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899至1906年我住在庄园:在图拉省;在远方,从山丘看到杨树树冠下褐色的房屋,九个陈旧的玻璃天窗;小山丘还濒临半覆盖赤杨树的银色、清澈的小溪;我觉得老房子的凉台高高耸立;而在它的一边则是林荫路;高高的椴树树梢呼啸;枝叶扶疏的树枝延伸在细小的黄沙上;到山丘的小路直通拱形的林荫路;当折断的苹果树枝散落下来时,苹果从树枝上落到巨大的正方形里,正方形三面被银色杨树环绕着;它们中间有青涩的苹果;正方形顺着缓慢的山坡往上延伸,刚刚被种植上:小白杨;小白杨树梢发出沙沙声,升向天空;那时还发出簌簌声,颤动和叹息声;我们花园的尽头是一个狭窄的、开挖出的雨水沟;在水沟的那边,黑麦的麦穗在抽穗时,直往上窜,麦穗奔到凸起的斜坡、接近整个地平线(似乎,地平线离水沟约四十步)的地方;整个山丘喧闹起来,到处是麦穗颤动的声音,似乎热血沸腾地涌向水沟;而在黑麦上空(在最旁边,离水沟四十步)观看到日落;在迷惑人的阴霾中冈峦起伏,朝霞临近;在水沟那边我们看到广袤无垠。

那时我内心腾起一种感受;似乎游戏在我内心开始;我想,在水沟那里,故事已经结束;只要翻过陡峭的水沟,隐没在黑麦中,穿过依稀可见的小路,整个消失——在金色、灿烂的麦浪滚滚之海;我将——在故事之外;我将——没有安身之处,没有每天的功课,没有肉体,是被永恒的喧闹控制的人——还是一个被抬高到亲人不知道的、疯狂的公开意识的难以置信的事里的人。

我知道:我往上走,就会到达缓坡的制高点,在那里从四面八方展现旷野、辽阔、空间、轻盈、云朵;大地延伸到脚下;还有——天空在这里降落;我将是控制天空的人,永恒和自由的人,站着;朵朵云围着我尽情地戏耍;假如我往后转过身,就会看到我走出来的地方(庄园);天空——就在脚下;从中我也看清:仅看到椴树的树梢(而庄园高高地坐落在小溪之上)。

我从高原走下来,走到对岸,走进人烟稀少的老细谷的悬崖峭壁前,这个细谷吞噬着丰硕的大地,威胁性地朝着我们爬行;随着我跳下细沟,走向沟底的深处,视野越发狭窄;天空也从这里在峭壁之间变成款款的一条窄缝,大翅蓟、飞廉、艾蒿——与风戏耍着,飞扬在峭壁间;在这里从不重复阅读叔本华[78];我走到那里,穿过一片森林、一层泥土——来到许多褐红色含铁的大石块前(大小如西瓜),石块底下小溪流淌;潮湿而寒冷。我站在高原中间,看不到沟壑;我的思想如视线,在历史的长河中在宽阔的水面上流动;

它们紧紧地控制着我。整个“交响乐”[79]出现——从此,从这个地方产生:在蓝色的天穹,在金色麦浪滚滚的田野中(后来就写成了《灰烬》[80]——从这里)。

“银色科洛杰兹”[81]被出售:但是我写书的风格由此改变;作品的布局,沉重的“鸽子”[82]的语句代替了流动的乐曲“交响乐”。

我有意地站在描写的这个地方;从这里我永远与我的第二个履历有联系;所有的知识源泉正是在这里出现;略微打开:康德、李凯尔特[83];在这里我思考了“象征主义”[84];“查拉图士特拉”来找我:告知自己的秘密[85]。似乎:我不是在俄罗斯平原上呼吸空气;“帕米尔”——世界屋顶——山脚为我服务;那里溪水流动:雅利安人文化发祥之地;我也与他们交流;似乎:威胁我们的沟壑就是悬崖、衰落、雅利安人文化的死亡;还有——我使劲地往最深的沟壑里扔石头,倾听,石头撞击在多石的溪水底部;我一边扔石头,一边与东方搏斗(你们嘲笑?)……有时我感觉,抛弃一切的——时刻来临;我还没戴帽子悄悄地跑在小路上,跑向果实累累的花园,穿过正方形的苹果林,跳过陡峭的水沟;还有——我钻到黑麦里,到达高原:瞭望四周;观察天穹的颜色,观看乌云悄声散去的色调;我认出:敌人——即将到来;他从沟壑里企图微抬身窥视我们;那时我从高原走下沟壑;还有——我不断地扔石头:往溪水的底部扔;我的副博士论文《论沟壑》(你们又嘲笑!)以我多年的游戏为前提:与隐藏在沟壑里的敌人做斗争;索洛维耶夫的文章(我觉得,“来自东方的敌人”)[86]在这个选择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在奇怪的文章里描述:在萨马拉省沟壑不断加深,沙石从东方移向西方(由于沟壑的侵蚀);文章:以指向佛教和东方猝然停止。

