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雾色密布的夜晚,我紧抱着车厢里的枕头,想着奈丽(我高兴,我还能见到她):她也总是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头浅色头发;还有——一缕修剪短的鬈发耷拉在宽大、皱纹纵横的男人式的额头上;两只透射着善良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将她额头的坚定不移的思想变得柔软;如胡蜂一样,穿着白色小连衣裙,就像短袖长衬衣或者……紧袖长袍;她——像修女一样;步履轻盈,身着柠檬黄色衣服,腰戴银链子,在阳光下常常轻盈地飘动,特别是,当我戴着草帽、嘴里叼着烟卷时——她步履轻盈地跑在小道上;朝圆顶教堂的方向跑去;在前方,在阳光下,在翠绿低声耳语的绿丛中,身着黑色常礼服、步伐矫健的施泰纳博士匆忙地行走着:他朝约翰大厦走去;我们——所有人跟着他,为了准时出现在圆顶下:在刨花和木屑中间,堆积起金字塔式的木箱子,正好出现在拱形的额枋下;我们的脚下——横木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的坑;由十二根献给行星的巨大的柱子构成的圆圈,撑起了升空的圆顶;我们研究“木星”柱子、额枋,因其短小称为“木星”;我们赶着制作“木星”,我们还需要清理一些东西;还有——把平面线拉直;我们知道:在摇晃的小桥上很快出现了一个人,在我们前面急忙走向山丘;停在我们面前,很快摘下夹鼻眼镜,施泰纳博士锐利而飞速的目光打量着雕刻工作;我的奈丽,也从箱子堆积的金字塔上跳下来,要问博士什么——关于额枋方面的问题;那时,他拿起一块磨尖的木炭,画了两条线,很快抓住雕刻晶面的主旨:
——“就在这里约两公分……这里切掉……这里——稍微添加……”于是,施泰纳博士欢迎式地挥动着如女人一样的小手——走过去;为了在那里,在圆顶下遇见他,还问一些关于工作的指示,我们匆忙赶过去:直奔圆顶;在那里,在前面,矫健的步伐逃离开我们,如小男孩一样飞奔向约翰大厦:施泰纳。而奈丽——激动不已。
对我来说,她——就是年轻的天使:透亮、晴朗、阳光;还有——我从远处欣赏她;我觉得:她——就是某个被人淡忘的神秘宗教仪式的神圣信使;就是她,这样近距离地,淡黄色头发的小脑袋倚在我的肩上,脸颊贴近我的脸,观察着,我的手如何快速地按照绘画示图刻出弯曲的花纹;还有——突然:她用自己准确的手势指给我:
——“就不是这样。”
——“在那里不恰当地描绘亚里士多德[39]的三个灵魂……”
奈丽——就是思想家;她的额头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洞察知识理论的各种问题;她干涉我的整个思想;纠正——我;哲学史她了解不多;但是她阅读过:普鲁塔克、圣·奥古斯丁的作品,钻研列奥纳多·达·芬奇以及施泰纳的作品,具有极其敏锐的洞察思想;我们的建筑艺术结构思索线非常对立;我接近——弗里克里特[40]、拉斯克[41]和康德;而且——不明白拉伊蒙塔的“Ars Magna”(其思路紊乱:乔尔丹诺·布鲁诺的阐释不能帮助)[42]:奈丽——像鱼一样,在经院哲学思想——某个阿伯拉尔[43]的极为精美的线条画里游着;我尝试着给她解释李凯尔特[44]学派的规范论:
——“你知道,这一切简单而轻松地叙说,”——她回答道。“瞧……”她拿起铅笔画出李凯尔特的结构:在她厚厚的画册里增添非常精美的略图:同一的线条画出十五个绕射图。
她有本画册:里面画着各种三角、星星和多面体,它们交织成螺线;有的时候:奈丽钻到椅子里,画出这样的一些人物,大口地吞咽很坚硬的、散发芳香的焙烧的茶;咀嚼着松软的牛奶蛋黄饼干;在愤怒中我冲向她,把她拽到一边,把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她自己缝制的——她是缝制女大师);精美的图示使她大吃一惊:我记得她站在夏天的草地上;我追赶她到山上去;她却似乎不情愿地走了;很快,当看到悬崖上的一朵小花后,她说:我们的房间里没有这样的小花。然后——她满脸通红,用肌肉发达的手抓住坚韧的树根,向上攀爬,忘记了五角星形[45];我——恐惧地把奈丽拉下来;她没有反抗。
是的。奈丽——有一只有力的手;她用线条在闪闪发光的铜版上雕刻出精美的图画,这让我觉得像是伦勃朗[46]的铜版画;在她的雕刻行为中她的风格明确、鲜明;从我遇见她的那个时候开始,表面的生活清楚地显出:我作为作家的风格就已经确定了。
奈丽用清晰的线条略作修改。
她的身上——很少将刚毅的、英雄意志与女人应有的最温柔的柔弱结合;奈丽的外表也使我感到吃惊:过去的几年里她几个星期地坐在沙发上——一大缕鬈发耷拉着,略带狡猾傲慢的微笑,谛听莫斯科朋友们的“干草打场”,这些朋友没有闲工夫仔细看她。
而我们把在莫斯科闲聊的胡说八道称为“干草打场”,为此我们逃离到比利时[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