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面我叫她玛丽亚·巴甫洛夫娜,而背后则叫她玛露霞、迈瑞和小耗子。

今天,当我坐车去她家的时候,我心想:

“我要鼓起勇气告诉她!……如果她回答‘是’,那就会有小鸟在我胸膛里唱起歌来,而生活也将永远装点上好看的玫瑰色光芒。如果她说‘不’,那我什么都不说,扭头就走出房间。从此无论何时无论何人,都再也不会听到关于我的半点消息。直到大约几年之后,才会有传言传到她和她的熟人那里,说有一个众所周知过着严酷的、与世隔绝生活的奇怪僧人,住在荒漠里,孤独而神秘。在他那饱经沧桑的脸上还留着俊美的痕迹。他总是为男人祝福,看见女人就转身躲开。而那个人就会是我。”

我走进玛丽亚·巴甫洛夫娜家里,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芒。

“您这是怎么了?”她吃惊地问道。

“我……要跟您进行一次……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谈话!”

她的眼中燃起两团火花,然后——又熄灭了。

“好啊。只是我要先去两个地方……我希望,您能送我吧?”

“当然!这还用问吗?”

“我现在就穿好衣服,咱们先去布匹商店,然后去女裁缝那里。怎么样?”

“去两个女裁缝那里都行!”我鞠躬回答道。

她思忖了片刻。

“去两个那里?还别说,我真的是要去两个裁缝那里,只是其中一个人的地址我还不知道。您稍坐片刻,我马上穿上衣服。达莎!!你跑一趟去找清洁工吧!”

“您找清洁工干吗?”我吃惊地问道。

“我总不能这样只穿一件裙子就出门去吧?!”

“那难道清洁工……”

“说来话长了!清洁工的老婆在几个房客那里干活,而他老婆有个姐姐,就在那个女裁缝那里上班。我把斗篷给了那个女裁缝,让她改一下。所以,如果清洁工老婆现在把她姐姐上班的地址告诉她丈夫,我就可以打发达莎去那里取斗篷了。”

“这样,这样啊。这就是两个裁缝当中你不知道地址的那个吧?”

“您在搅和什么呀!这是我知道地址的那个。要不然我怎么能找到那里去呢??”

“你们女人啊,真逗!”我笑了笑说道。

她冲我吐了一下舌头,就跑到另外一个房间去了。

我坐下来拿起一张报纸,从头看到尾,玛丽亚·巴甫洛夫娜在穿衣服。我看完了相册,拿起一本书,看了三章,玛丽亚·巴甫洛夫娜还在穿衣服。看完第六章的时候,我有非常准确的情报表明,玛丽亚·巴甫洛夫娜还没有完全穿好衣服。看到第九章的时候,她从房间里往外看了一眼,问我:

“您有没有扣鞋子用的小挂钩?我自己的找不到了,我们找了整整一个小时了!……为什么您不随身带着小挂钩呢?”

“好的,”我简短地回答,“从现在开始,我会随身带着挂钩的。为了以后不耽误时间,我从现在开始还会随身带着做头发用的夹钳、带上斗篷和头发上的卡子。如果您还需要什么的话,请提前告诉我一下。”

她显然没听懂我的话,因为她回答说:

“不用,夹钳我自己有。不过头发上的卡子嘛,如果您随身带着,我会偶尔从您那里拿的。这些东西丢得太厉害了。”

达莎走进来,问道:

“先生,您有没有看到鞋子上的小挂钩?它应该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把相册翻完了,那里没有,书里也没有。或者问问那个清洁工,就是掌握斗篷信息的清洁工?”达莎也没明白我的意思。

“杰米扬!”她喊了起来,一边往前厅跑,“你有没有看见小姐的挂钩?”

我走进玛丽亚·巴甫洛夫娜穿衣服的那个房间,说道:

“看来得让我找找了。”

出于礼貌,我努力不去看正在梳头的玛丽亚·巴甫洛夫娜,但她还是叫了一声:

“只是看在上帝面上,你可不要看我啊!”

这时再不看可就不像话了。我看了她一眼,看了看她身边放着的那对小皮鞋,问道:

“您是要穿这双皮鞋吗?”

“是啊……只是小挂钩没有了。”

“挂钩可以买到,”我回答说,“可以再做一个,可以找到,可以偷掉,只是——它对您而言并无用处。”

“为什么呢?”

“因为您的鞋子不是系扣子的,而是系鞋带的。”

她笑了起来。

“是吗?还真是的!达莎!不要找挂钩了……您呢,先生,请暂时回避一下。”

我走出房间,因为无聊又抓起了报纸。达莎从房间里往外看了一眼,问道:

“先生,您有没有看到小姐的胸针?”

