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人,如果他见过刚开始奔走的造访者,都知道,这可是喷着香水、内衣雪白、皮鞋锃亮、收拾得干净利落的一个人!
在出门前,造访者会在镜子前矗立很久,将耳朵旁翘着的几根头发抚平;他会摆弄很久,不让白色领带尖露出西装背心的边缘,会仔细地将胆敢落到皮鞋尖上的那一粒灰尘擦掉。燕尾服袖子即使粘上一根绒毛也会令他心神不定,然后这根绒毛会被重重地从袖口掸掉,掉落时简直都能听到轻微的撞击声。两根手指从背心口袋里抽出红色小丝巾的一角——位置恰到好处,使得黑白背景上不多不少点缀出一抹红色。
造访者在准备出门之前,都要如此这般折腾一番。
至于后面如何就无所谓了:在造访到第五家的时候,他的燕尾服上面将会满是粉末、粘着芥末,皮鞋尖上稳妥地粘着一条小鲱鱼的头;造访到第十家的时候,领带将歪斜得一塌糊涂,领带夹将会在造访者英勇的胸前晃荡着,而塞进背心里的红色小丝巾里,将会卷着一块没能钻进造访者狭窄喉咙里的未嚼烂的香肠。
无所谓!造访者在家里穿衣打扮的时候,是不考虑未来的。
他全部的思想和信念——都在当下。
来到熟悉的房子之后,造访者会洋溢着对美好人类的温情和爱意,首先冲上去挨个亲吻大家。
男人大多数都是英勇坚韧地忍受着造访者的亲吻,只有个别人在吻第一下之后,就将造访者推开,让剩下的两个亲吻落空[135]。
但造访者并不会因此而觉得尴尬:落空就落空吧——那他就吻吻空气。空气也是个好人呢。
对于女士,造访者就要折腾一番了。
“哎哟,对不起,我不跟人亲吻的。”
“那是为什么呢?”
“哎哟,不,不,不行的。”
“这怎么行?大过节的……必须要吻一下。”
“我这人有原则的——不跟别人亲吻。哎哟,哎哟!”
很多女士一生中唯一的原则,就是复活节那天不跟别人亲吻。而在她们轻浮生活的其他时间里,她们却随意接吻,无须任何理由。而那个造访者无论是冬天、秋天,还是夏天,都比复活节那天更容易触碰到女性的嘴唇。
如果女士继续拒绝,造访者在情急之下会扑向这位女士,紧紧抓住她的双手,亲一下她的肩胛骨,亲一下她头发里插着的小梳子,以及那个无怨无悔的空气。
一般说来,不那么讲究的造访者会满足于这种轻描淡写表现出来的基督之爱,而大家会马上将他请到桌前。
“吃口菜吧……来一杯花楸果酒?”
在前两家造访时,造访者一般会特别仔细地品尝酒水和小菜:先喝一点酸橙露酒,就一口鱼子;然后是茅香酒就着火腿;最后是喝一杯白兰地,吃一个复活节圆面包。
喝白兰地时他会皱下眉头,会夸一夸复活节的圆面包。而接下来的造访会让造访者那种矫揉造作的考究之情逐渐消失:开始他还喝着蜜酒,就着大海虾,后来就干脆喝普通的伏特加,就着圆面包上的糖霜花了。
越往后,他的口味就越不讲究了,但却更加刁钻古怪、越发随性了。
他会把普罗旺斯橄榄油当成白葡萄酒误斟上来,想就着火腿给它喝掉;但他的手却伸得稍远了点,把大火腿上的彩色纸流苏扯下一块来,然后将主人儿子制作的这个美丽作品——送进嘴里。
“这三文鱼不错,”造访者赞赏地点着头,嘴里嚼着那张纸,“多……多少钱卖的?”
然后他又狂笑自己,说自己说错了,应该说“买”,却说成了“卖”……
他发现自己的错误,就想着赶紧承认这些错误,这无疑是他的优点。而他张着嘴大笑的时候,嘴里还露出一些被嚼了一半的彩色纸片。领带也弄歪了,而领带夹则像长了脚似的,配合着主人愉快的笑声,有节奏地在胸口晃来晃去。
在刚开始造访的时候,家庭主人还试图与造访者聊上几句。采取的策略始终如一:
“您是在哪家教堂做的晨祷?”
“在大教堂。”
“是在哪里开斋的?”
