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公馆的人对于埃曼纽尔这么晚还没回来并不感到惊讶。他回家后,汉姗居然都没有问他晚上究竟去了哪里。以前他顺路拜访什么地方的时候,经常会被那些同道的朋友留下来,最后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这种情况她早就习惯了。第二天的早上,埃曼纽尔告诉汉姗昨晚去了哪儿,遇见了什么人。有时候,他宁愿自己忘掉这件事情,他醒来之后觉得心情抑郁,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种种,他就越发觉得自己愚蠢而莽撞,不由得懊恼万分。

他想:“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群人所在地方的空气已经被污染得多么严重,甚至再过八年,也不会出现这样理智的人能够在他们这样的生活中控制住自己。”

他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看成一个警告,希望自己以后会更加小心,防范约束。不过另一方面,他去哈辛医生家还是对他有些影响的。这次访问唤醒了他几个月以来一直困扰自己的冷漠,这一次的拜访终于让一直以来伤害他的冷漠消失了,他终于又有了活力,雷蒂去世之后他那呆滞愚钝的思维也不再出现。在家中,他又感到很满足很高兴。每天早上他会哼着曲子去马厩做事,而且不厌其烦地用一种滑稽的口吻向妻子述说着医生的房子,还有他家人的情况,特别会提到约厄欣叔叔。他跟她说房子的装潢和摆设,并准确地描绘饭桌的样子,还有各种各样的菜肴。尽管汉姗从来没有问过那天去医生家的具体情况,而且在他谈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似乎不怎么相信他居然会这样开心,但是他一直在说餐桌之上的高谈阔论,还有跟不同人之间的对话。

星期天,几乎没什么准备,他还用以前用过的那种振奋人心的真诚的布道方式。这一天他从圣马克福音里选取了一段经文:在荒野里用几条小鱼和五片面包喂饱很多人。按照他的习惯,他会先将这样的画面对听道者描绘一番,他用诗意的语言描绘:沙漠之中庄严的寂寞景色,那一望无垠的天际,如同锯齿一样的石头,从早到晚一直照耀在岩石上的太阳滚烫的光线。

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

“有关那些小鱼和面包,大家可能会怀疑这东西无法入口。咱们来说一下这个问题。有些人会说:‘不,这样少的食物竟然可以喂饱四千个人,而且能剩下满满五篮子的食物,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农民还可能会相信,但是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没错,那些可怜人就是这样说的。他们不懂,也不承认除去那种真实的让胃感到难受的饥饿感之外,还是有别的饥饿感的。然而我们明白什么叫精神上的饥饿。啊!我们明白这些能喂饱人群的食物是什么,大家都会有意志不高、思想软弱的时候,我们想一想,在大家的四周有那么多的荒地,我们找不到清泉在哪里,并且觉得天界和人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无法让我们饥饿的灵魂填满……忽然在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或者说大家忽然听到了一些天主赐福这些让人欣慰的话,看吧!我们看到所有的花苞都在绽放,哦,我们的心灵几乎就要被激动和希望填满了,这些愉悦和希望多得可以让我们转移一些给别人!没错,我的友人,我们都晓得软弱的时候,是吧?不过我们必须得忍耐,而且坚定我们的信念和期望。我觉得,目前丹麦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段冷漠时期,到处都是令人失望的气氛,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这些都是徒然,我们为了真理和正义而努力,但是我们已经被专断和谎话给包围了。我们陷入没有出路的沙漠中,我们无法走出来,也不能让沙漠变成绿洲。这些都使我们无法继续前行,让我们回到古埃及人和他们的物质生活中去吧。’死亡跟着那些怀疑者身后的引诱者,像幽灵一样用一种温柔的如魔鬼一般的调子回答:‘没错,你们向我投降,我便会赐予你们这世上的宝贝!’”埃曼纽尔的脸颊忽然变得通红,嗓门也变大了:“不行,不行,我们绝不可以屈服!那位将精神的食物送给以色列群众而且通过自己的祝福让那荒漠中的五千人不再饿肚子的天主,我们一直信赖他!再说了,我们是天主的百姓,他垂爱我们,召唤我们,我们一辈子赞颂、感激他的恩德,不能屈服,滚吧,一切怀疑!滚吧,一切懦弱!”

布道结束之后,百姓们跟以前一样,聚集在教堂口跟他致谢和握手。不过有些却是一脸不快地离开,他们觉得埃曼纽尔最后说的是在针对那些主张改变策略的领袖和织工韩森的……这段时间,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这方面就算是低程度的抗议,也让他们觉得名誉扫地了。

埃曼纽尔并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不满情绪,这么长的时间,他只有现在最开心、最轻松。

下午,在牧师公馆里,埃曼纽尔建议所有的人,包括尼尔思、塞仁和阿比侬趁着这么好的天气驾着车出去兜风玩乐,晚餐就在户外进行。他们将装着弹簧垫子的马车拉出来清洗了一下,准备了好多食物,而汉姗和两个孩子换上了他们最好看的衣服。换衣服这件事是埃曼纽尔特别希望的。“这样的话,我们至少可以展示出我们的好行头。”汉姗穿着一身黑丝裙子,头上戴着与结婚礼服配套的那顶用珠子装饰的帽子。埃曼纽尔搂着妻子的腰,说道:“我敢打包票,这个国家里,你绝对是最美丽的牧师夫人!”下午四点,他穿过院子亲自去安装马鞍,不过当他刚打算取下缰绳的时候,希果丽就穿着那身最好看的衣服急忙地跑了过来,她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激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

之后,她大叫着:“爸爸,有两个好美丽、好美丽的女士来了,哎呀,你赶紧出去见她们啊,她们到了客厅!”

埃曼纽尔差一点就要骂人了,他很快就知道那两个人一个绝对是兰熹儿小姐,另一个就是医生家的亲戚了。

他问女儿:“你妈妈在客厅吗?”

“她在啊,在的,哎呀,爸爸,你快点啊,动作快一点啊!”

“不要傻站着了,看上去就像个小傻瓜!”他生气了,而希果丽本来还在又叫又跳又拍手欢呼的,忽然脸红了,灰溜溜地跑了。

埃曼纽尔不紧不慢,先淡然地套好马匹……不过,他的心觉得很不安。不管怎么样,他没怎么想那两位女士,而是在想妻子汉姗,不知道她看到这两个人来拜访会有什么想法,她又如何招呼客人呢?

忽然,阿比侬趿拉着那木鞋匆匆而来,将头探进马厩的门。

“埃曼纽尔在吗?你得马上过来,有两位女士来找你了。”

“上帝,这句话你又要跟我说?”他忍不住说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希果丽已经同我说过。”

阿比侬不喜欢对方这样的口气,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又不知道,是汉姗让我来喊你的!”

她气冲冲地转身趿拉着木鞋啪嗒啪嗒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