“我不知道胸针在哪儿。不过您可以看一看隔壁的屋顶上,看看它有没有神奇地挂在烟囱上?”

达莎忧心忡忡地往窗外看了一眼,两手一摊,又回到小姐的房间里。

“那里没有啊……地毯下面看了吗?”

“看过了。盥洗盆里也没有。”

“天哪,真是的!”

我焦躁地走进她们的房间,问道:

“您一般把它放在哪儿呢?它长什么样?”

“一般它是在我胸前别着的。是那个样子……您知道吗,就是马爪子上经常有的那个东西!”

“在什么爪子上?”

“嗯,就是那个……叫马蹄子……”

“我不记得您有马蹄形状的胸针。是不是马掌形状啊?”

“对对……就是那个东西,踢踏作响的。”

“那您还不如直接就说了!……就说那种踢踏作响的,这样人家一下不就明白了。马掌胸针我记得。这么说来,珠宝匠把那个掉下来的绿松石已经装上去了?你记不记得,上周咱俩一起送过去的?”

“没装好呢。”

“那说明它还在珠宝匠那里呗?您说说吧,您一般都花多少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寻找放在另外一条街上的东西呢?”

“确实啊,胸针在珠宝匠那里呢!啊,达莎,你这个蠢货,别找了。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因为两位女士都认为我是一个聪敏机灵、善解人意的男生,所以她们要求我在装扮结束的时候留在那里,以防万一。

一切进行得都还算顺利,如果不算一件事——就是两位女士白费气力地想要打开那个香水瓶,还咒骂那只塞得很紧的塞子。而我并没费多大力气就向她们证明,打开这个瓶子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根本就是空的。而且,如果打开那里放着的另外一个瓶子应该会更有用处——因为那里是几乎快到瓶口的满瓶香水。

2

我们来到商店,掌柜子彬彬有礼地向我们鞠躬致意,但立马就变得脸色苍白,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紧盯着玛丽亚·巴甫洛夫娜那张红扑扑的笑脸。

“请给我看看随便什么做衬衫的新布料吧,但是要最新的。我总来您这儿的,但您总给我看旧货。”

“这个混账家伙!”我心想。

掌柜子爬到一个楼梯上,开始往柜台上扔布料。一匹匹五颜六色的布料如瀑布般垂下来,那架势就好像老板想在自己和这位女顾客之间建造一个结实可靠的堡垒,这样他就可以躲在这个堡垒后面了。

他的眼中充满绝望和对命运的顺从。

“您看这个,女士……很不错的图案。”

“这个?您是在嘲笑我吧!乡下女人戴的头巾就是这样的。”

“那您看这个!时尚的最强音。”

“这个?不不,看来您真是嘲笑我呢。”

我从未见过这样嘲笑人的。掌柜子额头上开始冒汗,干巴的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一块块布料如雨水般从架子上倾泻下来,展开,又被推到一边,被倾泻下来的新布料遮盖住。而新料子同样又被推到一边,被层出不穷的新布料重重地压在下面,痛苦地呻吟着。但这些新布料或是“粗糙难看”,或是格子太大,或是格子太小……甚至还有一块布料遭受严厉指责的理由,居然是因为格子大小过于中等了。

“这块儿我喜欢。”我指着底下冒出来的一个黄色布料角,怯生生地说道。

掌柜子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叹了口气说道:

“这个不是布料,这是布料中间的包装纸。您看这块儿好像很不错呢。”

“这块儿啊?”我用极力装出的赞赏口吻喊了起来,“这个非常好啊。”

“您再给我看看这类的什么吧。”我的女伴温柔地说道。

掌柜子此时已经不是站在柜台后面了,而是躺在那一大堆被揉得皱巴巴不成样子的布料上面,我们要使劲仰着头才能看见这个和善的人。他从上面用嘶哑的嗓子对我们喊着:

“还有这块……也推荐您呢……时尚的最强音……”

掌柜子的行为方式让我吃惊不已。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使得他没有用一个不易觉察的手势,将这堆“随便什么做衬衫的”的东西推到这位女顾客头上呢……那样的话,将女顾客从轰然倒塌的布料堆中刨出来,以及随后手忙脚乱的开心场面,就可以让他稍微喘息一下并重整旗鼓了,而那位女顾客也可以用自己的脑袋和肩膀来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有时候这“随便什么做衬衫的”会重达8- 10普特,折腾起来可不那么容易的。

从上面传来的“时尚最强音”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小。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掌柜子看到我的女伴时,会当场吓得脸色苍白。而我的女伴这时却用温柔的、银铃般的声音说道:

“这个颜色有点暗,或者确切地说,对我而言有点亮……看来,我什么都挑不出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站直身来,向歪歪斜斜横在上面的掌柜子的身体温柔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就走吗?”我问道,“要是这样的话,掌柜先生,请把这块、这块,还有这块料子给我包上。”

“您要这干吗?”玛丽亚·巴甫洛夫娜吃惊地问道。

我想对她说,这掌柜子再不济,也不仅值得我买这三块对我毫无意义的布料,而且还应该享受终身退休金以及公费养育孩子。话又说回来了,他也不见得需要什么终身退休金,看那样子,这个可怜人也熬不过本周末了。

3

我们从商店里出来,我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而她两手空空,开开心心的一副胜利模样。我们坐上了马车。

“然后呢?”我问道。

“然后?”

“去哪儿啊?”

“去裁缝那里。我不是说过嘛。”

“马车夫,上裁缝那去。”

“请问,去哪条街呢?”

“去哪条街呢?”我转身问自己的女伴。

“就是那条街……挺长的。不过说实话,我忘了街名叫什么。”

“嗯,挺长的!您这样说不就行了。是不是两旁还有很多房子,每个大门口都坐着一个清洁工?是不是啊?”

“对对。差不多就是那样的。那里还有一栋四层高的楼房,有那种大门的。”

“哪种大门呢?”

她把手指往前一伸,模棱两可地晃了晃。

“就是那种门,知道吗?”

“啊,是那种大门啊?很漂亮。那街道您还是不记得吗?”

“我以前记得的,不过现在忘了。我记得,现在应该朝右拐。”

“车夫,朝右拐。”

“他这是往哪儿去呀?!不是往那边!是向右!”

“他就是在朝右拐呀!!”

“那就应该是朝左拐。”

“这些马车夫总是稀里糊涂的,”我口气严肃地抱怨说,“是这样的,对于马车夫以及其他男人,右边呢,因为某种偶然的原因,是与右手相一致的。而对于女人呢,右边是和左手是一致的!男人们总是笨得要死,怎么也适应不了这一点。”

“总之,你们这些男人啊……”玛丽亚·巴甫洛夫娜批评说,并且因为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优点而笑了笑。

我们拐到了某条街道上,开始在上面跑起来。我将敏锐的目光投向所有带着“那种门”的房子。而我的女伴此时悄悄用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您怎么突然想起祷告了呢?”我耸耸肩问道,“是不是想将自己奉献给上帝呢?”

“不是,”她说道,“我是这样来判断右边在哪儿的。”

“就是说……怎么判断呢?”

“大家都是用右手做祷告的呀!我一做祷告就想,啊,原来这边是右。”

“真是太绝了!又可以找到路,同时还能祈求上帝宽恕自己的罪责。如果大家都知道这个机智的方法,就不会有那么多迷途者以及罪恶深重的人了。”

“您在奉承我呢!”她娇媚地用手套拍了一下我的手,“不过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一个女友。”

“她简直是个聪明绝顶的主儿。”我赞赏地说道。

4

因为有“那种大门的”房子实在太多了,我们最终没能找到那个女裁缝。

一小时后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玛丽亚·巴甫洛夫娜想起来了:

“您想跟我说什么重要的事儿来着?您记得不?还是在我家里的时候,您还说这件事对您来说非常重要!”

我既没有在心里叫她迈瑞,也没有叫她小耗子,而是打了个哈欠,说道:

“啊,是啊!我是想问,您是在哪里买这么好吃的小茶点的?”

并且从这一刻起,沙漠失去了它最好的一名隐士,一名曾经在那里拯救自我的隐士。

谎言

中国人和女人都很让人费解。

我认识一些中国人,他们可以耐心地在一块核桃大小的象牙上面花两三年时间,用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小刀小锉,将这块普普通通的象牙雕刻成一艘船——这简直是巧妙与耐心的奇迹:船上有各种各样的绳索、船帆,有相应数量的船员,而且每个船员只有一粒罂粟籽那么大,而缆绳细得都看不到投下来的影子——而这些玩意却毫无用处……更不用说,想坐这艘船进行一次最普通的航行都不行——这艘船实在太脆弱了,只消用手掌轻轻一压,就能把这个中国人极尽力气弄出来的作品给毁掉。

女人的谎言时常让我想起中国人那艘只有核桃大小的船——要经历那么多忍耐、使出那么多诡计,却全无用处、毫无结果,只要稍一触碰就毁坏殆尽。

剧本朗诵会被定在夜里12点。

我稍微早到了一点,一边抽着雪茄,一边与这家的男主人——一个姓利亚兹戈夫的律师闲谈,来打发这段无聊的时间。

很快,紧随我之后,利亚兹戈夫的妻子脸色绯红、容光焕发地风一样跑进我们坐着的房间里。而一小时前我还在剧院里瞥见她和我们共同认识的塔尼娅·切尔诺茹科娃并排坐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儿?”利亚兹戈夫的妻子笑嘻嘻地喊道,“都快12点了,观众怎么都还没来呢?!”

