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钟头后,埃曼纽尔便坐在了哈辛医生那光线绝佳的餐厅里,餐桌已被精心布置过。
一走进房间,房屋里面让人称赞的装潢设计就马上让他觉得不安和拘谨。他没能彻底摆脱这种拘谨的感觉。这房间中的摆设和家具,很多地方都让他想到了他爸爸的家。在地毯上走路,置身在那些装饰精致的家具和好几面大镜子之间,那几面镜子在各个角度都可以将人的全身照出来,都被一群裸体雕塑和油画围绕着,再一次看到那铺着天鹅绒垫子的安乐椅……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起初,他一看到这些华丽的装饰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他真的后悔来了这里。特别是大厅处有位美丽的侍女出来接待他的时候,他更觉得不安了。这侍女的衣服上有着又蓬松又短的袖子,头上戴着古板又僵硬的帽子,她走上前来,面上露出女仆常有的僵硬的笑容,接过他的手杖和帽子,然后就开始为他刷大衣。她称呼他为“牧师大人”。他很想自己亲手来刷,然后坦诚地说:
“我说孩子啊,不要使我把自己看成笨蛋,我喜欢自己刷皮鞋。因此,我自己也可以来刷裤子上的灰尘。”
一看到华丽的餐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美味的菜肴,看到来自威尼斯的瓶子和昂贵的瓷器,他的心里感到十分地厌恶。在敌方的阵营中他受到了热情的招待,在同道朋友和信奉“主义”的人眼里,他感觉到了自己要承担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对这些必须得有所匡正才行。对于哈辛的妻子提出的有关郊区民众的好玩的问题,他都一一详细又礼貌地进行了回复。不过,他自始至终都在防备,神情一直都是严肃又近乎阴沉的,他在用这样的态度来默默对置身于这样奢靡环境中的人表示抗议。
哈辛医生的餐厅装修得非常有意思,一半采用现代风格,另一半则用的是庞贝式风格。红土色墙边的柜子上摆着很多修长的长颈瓶和瓮。房间最远处的墙上则挂着深绿色的布帛和一些昂贵的收藏品,里面有意大利美加利卡的碟子、时代久远的手操式武器和精致的彩色陶器。餐桌的前端,医生正兴高采烈地同兰熹儿小姐说一些有关现代音乐的事情。而尾部,两个年轻的男女则头靠着头,低声细语,看上去很是亲密。从他们两个人对视的眼神(起初是深情款款,接着则是责备的嗔怪神色)来判断,这两人的关系应该比表兄妹更加亲密。埃曼纽尔和哈辛夫人的对面坐着一位穿着黑衣服的沉默女子,她的旁边坐着一位长相怪异的老人。那老人大概七十岁的年纪,身体强壮高大,他的头光秃秃的,显得特别亮,他的脸被那张又大又宽的嘴巴分成了两半。他那舌头又大又厚,导致他说话的时候无法被听清楚。他的眼睛又歪又小,而鼻子则像鹦鹉嘴一样。他脖子那块的皮肤又松又软,挂在下颚的下面就像鹈鹕鸟的那个紫色的囊袋一般。另外,他按照古代宫廷流行的款式一直从耳朵下方到脸中间蓄着小小的白色的皇帝胡子——两个半月胡。这便是他整张脸的轮廓。另外,与那贵族样式的胡须相匹配的是他脖子上戴着黑色的装饰,上面插着一个卵形的钻石别针,别针上连着一枚胸针和一条金链子,胸针别在衬衫中央,连通一块杂色的大丝绢。他用那块丝绢不停地擦脖子,但是大家都不明白为何要这样。此外,他穿着一件很寻常的灰色外套,那件亚麻衬衫和他的手看上去并不会让人认为他是个很清洁的人。
此人便是哈辛医生和她那位侄子非常在乎的、经常谈起的“约厄欣叔叔”,他是一个地主,拥有“耶格美士”头衔。这段时间,因为他喜欢好马和奢华高价的马车,雇用人数众多的仆人、收藏美酒,再加上他那些秘密的风流情史,他已经坐吃山空,被迫开始变卖家产了,如今他主要靠自己的亲人接济着生活。他同他的妹妹(那个穿着黑衣的沉默女人)一块儿来“拜访”哈辛家人,这一拜访便是好几个月的时间。
约厄欣是那种凡事都会持极端反对态度的人,和他别的性情一样,他一直对于自己这种反对派的身份而感到骄傲。他总是一边拍着自己宽大的胸膛一边称呼自己是不幸的思潮代表。当他售卖自己地产的时候,他发现竟然是一位有钱的农民买了他的土地。他对那些日渐壮大的民主政治依然持反对态度。其他时间里,哈辛的家中绝对不会提到政治的,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在他们家总能听到反对议院、反对学校、反对农民甚至反对政府的呼声。尽管约厄欣为政府和郡主效忠,但是他觉得政府太过关注那些发起政治运动的领袖们了。按照他自己的看法,如果是他的话,他肯定会将这些人抓到战船上,流放到克里斯汀塞去,让他们去那边进行劳改,直到他们认错。