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堂发生的事件之前我就见过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从黑暗的楼梯,在通道里迎面遇到摇摇晃晃、有点驼背的他的影子;毛茸茸的帽子的皮毛竖立起来;我来到了米·谢·索洛维约夫[107]的房间,我与他的家庭有联系,而他至死一直住在我们的老通道里;所以:我经常去找索洛维约夫,有时,我遇到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并向他索要跳棋:这时我没有注意他:我是一名坚定的佛教徒;我觉得他就是一个神学家;我不尊重神学;我把神学看作是有毛病的、无聊的经院哲学;我经常到索洛维约夫家做客;给他读几段诗;顺便给他读完《降临者》;我喜欢这个草稿。

而过了两年半,有一次,我的父亲兴奋地说:

——“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你是否知道,读完了自己的中篇小说;设想一下,小说被称为《反基督的小故事》[108];奇怪的题目……”

我的心脏感受到刺痛,猛烈地跳动,就像在恋人旁边;我感觉,我现在应该隐瞒父亲些什么:悲剧神秘剧的形象在意识里闪过;还有——从那里,远处光荣的殿堂的圆顶闪耀。

那时正是春天:落日残喘;已经奄奄一息;岁月的命运在遥远的空中闪现;我记得:奥·米·索洛维约娃[109]不止一次派人去请我;她谈到《降临者》的草稿,谈到弗·谢·索洛维约夫的“中篇小说”,还谈到我应该与他见面。

五月炎热的日子临近;道路上车马轰鸣:赶着马车到郊外的别墅;还——发出叮当的响声;我突然得到一个便条;上写要我尽快到索洛维约夫那里去:到弗·谢·索洛维约夫那里喝晚茶,并且朗读他的中篇小说;我的心脏开始刺疼,猛烈地跳动;岁月的命运在遥远的空中闪现。我——来了;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友好而快速地把手伸出来,我激动地不自然地握住他长而无力的手。我清晰地感觉到: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的意识已经接受了我;他洞察的观点反复改变:他信任地瞧着我:因为奥·米·索洛维约娃现在告诉他我的感觉;这一切都在他的目光中闪现出来;还——表现在握手中;还表现在难堪的沉默中;沉默开始:弗·谢·索洛维约夫疑惑地看着我;我们谈起了尼采;铃声响了;索洛维约夫觉得不好意思:有人来得不是时候;我也看到,他温厚地、无助地擦了擦额头,立刻想出办法:

——“未尝不可说,现在将是枯燥、无趣的阅读?”

我记得:为何他把发黄的手稿纸摊开放着;他一页一页地翻阅,不可思议地将纸张弄得簌簌响,用近视的眼睛看着它们;我坐在他的面前,他在一页一页地翻弄纸张——他被思想折磨得疲惫不堪、燃烧不已;天窗染红,布满了朝霞:窗户因轰鸣声破碎;马车的铃铛声响亮地叮当响;又刺痛了心脏。

随着他给我们读小说,神秘戏剧隐藏的形象又跑到我的内心;从远处某个地方光荣的殿堂的圆顶闪烁。

啊,若是记得被时间隔断的所有瞬间,过了一年返回的瞬间,许多就会变得清晰明显:我就会听到声音:

——“等着我。”

他后来从芳香的田野里走出来;后来我还迎面遇到告知神秘仪式降临的信使:奈丽和我,之后我们倾听并接受走来的信使:在轰鸣的布鲁塞尔;他指引到科恩;在施泰纳的课堂上我们听到了他的名字;就是在我内心瞬间发出“时代积累起来”的声音,当我走到与我们相邻的车厢平台时,赞赏地凝视着覆盖着苔藓的蓝色-绿色的石头(在卑尔根附近);那时我抽搐了一下并抬起眼睛,还看到:就在与我们相邻的车厢站台上,一张无法描述的面孔,就像沙漠一样,满脸清晰的皱纹,神情黯淡无光;两只眼睛,瞬间睁大,发出一团火光:晶莹剔透的目光看着我,内心激发活力和忍受世界被照耀的痛苦;这双眼睛就是那个个子不高、戴着宽边、清晰可见的圆顶礼帽的黑发男子;那个人就是施泰纳;我不能忍受他的目光;转身对着窗户——往灿烂的太阳,紫色的青苔看;“时代积累起来:等着我”……我又转过身;个子不高的黑发男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在那些遥远的时代,在阅读索洛维约夫的时刻,那一切首次在我面前浮现,弗拉基米尔站着,凝视着我,在交谈时,他请我快点将我的神秘戏剧——《降临者》的片段拿给他:我想听取他的意见(已经是夜晚了);我们还是将阅读推延到秋天;在告别时,他温柔地握着我的手:

——“秋天见。”