我觉得我的游戏是永恒的;在这里我找到了我认为必要的手势的象征意义;在这些游戏里出现了最主要的文学主题;当然,他们也是极为严格的秘密;在庄园后面高原以秘密的家乡为我服务;还有——一排白杨树:在陡峭的水沟上;树叶婆娑声清晰地叙述着:与我有限的生命无关的时代事件;在这里我感觉到:时代被事件的大风吹到我们庄园;还——被天空吹拂;在那个我曾感觉自己的“我”的地方,天空消失了;在它的位置上不存在的蓝色天空飞翔在心灵的云彩中间;从那里在我内心升起的东西,与“我”、与心灵无关;杨树簌簌作响;假如这些簌簌声密集,还可以听清楚:

——“你——是一切:你与风,还有草,还有月。”

——“还思考世界,还有世界……”

——“你——是:世界的。”

——“你——是恋人……”

——“什么也没有,也不是你。”

——“没有你:融化和溶蚀在永恒的怀抱里。”

我像一个不走运、顺从的神秘之人从黑麦地里出来:我个人的先知思想;因温柔我哭泣,因神秘的恐惧而抽搐,我就是唯一的[87];在白杨树的簌簌声中我将双手伸向天空;还有明显的条纹上月牙镰刀下垂:弯下;还——驱赶着日落,像一件沉重的豹皮落在(离我约四十步)滚滚麦浪之上,在水沟旁,在那里一切猝然停止(历史——不存在);由此——出现了我的诗行:

天穹瀑布在我的上面,

忧愁的波浪永久地落下,

冲回不到往昔的返还,

永远穿越远古。[88]

远古——打开:我感觉到,我首次出生,我的出生地——世界屋顶:帕米尔!

又穿越恒定世纪的召唤

某种东西再次接触到我;

同样的忧愁沉思的召唤:

“请宣布——我开始吻你。”

我觉得:此刻取决于我的手势:我的命运,还有——世界史;所有的东西不在思想里流动:在前思想里;还——坠落到花海,在这些瞬间我找到了对待一切的爱;在他们包罗万象的、不显现的容貌里——我看到了人们的熟悉的心灵;还——知道了,在会面时我没有向他们出卖明显的秘密。

以这些感受来解决:感受迸发的爱——爱自身的“我”(“你——就是”绝对地只在精神里:在那里——是平等;博爱也——在这里,在大地上),我清楚地明白,“就是那个人”[89]被尼采描述为存在的事实;事实的延续与尼采断开;它——只是兴奋和爱的泪珠(“我——就是一切”);尼采不再是“那个人”[90]:也许成为他:他在自己的未来远行中。

和谐时刻被“眼泪”的感受变得柔软;在那里我跃过陡峭的水沟,强忍过去的事件;还——爬上高原顶部;从红色的空气中袭来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等着我。”

“他”是谁?我分为两部分(后来,在卑尔根,明白——“他”是谁);在田野里我的手势,他们的整个礼仪与宗教的礼仪不相似,我不止一次想:“他”——就是反基督者。我还是对他说:“无论是谁——我跟着你走。”还有——我返回;背后的太阳渐渐消失;麦穗簌簌;还有——椴树枝杈的顶端往下长;跨越水沟(返回):却将无时间性缩短为时间性,把(杨树的)簌簌声变为自己的思想;巨大的世界,日常生活的操心掩盖了我的思想,第二个现实生活彻底让我喘不过气来;除了秘密的欢快外,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我尽量显得忧愁。

忧愁的人们隐藏着许多的欢快。

在我内心夏天落日的感受召唤:祈祷的礼仪;在田野里主持礼拜仪式;从中还有了稍晚于“交响乐”的题目;对我来说它们来自于“他”(我却歪曲它们)。“他”是谁,他是栖息在我内心的萌芽?

——“他”——是“我”(带大写字母的),富有生命力的“我”。

这些年我仔细地研究了日落的所有色调;在艺术家的油画里,如果看到被他们描绘的日落,我正确无误地指出他们书法的年代,因为我知道,多年里日落变化了:在1900年前日落只是照耀;后来——新的日落闪耀。施泰纳发现了这个现象;还有——海因里希·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91]早在16世纪就指出,从1900年我们将进入:另一个时代。

在年轻时代从田野观察她:用曙光观察;对我来说后来曙光熄灭;它们从卑尔根——开始照耀;从火车奔向山的那“一瞬间”起;座座山峦也闪闪发光;将空气吹向脸庞;后来被施泰纳拿来修建约翰大厦圆顶的蓝色石头,覆盖着一层绛紫色的苔藓,延伸到光滑的冰川;而我与奈丽看着一个妇女;妇女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微笑着;她整理着亮色的头发,说,我们不知道太阳;我回忆起——某个时候忍受的久远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