他觉得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既然这样,埃曼纽尔同他见面确实让人很担忧,没过多久,他们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那位“耶格美士”一听见埃曼纽尔的名字,整个头皮立马变成了紫色。他并未同他握手,也没有对埃曼纽尔那冷淡的问候回以应有的礼仪,只见他马上冲到餐厅中,餐厅中哈辛夫人正在安排各项布置。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图?”他大声地说着,依然口齿不清,因为听力不好,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大,“那个人是未尔必政治运动的煽动者,那是一个疯子,你们居然会拜访他?露朵维卡,你要我同他见面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叔叔,你先听我解释!”哈辛夫人用一种与平时不一样的坚定语气说着,约厄叔叔不由得一愣。“你晓得哈辛与我都不会谈论政治的,而且汉斯特牧师为人风趣有教养,跟他交谈,大家可以获取不少见闻和快乐,并不是说咱们一定得赞同他的意见。因此,叔叔啊,您千万不要冒犯他,要记得,他是我们今晚请回来的客人。”
哈辛夫人的警告果然在晚餐的时候起了作用,只见约厄欣僵硬地坐着,就像竹竿一样直挺挺的,用一种骄傲和被侵犯了的态度拒绝品尝所有的菜肴。然而,当他看到自己的反抗大家都没有放在眼里的时候,或者说,大家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气愤时,他居然换了一种策略,他疯狂地吃着每一碟菜肴,将刀叉弄得咯吱响,时不时地打断别人的讲话,让他们给他递奶油或面包。“露朵维卡,再给我多加一些猪肝!”借用这些行动和语言来表达他一点也没有将那个狂人埃曼纽尔放在眼里。
过了一会儿,交谈的气氛更加和谐了。其他人的语气都比较轻快,其中常能听见的还是埃曼纽尔那慢条斯理但是很有思想远见的谈话。
他同哈辛夫人慢慢地交谈着,不知不觉地将话题转移到最近大家都在疯狂讨论的问题上。有关人民的,特别是那些农民阶层的,受高等教育的问题。埃曼纽尔随意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见,这方面的话题他故意说自己非常重视高等教育。哈辛夫人则认真地听着,她很容易被别人的意见左右,当她看到别人热衷于一件事情的时候,她也会马上变得很热情。当别人在讨论的时候,她那美丽端庄但是不算特别聪慧的面庞上也会露出思考的模样,她那圆润的脸蛋上带着圣母一样的笑容。好似别人讨论过后,她终于弄清楚了困扰了自己很久而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此刻,她就是这样坐着,将脸靠着手,手肘则放在桌子边沿,有的时候她会用动听的声音阐述自己的看法,事实上这异议里反对的意味少,主要是让对方再深入地解释他的看法。
接着,其他人也渐渐地听埃曼纽尔交谈了。埃曼纽尔那无比强烈的自信心和无法抵挡的热情真诚,再加上他那粗布麻衣和大胡子的装扮,让他的外表看上去颇具男性的成熟魅力和坚定的品格。不但这样,甚至因为他常常用传教者和师长的身份出现在农民的面前,已经养成了那种说教的生活方式了,但凡这些方面在对方眼中都觉得非常有意思。此外,对于他们来说,他所说的话题非常新鲜,他们从未听说过,而且他的用词新鲜得让人惊讶,久而久之便让他们对埃曼纽尔产生了尊敬之感。
甚至最后那对年轻男女没有再交头接耳,开始听他说话了。那位酷爱自行车比赛的年轻男子看了哈辛夫人一眼,似乎在说:“婶婶,你说得没错,这个人确实有些内涵!”另一边,兰熹儿小姐看上去没什么兴致。当大家越来越关注埃曼纽尔的时候,她靠在椅子上,用那长长的指甲不停地捏着面包,直到弄碎。对于他的说辞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埃曼纽尔自己也不由得觉得非常得意。此外,他全然忘了在外面散步的时候自己曾拒绝过的言语,晚餐的时候他还喝了两三杯酒水。之后他的口气就慢慢地放松了。片刻之后,他说话字字珠玑,句子轻重得体,语意表达清晰,他自己都觉得很诧异。
不过,一种厌恶的感觉同时在他心里滋生,那应该是责任感作祟。他认为他应该对大家说真话。来到此处他便是这样认为的,不过这个想法一直放在心底。为什么不大胆地说出问题严重的地方在哪里呢?他扪心自问。他有权利在这样奢华浮夸、精致美丽的环境中,不起来抗议责备吗?这些人傲慢得很,只知道沉溺在自娱自乐的奢华无忧的环境中,对于让人欢欣雀跃、心怀盼望的东西,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他的职责难道不是尽全力将这些人从纸醉金迷之中唤醒吗?