“会来的,”利亚兹戈夫说道,“你上哪儿去了,希莫奇卡?”

“我……去溜冰场了,巴谢伊纳雅街上那家,和塔尔斯基的姐姐一起。”

我坐在沙发椅上,慢吞吞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谢拉菲玛[134]·彼得洛夫娜的脸。

她为什么要撒谎呢?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沉思起来。

她为什么要撒谎呢?这里不大可能会牵扯到什么情夫的事情……在剧院里她一直是和塔尼娅·切尔诺茹科娃坐在一起的。而且看来,从剧院出来之后她直接就回家了。这么说来,她只是想隐瞒自己去剧院的事情,或者隐瞒和塔尼娅·切尔诺茹科娃见面的事情。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了,利亚兹戈夫曾经有两三次当着我的面,要求妻子少和切尔诺茹科娃见面。因为按照他的说法,这个女人很愚蠢,一身臭毛病,对妻子有不良影响……于是我突然惊讶地想:有时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就会让一个女人撒谎……

大学生科尼亚金来了,他和我们打了个招呼,转过身问利亚兹戈夫的妻子:

“怎么样啊?今天剧院的演出……有意思吗?”

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吃惊地耸了耸了肩膀。

“您凭什么认为我知道演出的情况呢?我又没去剧院。”

“怎么没去啊?我去了趟切尔诺茹科夫家,他们跟我说,您和塔季扬娜·维克托罗夫娜去剧院了。”

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低下头,用手捋着膝盖上的裙子,冷笑着说道:

“这也不怨我呀,塔尼娅就那么蠢,她出门的时候可能随口撒了个谎。”

利亚兹戈夫对此事变得饶有兴趣起来,他看了一眼妻子。

“那她为什么要撒谎呢?”

“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她有可能是见她的大诗人去了!”

大学生科尼亚金呼啦一下扭过身去,看着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

“去诗人那里?是去加加罗夫那里吗?这不可能啊!加加罗夫前两天去了莫斯科,还是我亲自送他走的。”

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固执地摇了摇头,那神色就像是一个正要往悬崖下跳的人。她说:

“可他就是在这儿呢!”

“我搞不明白了……”大学生耸耸肩说道,“我和加加罗夫可是好朋友,他如果回来了,会首先通知我的。”

“他好像躲躲藏藏的,”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用皮鞋尖敲击着地毯说道,“有人在监视他。”

最后这句话显然是为了终止关于加加罗夫的这个偶然话题才说的。

但是科尼亚金却担心起来:

“监视他?!谁在监视他?”

“就是那些……密探。”

“对不起,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您这话好奇怪呀:密探为什么要监视加加罗夫呢?他又不是革命者,也从来也没有参与过政治!”

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向大学生投去仇恨的一瞥,用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前没参与,但是现在参与了。再说了,我们干吗一个劲儿说加加罗夫啊,加加罗夫的。先生们,要不要喝点茶?”

又来了一位客人,是报社的文学评论员布留欣。

“好冷啊,”他说道,“不过挺好!冷得简直不像话。我刚才滑了两个小时的冰。巴谢伊纳雅街的那个冰场真不错。”

“我妻子也刚从那里回来呢,”利亚兹戈夫抿了口杯中茶说道,“你们没遇上?”

“您说什么呀?!”布留欣惊讶地说道,“我一直在那儿滑冰,可是没见到您啊,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

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笑了一下。

“可我就是去那里了,和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舍姆舒林娜一起。”

“好奇怪呀……我没见到您,也没见到她呀。而且更奇怪的是,那个滑冰场就巴掌大点儿,一眼望去什么都能看见。”

“我们大部分时间是坐在那里的……在音箱旁边,”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说道,“我冰鞋上的螺丝有点松了。”

“啊,是这样啊!要不我现在帮您修一修吧?我可是这方面的行家。您的冰鞋在哪里呢?”