夏天他就去世了;但是谈话——没有结束——继续:在我的生命里;谈话在挪威、在建筑约翰大厦里延长;在给它补充时,正值我们的莫斯科协会[110]紧张开幕之际,在协会的房间里我写了这些文字;索洛维约夫的相片凝视着我,还有赞扬索洛维约夫的我,尊敬老师的面孔。

谈话持续,与索洛维约夫没有结束的谈话:谈话持续了整个一生;道路引导了我:从索洛维约夫到约翰大厦。

在这里,在约翰大厦的圆顶里,我也认识圆顶……光荣的殿堂的幻象;它们用碧绿色的爱照耀着我与奈丽;在荒芜多石的地方洒下了甘露;这些地方也长出了幼苗;来自教堂的印象持续在形象里:

祭司抛弃一切,快速地从多石的高原、干枯的洞穴逃跑;被恶魔折磨的人们,聚集在空的祭坛前,等待祭司:祭司,害怕地推翻祭坛,突然迅速地逃跑:但是从遥远的地方来了个新人,代替了祭司;他用闪着爱的光泽的目光看着这些孱弱多病的人们;他被当作上帝;还被带到祭坛前;但是他拒绝了:

——“祭坛现在是空的;‘神’也不是上帝,而是恶魔,现在离开他们。”——他的眼光说道;无法描述的面孔说道;双眼瞬间睁大,放射出一束光芒,熄灭;有个东西闪烁了一下之后,迅速落到阳光侧翼上;轰动一时的消息传开;大写的人成为上帝。

我就这样将约翰大厦的印象压缩:印象在工作岗位上呈现出来:有棱角的、弯曲的蛇和凋谢的花朵在我内心浮现出温暖的印象:似乎有人用自己闪烁的目光凝视到我的心灵;半夜,我经常拿着灯,站在圆柱子大厅中间;还——用飞旋的到这里和那里的灯光的光线洞察横梁和木材世界;看着在六棱底座上不对称的柱头;树木的晶体齐唱着众赞歌,通常讲述自己:还有洪荒时代动物的铠甲——就这样,耷拉下来;通常,黑暗中移动板子发出咯吱声,之后,我登到圆顶下,在那里佩拉尔特夫人[111]挥洒大笔绘出血迹斑斑的喷泉大海:在那里埃拉吉姆创造了光和声音;站在与额枋齐高将自己的灯对着它们,我,通常,观察,有棱角的墙体脱落下来,如巨大的蛇一样飞翔,棱角的额枋建筑物跳跃到陡峭的半拱形上,落在一排柱头上。

灯光四射,停止;在我的脚下穿过缝隙——汇集:黑暗的深渊;我看着自己的脚下;就这样——摔跤、咕咚一声倒下,然后——死在水泥地板上。

夜漫长:我静静地站在沉默的额枋中间(还有——与它们在一个水平线上),熄灭灯;听到——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过来(向下吹,吹到我的脚下),呼号着:向右、向左、向前、向后吹;落到原木上空旋转腾飞。

往下某个地方——脚步声;有人笨重地、沉重地往下走;我知道;这就是——柳金,夜巡人;而突然——不是柳金?短腿的老柳金把长方木弄得吱吱响,面前拿着圆灯笼;长方木的绘图、柱子、抬起的柱头边缘在我面前闪出一束光;又是黑暗;而在水泥地板上灯笼的灯光在脚步上滑动。

我咯吱地响——脚步声停下:老柳金,警惕着:

——“谁在那里?”——灯对着我嘶哑地说。

——“我——巴塞尔……”——从下面回应我。

——“巴塞尔……”

——“巴塞尔?”——口令:今天的;在灯笼上空——叹息:

——“是的!”

——“赫尔·三个Б。”

——“夜里?……”

——“是的……”

——“一切安静……”[112]

柳金,在岗位上遇到,轻轻地哼哼几声;然后——突然又说出整个句子:

——“夜里……是的……一切安静!”[113]

一闪而过的灯光消失,长方木、柱子和柱头边缘以一条暗淡的光线在我面前一闪;咚咚的脚步声——停止;一个人也没有;听见风从窗户缝隙吹进,呼号着:旋转,将纸屑吹得簌簌响,长方木咯吱吱地响:漆黑一片;我打开灯:木制的五角星形在我面前展开木制的翅膀拥抱。

也开始感觉到:砌进约翰大厦的墙里,我用凿子凿的不是木质的建筑物,而是——我的生命:把我的生命砌进圆顶,掉下来的——只是木屑。

我,在这里,站在你们面前,只有许多的木屑,是我用凿子削下来的建筑物的碎片;在会议上、在公开的集会、在朋友圈子里——没有,不是大写的“我”:是我掉下来的木屑。大写的“我”不在这里,而是——在那里:高高的-高高的——我以镂空五角星形悬挂在教堂圆顶屋下。

……………………………………………………………………

教堂重现;一瘸一拐的助祭(就像老的沉重的柳金)“一次又一次地”走到读经台。我站着,靠着墙(在我的过去);于是——突然:就像我生命命运的墙体——倒塌;还——灰飞烟灭:一阵轰鸣声;我的道路被阻断:我落到教堂;神秘戏剧“降临者”给我——表演。

谁是“降临者”?