此刻,桌子上发生了小小的躁动,原本他用自己可以忍受的挑衅又大胆的语言赞颂着高等教育,还有高等院校传播的全国民众的精神,忽然他话锋一转,说起了这段时间大家都在讨论的政府和人民的矛盾问题。
大家都急切又不安地看着约厄欣叔叔。只见他的头又成了紫色,鼓鼓得就像个快要涨破的气球一般。埃曼纽尔的话语一停,他就面向他俯下身子。
“先生,抱歉!”他的话语笨拙,而且听不大清楚。他一边像聋子一样将手放在耳朵后,那只手看上去一点贵族气质也没有,每只手指的关节上都长着长毛。“我听说你是大家常说的人民解放思潮和投票选举政治运动的忠实拥戴者啊。”
“你说得很对。”埃曼纽尔回答道,他对于关键时刻被打断了话题感到有些不高兴。
“这位先生,可能你会答应我来讲你注意的一件事,这件事会让你改变现在的看法。我只要说了这个事例你就会明白,对国家未来的发展道路和幸福来说,全民参与政治是多么的悲哀,不但这样,而且这样做简直是太有破坏性了。”
哈辛夫人看着自己的丈夫,试图让他阻止约厄欣叔叔继续说下去。但是这位医生除去那正直而有绅士尊严的外表,心底还是像年轻人一样喜欢恶作剧,他假装没有看见夫人的暗示。两人眼见就要面红耳赤地吵起来,他觉得,看两人斗嘴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所以,很简单,我就大胆放肆地跟你说说这件事,”“耶格美士”接着说,“有一回,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哼!我有个仆人是放牛的,放牛的,你懂吧?可能那个人性情稳重让人尊重,但是这是个无知的人,差不多连最基础的常识也不懂。一说到法律之事,他所了解的关于国家法律的知识,就如同他对中国或者土耳其一样所知道的那样少!好了,我得问问你。”他越说心底的自满就越多,似乎从大家沉默的气氛中,他能感觉到大家都在赞同他,“你真的觉得这样无知的人在领导国家大事方面,同我们尊敬的主人,哈辛医生的影响力一样大吗?他们一样重要吗?”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感觉自己战胜了对方,于是双手抱着胸,又坐回去,等着埃曼纽尔如何回答自己的话。埃曼纽尔宁愿让“耶格美士”三分,回答他的问题时也应该宽容一些。但是他忽然发现别人正在期盼着他的回答,于是在考虑了一下后,他喝了一杯酒,接着说道:
“我觉得无论他对于国家之事如何无知,放牛人都应该和哈辛医生有一样的权利,假如从公平的角度看,他的权利还应当加倍。”
他这句话说得相当坚定,但是听上去很矛盾,导致所有的人都提出抗议了。
“你所说的并没有完全代表你的想法吧?”甚至连哈辛夫人也开始疑惑了。而约厄欣叔叔靠着他的妹妹,用手遮住耳朵,用一种他自己觉得很小声的语调说着:“他讲的什么?他刚才讲什么了?”
