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多纳什,我忘记了,我的道路在前方等着我;我觉得: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他们没有放我走,让我返回;这样更好!似乎:我永远地回到了奈丽那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似乎:又像以前,我们明天就跑到我们的山丘,在那里、在平坦地段,在里面,在高大的正门下——欢笑着,在森林里堆砌,把箱子堆砌到金字塔的木材上,冒着倒塌的危险爬到它们上面,摔断自己的脖子,但是——专心于随心所欲的快速工作中,从木头上凿掉木屑,钻到下垂的一大堆木头深处,摔倒,头朝下,而那个——离工作的地方很近,触手可及,似乎,又像以前一样,我们挥动着五俄磅重的小斧头;奈丽把工作交给我。

——“把这个平面凿掉;小心点——不要砍断……”

——“就在这里切掉一公分……”

——“就在这里钻进六公分……”

——“这里的直线切掉……”

——“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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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我们房子里的茶煮开了,就像以前一样;箱子散乱地放着;堆放着不同色彩的纸张;在纸张中间——是正门的平面图。

我竖着铅笔,绘图,反复地绘出建筑物的平面,这个平面是奈丽用近八个月主导的。

——“奈丽,瞧:如果就在那里我切掉约八公分;这里就形成平面!”

奈丽,皱着眉,一绺金色头发弄得我的脸发痒,力图长久地搞明白我的思想,解决平面和谐主题的对位旋律,似乎在这个建筑物的平面交叉线里解决她整个一生的问题;她突然明白我害怕什么,开始笑起来,开着玩笑,感受着欢快——关于什么?——两只小手十指张开,如傍晚的彩霞显出活力:

——“哎呀,哎呀,哎呀!”

——“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个不干正事的人!”

——“等等啊!”

——“停!”

于是,她将胸、一双小手、整个一绺金发——俯身在桌子上。皱着额头,她开始重复绘制建筑物的平面;她的炯炯有神而善良的双眼使头脑里坚定不移的思想变得柔和;她就像胡蜂,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腰上裹着叮当作响的链子,发出浅黄色的光芒,抽着香烟,让我觉得她就像:年轻的修女或者——信使: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等一等!”

——“奈丽,别做了:反正——我什么也不明白!”

但是她,整个离开,去继续做绘图游戏,教导我:

——“就在这里——一公分……”

——“一个半公分——就在这里!”

——“五公分——就在这里!”

但是,我笑着,扑向奈丽:拽她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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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个晚上:我记得我们的最后散步;我们手拉着手,快乐地跳过沟壑、裂缝、洼地——向……安根施泰因的方向:从巨大的石头——跳跃到个头大的石头上;比尔斯河在我们脚下湍急地流淌;远处的山峰,还有远处明亮的浮云挺拔地铭刻在心里;奈丽因阳光眯起眼睛;还——用一只像花茎一样纤细的手遮住脸:五个张开的手指;开始耍调皮,似乎她忘记了沉思,在太阳照射下感受欢愉——思考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思考:我的奈丽——聪明、复杂、严肃——在那个晚上我觉得她就像水上的小仙女。

弯曲的干树枝在脚下咯吱地响;云彩中显出一缕光线;光线在讲述什么,就是那个所思!

远处炮火轰鸣:各种轰隆声传来:阿尔萨斯的炮声:奈丽也皱起眉来;我也回忆起什么……——这就是我的散步——(我也——已走了),我不在这里:我——被战争阻断;还在后来,明天,不、不……

忍受不住的疼痛开始;但是我将它压抑在心里——我不让惊扰奈丽!

——“看!”

——“什么?”——奈丽回应了一句,看都不看。

——“看,怎样的空气……”

炮声吼叫。

——“那有什么:空气还是空气!”

——“多么奇妙!”

——“完全不是奇妙,而是——糟糕……”

炮声吼叫。

——“瞧,如果你在我的身边受伤,那么……”

——“奈丽,打住……”

——“那么……我……”

于是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她的小脑袋奇怪地摇了摇;我的眼睛发黑;她是我的小太阳,照耀着我,六年多:在阿尔巴特大街的房子里完成了我三十年渴望的寻找;奈丽将我——拯救出:我们飞向许多国家;各族人民欢呼迎接我们;日落、大海、鲜花如闪光点撒向我们;奈丽吹拂着阳光的空气;现在一切中断!而且闪耀的、审视的目光突然中断了我的思想;她已经不哭了;这个炯炯的目光,犹如一把坚硬的石刀,插入我的内心深处:

——“回忆一下埃及:我们一起参观狮身人面雕像!”

——“我们一起登上沙漠:从奇欧普斯金字塔上观看辽阔的沙漠!”[118]

——“我们一起拜谒国王的陵墓!”

——“我们还手拿圣火!”

——“想一下——布鲁塞尔!”

——“费茨纳乌!”

——“柏林!”

——“克里斯蒂阿尼亚!”

——“卑尔根!”

——“沉默的德格尔洛赫!”

——“纽伦堡!”

——“哥本哈根!”

——“春天的维也纳!”

——“还有——多纳什!”

——“我们一起参观了这些!”

——“爱吧!”

——“不要忘记!”

——“等着我!”

闪光的目光这样对我说;但是——没有话语。奈丽没有哭。我没回应她一个字!

——“从来不、从不、永远不忘记!”

就这样,转过身,面向一片金色的云彩,四周还处于未熄灭的亮光里,我们走下来:大厦的两个圆顶,从底下泛着碧绿色,在脚下,与我们齐平,腾飞;还——跑到上面:

——“永远!”

——“我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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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丽穿着白外套,头朝下,似乎领着我,往下:在我的面前奈丽就像神圣的信使走过——进入枝繁叶茂的苹果园,到灯火前;这就是——那个熟悉的灯火:它——在施泰纳博士的房间里;奈丽激动地闪动了一下双眼——看着灯火、看着我:

——“不要忘记:永远!”

我——用眼睛回答:

——“不会,不会!”

——“我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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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路的十字路口——一个黑影:戴圆顶礼帽的留黑胡子的黑发男子。在等着我;他——就在我们房间的窗户下。

这就是——我的房间(不是,已经不是我的!),房间里只剩下我的箱子:我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