“在家里。”
“那您家复活节圆面包做得挺好吧?”
“挺好。”
“夏天您是在郊外小别墅住吗?”
“在小别墅。”
“那么,您近来总体如何呢?”
“还行。好了,我该走了。”
“您再坐会儿吧。”
“不了,不了,真的!”
再往后的造访,则让造访者变成一个奇特的、有着层出不穷创意的人,而要想与他聊聊普通老百姓的话题,就变得极为困难了。
人家问:
“您在哪里做的晨祷?”
他显然是仔细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答案,说道:
“十四个。前天还有八个。”
“什么——八个?”
“一个个头挺高的金发男子。你就住我这吧,他说,有什么呢!”
“什么?”
“我告诉您什么吧!把它从炉子里拿出来,结果它就两半了。可能是面和得太稀了吧。我能再喝一杯火腿吗?”
而造访到最后的时候,造访者都已经不说话了,只是面带讽刺和怀疑的神色,低头瞟着所有人。
到了其生命的这一阶段,他轻而易举、毫不痛苦地就摒弃了祖先们以极大热情创造的千年文化与文明的所有成果。他会突然狂笑起来,或者津津有味地咬着水晶高脚杯,或者会试图爬到三角钢琴上去,用绝对的、不容反对的口吻要求道:
“15点半的时候叫醒它。”
结束了所有造访后,造访者久久地徘徊在街头,脑子里充斥着混沌不定的想法。笔者很少见到造访者处于这种过渡状态,但还是有一天偷窥到了造访者在这种状态下的举动。
他迈着摇晃不定的步伐走在街上,偶尔赞赏地拍拍墙壁,往水管的孔洞里瞧瞧。
他当时的状态是:对重要的东西毫不在意,只有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会引起他的兴致。
大踏步走在街上的时候,他看到路上有根火柴棍儿。他惊讶地停下来,俯身看着这根火柴棍,并一直保持着这种紧张姿势。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火柴棍儿捡起来,走到正在打瞌睡的清洁工跟前。
“这个人哎!你们这里废弃物仓库在哪里?”
“啥——啥?”
“请您指出,我应该将干扰乘客正常行进的该物体置于何处?”
“您扔掉就得了,”清洁工笑了起来,说道,“有啥大不了的。”
他从造访者手中拿过火柴棍儿,将它扔在地上。
“亲爱的清洁工,你可不能这样做。你为什么这样做呢?这样做可不好。”
“可它能妨碍谁呢?”清洁工说道。
“人们在这里走来走去,谁要是绊上了,摔倒了,会把腿摔断的。他会很疼的……会死掉的……没有……做敷圣油的仪式[136]……”
然后他弯下腰去重新捡起火柴棍儿,用手指在大门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将火柴棍儿放进去,又将小坑填好,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样就放心啦……永别了,尼基福尔。”
造访者又晃晃悠悠继续往前走。他停在某个单元门口,坐在台阶上。恍惚的眼神落在了皮鞋上。那只皮鞋上粘着他在倒数第二家吃饭时掉落的小鲱鱼。造访者将它从皮鞋上取下来,放到手掌心。
“可怜的小鱼啊,”他说道,一边咽着泪水,“难道你已经死了吗?不!你会活着的。我要把你带回家,你将在那里,在温暖和关爱中度过余生。噢,不仁不义的人们哪!……天哪,我的天哪!到底是为什么,请问,为什么?”