“我觉得道理很浅显,也很明显,”埃曼纽尔接着说道,他因为大家都反对他而变得更加多话,“我不明白为何一个人的身份对他在国家上的事情影响如此重要。一个人出生在穷困的家庭,他也许是不行的,所以,与那些出身比他好得多的人相比,他更应当被照顾才是。至于你说的无知,可能是因为书读得少。啊,这只是说国家并不想多花费财力让他接受更多的教育而已。但是,这并不能作为对待他就像后妈对待继子一样啊。相反,在这样动荡的时代,受苦最多的人一直都是那些弱小和穷困的人,所以,最公平的办法就是给予他们一样的投票权。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公平的话,对政府影响最大的属于那些承受着危机和风险最多的人,而不是那些花钱最多和掌握知识最多的人。无论如何,我的政治理论便是这样。”
“但是你差不多是个,你简直就是个社会主义者啊。”哈辛夫人说着,一边用手撑着下巴,一边看着天花板出神。
“我不能肯定我是否为社会主义者,假如我所说的论述具有社会主义的性质,那我便是个社会主义者。大家不用这样惊慌。”
“他又在讲什么?他说自己是社会主义者!”“耶格美士”惊得连说话都说不清了,他又靠着妹妹窃窃私语,似乎妹妹便是自己的听话筒一样。
“汉斯特牧师,但是你不得不承认,”医生开始发话了,“一般来说,至少是大多数的情况,群众并不具备良好的判断能力,应当如何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实力。这些判断首先得具备经验和知识。举例来说,这些绝对是乡下的农民缺少的。当然了,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这一点我承认,然后一般的情况是,我肯定现在的农民阶层仍然就像毫无经验的少年,目前的情况便是,这些大孩子不好管理。如果现在就让他们自己判断事情的话,他们会陷入各种各样的不幸,这恐怕是无法规避的了,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我不晓得你对农民们没有信心是如何出现的,”埃曼纽尔说道,“历史的迹象表明你所担心的都是多余的。相反,从历史的经验看,这种判断缺乏公正。”
“你不能说明任何一件事都是因为满足了农民阶级的愿望而且听从了他们的意见而让国家遭受伤害的。然而,另一方面来说,因为国家忽视人民的呼声,最后陷入一个接一个的困境之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我敢肯定,国家的明智、勤奋、忍耐、奋发向上还有才能,这些品质都可以从农民的身上找到。历史便是证据,从古到今,任何一位比同代人更伟大或者智慧的人,向上追溯几代,能发现他们都有农民的血统。但是我们几乎无法找到一位根基是来自于上层社会的人才。那些贤才继承了农民们的节俭、坚强和勤奋,现在也是如此,他们年轻而又有朝气,活跃得不得了,最后年复一年地从乡下去了城里……每年城市那边也相应地将一群身心残缺的可怜人送到乡下,在乡村这种活力和清新的地方让他们恢复。这片有耐心、上好的丹麦大地,情况也相同,一年接一年地将最营养的粮食送到城市高楼中,回收的却是那些粪料化肥!”
可能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他越说越激烈,然而,当他坐下来,那副棕色胡须的样子,被他的几杯酒、演说和对自己的职责和信念弄得脸红脖子粗时,反而与激动的情感变得很匹配。似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位先知者才有的神色,在餐厅强烈光线的照耀下,他的眼正发出熠熠生辉的蓝色光芒。
他说完后在场皆是沉默。医生对兰熹儿小姐说的话才让这气氛不再寂静。
“兰熹儿小姐,你怎么看呢?让大家来听听你对于这件事的见解吧。”
她本来无精打采的,现在立马有了精神,说道:
“我同意汉斯特牧师所说的。”
“什么?你居然同意!”在场的人都惊讶得大叫。
约厄欣叔叔听到妹妹转告的这句话后,不由得将手放在头上大声嚷着:
“上帝保佑!”
“不错,我得承认,”她脸上的神色很淡然,“我也觉得我们的祖国,冬天漫长而且寒冷,生活环境非常困苦。我们在的这片土地,可能如同北方一般,没有受到文明的升华,还会像格陵兰那样,人们会在夏天钓鱼打猎。哎,我是要说什么的?”
她看着周围,笑得有些尴尬。
“没错,我又想起来了。汉斯特先生描述的国家里,这些都是很寻常的啦,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宽阔的额头还有强有力的肩膀。就像汉斯特先生说的一样,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丹麦这个国家的人,耳距不到二十寸,胸围也没有四十寸,很快就会被灭亡了,不是被风吹跑了就是被冻死了。我赞同汉斯特先生的话,我们这群可怜人之所以能活下去,都是那些农民在赐福,我一直都明白这一点,一直不敢忘记啊。”
说完之后她又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大家无法确定她的这些言论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讽刺的。
但是,看到两人的谈话火药味十足,医生觉得应该在玩笑发展成争斗之前结束它,于是说道:“好了,咱们去隔壁房间吧?”
大家站起来,互相客气地礼让说:“您请吧。”埃曼纽尔还同兰熹儿小姐握了握手。
兰熹儿小姐说道:“汉斯特牧师!我真是佩服你,不得不说,您随机应变的本事是越来越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