那只脚神经质地在地毯上敲了起来。

“我已经拿给维修工了。”

“你还有本事送到维修工那里去啊,这深更半夜的?”利亚兹戈夫问道。

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生气了。

“我就是送去了!你怎么没完没了了?维修铺当时因为有个急活儿,所以开着呢,我就送去了。那个维修工叫马特维。”

终于,众人翘首企盼的剧作家谢里万斯基出现了,他带来一个卷成筒状、用细带子扎起来的剧本。

“抱歉了各位,我迟到了,”他鞠了几个躬说道,“有位女士耽搁了我一会儿。”

“剧作家总是很受欢迎的,”利亚兹戈夫说道,“是谁耽误您了?”

“舍姆舒林娜·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我给她读了下剧本。”

利亚兹戈夫拍起手掌来。

“骗人了,骗人了,大作家!大作家在隐瞒自己的艳遇吧!你根本不可能给什么舍姆舒林娜读剧本!”

“怎么没读啊?”谢里万斯基莫名其妙,他狐疑地环顾了一下这帮人,“读了呀!真是给她读的。”

“哈哈,”利亚兹戈夫笑了起来。“你跟他说吧,希莫奇卡,他这下被当场逮住了:舍姆舒林娜不是和你去滑冰了吗?”

“是的,她是和我在一起的。”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点了点头说道,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所有人。

“什么时候?我从8点半到12点,一直都在她那里待着,读我自己的 《彗星》。”

“您搞混了吧?”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耸了耸肩。

“什么?我搞混什么?我会把时间搞混?会把舍姆舒林娜和什么人搞混?还是会把自己的剧本和什么撕页日历搞混呢?怎么个搞混呢?”

“您要不要喝点茶呢?”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提议说。

“不行,咱们现在要弄个明白:舍姆舒林娜是什么时候和您去溜冰场的?”

“大概十点、十一点吧。”

剧作家双手一拍。

“那我祝贺您吧:这时候我正在家里给她读剧本呢。”

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恶狠狠地扬了一下眉毛:

“是吗?或许世界上有两个舍姆舒林娜?或者我把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当成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了?或者我是昨天去的滑冰场……哈哈!”

“我彻底不明白了!”谢里万斯基吃惊地说道。

“这就对啦,”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笑了起来,“这就对啦!您哪,谢里万斯基呀,谢里万斯基……”

谢里万斯基耸了耸肩,开始展开自己的手稿。

等大家往客厅走的时候,我在书房里多停留了片刻。我向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做了一个手势,和她单独留下来。

“您今天去冰场了?”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啊,和舍姆舒林娜一起。”

“可我今天在剧院看到您了,和塔尼娅·切尔诺茹科娃在一起。”

她突然恼了。

“不可能的,这么说来,我在撒谎了?”

“当然,您就是在撒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您了。”

“您把别的什么人当成我了……”

“没有。您的谎话编得实在不高明,牵扯进来一大堆人,说露馅儿了,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堆谎言。你干吗要对丈夫撒谎,说去溜冰场了呢?”

她的一只脚又在地毯上敲了起来。

“他不喜欢我和塔尼娅见面。”

“我现在就去跟大家说,我在剧院看到您和塔尼娅在一起。”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惊恐万状、嘴唇不停地哆嗦。

“您不会这样做的吧?!”

“为什么不会这样做呢?……我会的!”

“噢,亲爱的,噢,大好人……您不会说的……是吧?您是不会说的吧?”

“我会说的。”

她将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狠狠亲了我一下,紧贴着我,一字一顿地小声说道:

“您现在不会说了吧?不会了吧?”

读完剧本后大家一起吃晚饭。

谢拉菲玛·彼得洛夫娜一直坐在丈夫旁边,始终极力回避我的目光。

谈话间,她问丈夫: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从三点起你就一直不在家。”

我好奇地等着他回答。当我们两个人在书房的时候,利亚兹戈夫坦白地跟我说,今天他过得非常潇洒。从敖德萨来了一个认识的法国女人,她是一个歌舞咖啡馆的歌手。他们一起在康坦那里吃了午饭,就在他办公室里。吃完午饭后他们开车兜了一会儿风,然后在她住的“格兰德大酒店”待了一会儿。晚上的时候开车将她送到“布弗”剧院,就在那里分的手。

“你今天去哪里了?”

利亚兹戈夫转过身去看着妻子,想了几秒钟,说道:

“我去康坦那里了,在他办公室吃的午饭。有一个敖德萨来的客户带着他的法国老婆,还有我。然后我去找一个女委托人去办乌萨乔的案件。我们开着她的车跑了好几个地方——她很有钱的——去跑解除庄园查封的事情。然后我去了‘格兰德大酒店’,在一个地主那里待了一会儿。晚上的时候路过‘布弗’剧院,又在那里待了一会儿,见了一个熟人。就这些。”

我暗自笑了笑,心想:

“看看,这才叫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