大写的“我”来到我跟前。

我内心的“我”不是大写的“我”,而是……——基督:那个——就是第二次基督降临!……生命飞旋;容纳着巨大真理的思想腾飞——飞翔到关于我的命运的遥远的开阔的地方;这里雕刻出的不再是墙体,而是我的未来乐观命运的殿堂:在巨大的柱子中间、在圆顶底下冒出了忠诚的司机,他戴着宽边的圆顶礼帽,戴着夹鼻眼镜,穿着常礼服;我手拿着凿子走在他的后面;他——教我在我雾蒙蒙的生命中雕刻有棱角的平面;我——自己雕刻自己;模糊不清的生命痛苦地裂开,神志恍惚;但是教师凝视我的目光微笑了。

——“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愿意这样!……”

——“把自己雕刻到这个高度……”

——“还有——从自身掉下木屑吧!”

……………………………………………………………………

听天由命。我的游戏给我说:是陈旧的游戏;还有“帕米尔”——世界屋顶!到来:丘陵、日落、四处延伸的苹果树枝、麦浪滚滚的田野、杨树,它们簌簌响,向我讲述着1900年发生的时代事件;我的以前的大写的“我”消失在不存在的天空中,从那里传来声音:

——“你——就是一切:你还有风、草,还有月……”

——“还有关于世界的思考……”

——“还有世界!”

——“你——就是世界的。”

在这里,在约翰大厦的圆顶下,给我重复——古老的幼稚的诗行:

经过几个世纪连续不断地召唤

某种东西重新触动了我,

那就是忧伤沉思的召唤[114]。

就在那里,在图拉的田野中间,我的爱出现:熟悉的人以他们不清晰的面孔降临到我身上;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索洛维约夫也——复活了:在这里,在圆顶之下;我回忆起,如何激动地、不自然地握着他那双纤长的手,如何听他洪亮的声音,他告知,说——遭遇临近:

——“等着我!”

施泰纳、闪光的摩尔根施泰恩、艾克哈尔特·三个?Б将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还给我;在大厦的圆顶下完成东西方的对接!

我充满神圣的激动,面前打着灯笼,小心地走在长方木之间;环视柱子的柱头,不同的额枋、木材发出晶莹响亮的合唱声;还——传入到地下一层:在那个地方前在一块大石头上悬挂着一大块有棱角的山体。

—— “基石。”[115]

我轻吻——他;还有人,站在我的被吹散的思想之上,就像圆顶,凝视着我的心脏:我虔诚地用嘴唇轻吻奠基石;在我的内心我看到了他的映像;我还对自己鞠躬,提及他:世界的思想落到肩膀前:只是到肩膀前;大写的“我”——是自己私人的;天蓝色的圆顶从肩膀升起——成为约翰大厦;我就是陈腐的头颅,从头上去掉,如灯笼——升起:还——走到凉台上去。

夜晚寒冷:在我的上空阿尔列斯盖伊姆和多纳什城时明时暗:变暗、逐渐熄灭,一切也——沉浸在黑暗中;只有我看不见的老柳金,从远处的一堆木屑中走过;从凉台看到小灯,从远处发出轻微的嘶哑声。

——“喏,吼,吼!”

——“喏,吼,吼!”——我回应道。

——“巴塞尔……”

——“是的,巴塞尔……”

灯光渐近:

——“夜晚……”

——“是吗?”

——“一切安静……”[116]

在那里怎样的“安静”——天空轰鸣作响;我绕路,慢慢地走到同志家(我的奈丽的姐夫那里),来到窄小的房子,在那里炉子上他早已经给我煮上了一小杯咖啡。

我们也回忆起莫斯科的朋友们、青春年华、索洛维约夫、已故的特鲁别茨柯伊[117],将爱的名字与摩尔根施泰恩和三个?Б连接。

后来:同志,披上外套,点亮灯笼,去巡视;我就坐在小房子里,坐在一本打开的书跟前:听寒冷的山风呼啸,等到天明。

……………………………………………………………………

天亮了:在潮湿的早晨,我们从山丘上走下来;还——冷得打颤;我们迎面遇到工人们;阿尔列斯盖伊姆醒来了;在多纳什城升起了一缕轻烟。

在约翰大厦我们与同志们度过了夜晚时光——两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