于是他左摇右晃地走着,哼着催眠曲子,手里摇晃着那只沾满灰尘的鲱鱼,抚摸着它,吻着它,用自己的呼吸温暖着它。
然后他掏出小丝巾,将它在膝盖上展开,将小鲱鱼放进去。然后费了好大劲站起身,将这些东西放进自己白色西装背心的口袋里。
然后又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从我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关于复活节造访者,有个熟人给我讲了一个极为有趣的故事。这个故事可是完全真实的,因为我这个熟人是金银检验局[137]的官员,在彼得堡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
我不认为这样的人会编造自己的故事,或者添油加醋、夸大其词,而且他这人也挺笨的,编不出这些东西来。
如果你非常了解复活节造访机制的话,本故事就不会让你觉得特别奇怪、闻所未闻了。
下面就是他讲的内容:
有一次复活节前,他从彼得堡去哈尔科夫办事。这座城市他不太熟,所以复活节前的圣星期六,他一整天都是在无聊中度过的。第二天早晨,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照进窗户里,在他床旁边叠放着仔细清洗过的燕尾服。
金银检验局的官员在床上甜甜地、兴冲冲地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
“今儿个要做造访啦,这可是复活节的第一天,上帝保佑!该穿衣服啦。”
他起床穿好衣服,刮好胡子,就来到街上。
在街上他和马车夫讨价还价一番,然后登上了轻便马车。他拿出自己那本写着各种地址的记事本,翻看了一下,说道:
“请您送我去贵族街7号。”
来到贵族街之后,他按照记事本里的记录找到了4号住宅,按了按门铃。
“都在家吗?”他问女仆,“接待客人吗?基督复活了。”
“您请进吧,真的复活了。”
官员受到这家男主人的热情接待。热烈亲吻之后,他走到女主人跟前,伸出嘴去。
“我不和男人行复活节亲吻礼的。”女主人娇滴滴地宣称。
“那又是为什么呢?”
“唉,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
官员还是吻了吻她脖子上的衣服褶边,然后是耳朵上的耳环,然后是空气,再然后是三者一起,一边乐呵呵地笑着往桌前走去……
“来杯茅香酒吧!请品尝一下我们的复活节圆面包——今天做得好像挺成功呢。”
“我尝尝!嗯,面包真不错。”
“您在哪里做的晨祷呢?”女主人问道。
“在大学教堂。”
“在哪里开斋的呢?”
“在家。”
“夏天您准备去郊外小别墅吗?”
“是,是在小别墅。好了,我该走了。”
“您再坐会儿吧。可是难得一见的稀客呢。”
“不啦,不啦,瞧您说的。”
官员出了门,坐上马车,又看了一眼记事本。
“莫斯科街12号,20号住宅。”
马车夫带他来到这个地方。官员按了按门铃,与那个看上去颇有心计的女仆互吻三次,行复活节礼,又和男主人左拥右吻,而后因为女主人拒绝行复活节亲吻礼而惊讶得无以言表,然后喝了点茴香甜酒。
“您是在哪里做的晨祷呢?”
“在大学教堂。”
“夏天去郊外小别墅吗?”
“是的,好了,我该走了。再见。”
“您这就走啊?”
马车夫要去的第三个地方是:
“伊万诺夫斯卡亚街9号,6号住宅。”
按规矩行了复活节亲吻礼、喝了两杯白兰地之后,女主人问道:
“您是在哪里做的晨祷呢?”
“在大学教堂。本来想去伊萨基辅大教堂的[138],不过您知道吗,离我家有点远。”
“我也觉得。”女主人说道。
“是啊,”官员再次肯定说,“坐车要40分钟呢。”
“从哪儿?”
“从我家啊!”
“天啊,您说什么啊!……从哈尔科夫到彼得堡怎么会是40分钟车程呢?”
官员站起身来,彻底发懵了。
“这……是哪个城市呢?”
女主人笑了起来。
“还有这种事!一个人在哈尔科夫市,在伊万诺夫斯卡亚大街上的斯韦尔奇科夫家里坐着,可自己却不知道是在哪个城市。”
“那么说您是斯韦尔奇科夫家了?”官员叫了起来,“可我本子上记着:伊万诺夫斯卡亚街9号,6号住宅,恰普雷金家。这么说来,这不是恰普雷金家了?”
“当然不是啊,这是斯韦尔奇科夫家。”
“那抱歉,”官员慌忙说道,“再见。我告辞了。”
“您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吧!”
“您知道吗,”官员给我讲这段故事的时候说道,“这事儿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彼得堡和哈尔科夫都有莫斯科街、贵族街和伊万诺夫斯卡亚街。我是按彼得堡的地址走的。”
“那他们不认识您,就接待您了吗?”我吃惊地问道。
“他们也无所谓啊……来了一个造访者,穿着燕尾服,行复活节亲吻礼,做过晨祷,喝着伏特加——就是说,一切都按规矩来的,一切都符合要求……而且我的情况是——难道你能把所有认识人的脸都记着?我要是不提伊萨基辅大教堂,那谁都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生活总会给我们带来一些离奇的情节,安排一些最不可思议的情节。
如果上述故事有些人觉得不大可能,那我要再说一遍:一个拥有两层楼房的金银检验局的官员,总不会编出这样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