

“我……什么都不……我自己也喜——喜欢美丽的东西。稍微脱一点也可以,咳,咳……”

希莫奇卡的眼里闪着火光,她厌恶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切特维罗鲁科夫,以及不再吭气的桑多米尔斯基,一跃而起,歇斯底里地笑着说道:

“我也喜欢美丽的东西,讨厌胆怯的家伙。我就脱给您看!只不过请让您的红衣主教把脸扭过去。”

“红衣主教!”陌生人严厉地说道,“您是一位宗教人士,不能看热辣的场面。请用报纸挡住!”

“希莫奇卡,”切特维罗鲁科夫哼哼唧唧地说道,“你……就一点点。”

“少废话,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谁也不看,解开束胸,脱下裙子,又继续脱衣服。她的脸色苍白,眉头紧锁。

“真的吧?我看起来还不错吧?”她亢奋地说道,嘴角露着微笑,“如果您想亲吻我一下的话,可以征得我丈夫的允许——他没准会同意的。”

“歌唱家!请允许我极为恭敬地触碰一下这位女士,这位我所认识的女性当中最美貌的女士。很多人认为我这个人不正常,但我还是很会识人的。”

切特维罗鲁科夫默不作声,下颌微微跳动着。他眼里带着恐惧,看着这个可怕的乘客。

“女士,他显然完全不反对。让我来十分恭敬地吻一吻您的手……”

火车放慢了速度,驶进一个省城大站。

“为什么吻手呢?”希莫奇卡苦笑了一下,“我们还是正经接个吻吧!您不是喜欢我吗?”

陌生人看了一眼她穿着黑色长筒袜的苗条双腿和裸露的胳膊,叫道:

“那我幸福至极!”

希莫奇卡烈焰一样的目光始终盯着丈夫。她用裸露的胳膊拥抱了陌生人,结结实实地吻了他一下。

火车停了下来。

陌生人吻了一下希莫奇卡的手,拿起自己的东西,说道:

“您,红衣主教,还有您,歌唱家先生!火车在这里停靠五分钟。这五分钟我会口袋里握着枪站在月台上。如果你们什么人敢出来的话,我就开枪杀了他。明白吗?”

“您赶紧走吧!”桑多米尔斯基哼哼道。

火车开动以后,包厢的门开了条缝儿,列车员将手伸进来递过一张小纸条。切特维尔鲁科夫拿起纸条迷惑不解地念道:

“说老实话吧,这一路你们一点儿不寂寞……这是个很有创意、很有效的缩短旅途时间的方法。这个方法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让每个人都展现了真实的自我。咱们一共四个人:一个傻瓜,一个胆小鬼,一个勇敢的女人,还有我——一个爱开玩笑的开心果,各类场合的核心人物。歌唱家先生,请替我吻一下红衣主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