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点着七八盏照明灯,那些灯放在桌子上,每一盏灯上都套着暗色的罩子。这样的话,客厅的光线就显得柔和一些,在放着天鹅绒坐垫的椅子上休息是再好不过了。客厅里的椅子有很多,足够每个人都坐着。

窗户之间有个门,直接通向一个顶上盖着玻璃板的阳台。阳台被布置成一个完美精致的花园。里面放着长茎植物还有棕榈树,红灯笼垂在屋顶,就好似月亮升上天空,将柔和的光芒洒向花丛和草叶。阳台有扇门可以直接通到花园,那花园的位置比阳台还要低,在房间里可以看到草坪的模样,上面有玫瑰丛、忍冬花、高大修长的白杨树和一些石瓶,这些花草都笼罩在夜晚暗淡而庄重的光芒中。

“田内绅小姐,现在我觉得你会发发善心为我们弹奏一曲的吧,”医生说道,“我猜大家都认为听些安抚人心的曲子会让心情更好一些。”

“我乐意弹奏。”兰熹儿小姐说道。“假如我还记得曲谱的话!”她又解释道。此时此刻,她就站在钢琴旁边,先用钢琴师柔软手指的方法弯了弯指头。埃曼纽尔则坐在阳台边的椅子上,他此刻仍然还在想着刚刚在餐厅里的讨论,他宁愿接着说下去,也不想在这里听音乐,所以他表现得不是很开心。此刻大家都舒适地躺在椅子上,唯有约厄欣叔叔仍然还在餐厅没出来,不过大家听得到他正在跟妹妹大声地诉苦。不过,当兰熹儿小姐开始弹奏的时候,哈辛医生走到餐厅那,打开门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约厄欣叔叔顿时就没再说话了。

兰熹儿小姐似乎要净化空气一样,先用力地上下弹了几个按键。紧接着她淡然地将手放在膝盖上端坐着,动人的音乐接着就仿佛从远处飘来。

姬达小姐隐藏在房间最黑暗的地方。从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这位年轻的姑娘有了巨大的改变,她变得不爱说话,神情变得庄重。吃饭的时候,她对爱弗雷·哈辛不那么感兴趣了,几乎没怎么关注他。但是另一方面,她开始关注埃曼纽尔的一举一动了,埃曼纽尔一说话,她便会充满极大兴趣地认真听。

此刻她坐在黑暗处,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埃曼纽尔。她向前倾着身体,手肘放在膝盖上。附近的红色灯光照着她的脸,而她的身体则隐藏在黑暗中。她长得很像哈辛夫人,她的脸庞很像圣女,嘴巴和下巴的线条非常柔美,看上去忧郁又多愁善感。她的鼻子坚挺有力,脸颊的线条也很坚毅,她那棕色的眼眸中正不动声色地燃烧着热情的火焰,她那对黑色的眉毛向上挑着好似一双飞翔的翅膀。当兰熹儿小姐弹完第一曲,正同哈辛医生谈论着有关作曲家的事情时,她悄悄地跑到房间另一边哈辛夫人的身边。

她将身子靠近哈辛夫人,偷偷问道:“婶婶,他真的和一个农村女孩结婚了?”

“我的孩子,没错。”

“跟货真价实的农村女孩结婚?”

哈辛夫人重复自己的回答,拍了拍小姬达的脸蛋:“没错,孩子。”

她把手放在哈辛夫人的椅背上,又站了片刻,目光一直注视着地面。当兰熹儿小姐接着弹奏的时候,她又悄悄回到自己的位子,重新关注埃曼纽尔。

爱弗雷·哈辛就站在她附近,他想让她关注自己,但是她好像并不买他的账。当他从旁边找了一根长羽毛刷,用刷子点她的时候,她居然用一种讨厌的目光看了他一下,他感到十分惊讶,差一点就要从椅子上摔倒了。

刚开始的时候,埃曼纽尔没怎么听兰熹儿小姐的弹奏。她的一首曲子是用当代的手法演奏的,这让他很不喜欢,感觉就像听猫在演奏一般。他将头向后靠着,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他看着房间里的装饰,里面挂着画,角落放着白色雕塑。听着听着,他感到有些困了。以前的这个时间他早就睡了,房间如此昏暗,加上白天经历太多的新感受和印象,以及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之后的倦怠反应,再加上刚才他喝了几杯酒,此刻他感到眼皮沉沉的,想睡觉,他感觉要努力挣扎好久才能让自己清醒,不至于睡着。

不过,过了片刻之后他开始听钢琴曲了。他耳中听到了那熟悉的有名的调子,那样庄严而有冲击性的声音就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有想起来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这曲子究竟牵动了什么样的情感。那是一种既欢喜又忧伤的调子,让他觉得怦然心动。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这是他妹妹最喜欢的肖邦创作的送葬进行曲。很多年前,清早他妹妹都会在家里弹这个曲子。之后,他周围的一切似乎忽然有了变化。他置身在自己的老家,而不是在哈辛医生的客厅。烛光之下,他的妹妹贝娣正坐在琴椅上弹钢琴。没错,就连阳台那边飘进来的紫花的香味,都是他童年时代父亲的老房所拥有的。最后,这样的感觉几乎让他沉溺下去,无法摆脱,就好像他的思维和意志都已经被音乐控制住了,他承认自己迷上了这种无法控制的魔力。

弹奏结束之后,他立刻起身,他得赶回去了。

他草草地同在场的人告别,在谢过招待自己的哈辛夫妇之后,很快他就起程离开了。

甚至在路上,他还是在那魔力的蛊惑之中,没有彻底解脱,尽管他在走路的时候使劲地敲着他那根手杖,甚至手杖底下的铁箍都要在地上擦出火花了。夏夜这寂静的景色淡然而庄重,道路两边像常青树一般的白杨和那斑斓的天色都在强化兰熹儿小姐弹奏的音乐魅力,似乎音乐一下子有了生命一般。那乐声穿过曲折的小路萦绕在他身边,还没走到郊区之前,没有看到郊区内那家乡一样众多的小山丘出现在地平线前,他仍然感到很不自在。

这个时候,埃曼纽尔成了哈辛医生家中大家热烈讨论的话题人物。约厄欣叔叔上场讨论,大家同意他发泄内心的不满,他当然要充分利用一下这个时机了。总的来说,哈辛夫人对埃曼纽尔赞誉有加,甚至连哈辛医生也认为“他真的很出色,我很赏识他的才能和智慧。”

埃曼纽尔走了不久,姬达小姐就同大家道了晚安后睡觉去了。

兰熹儿小姐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对晚上自己的表现不是那么满意。她同埃曼纽尔说的那些话都是出自真心的。这七年来,她无一不在期盼着有一天她忽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会让他惊讶。因为一直对这一天有盼望,因此才能让她战胜对乡村生活的恐惧,并接受哈辛夫人诚挚的邀请前来这儿小住。

她到这个地方当然不只是好奇。自她七年前同还是助理牧师的埃曼纽尔分离的那一天后,她一直觉得很羞耻,她很想不再有这种想法。两人分手之后,她终于清楚她对于他的感情并非是自己想的那种友情。与他朝夕相处,她的心灵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沉静的爱。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一回忆起这段往事就觉得很羞耻。一想到自己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即使只在自己心里占很小的一个位置,而这个人最后居然娶了一个农村的姑娘,她感受到了羞辱。她得让自己比他有优越感才行,得提升自己的层次,强过他。不这样的话,她的心难以平静和安宁。可惜的是,她同埃曼纽尔的相遇仍然未能带给她期待中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