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所有的考验完成;我们在火车站。站台上人头攒动;许多大箱子、小箱子、包袱[125]——平稳地运行在一堆堆货物之上;越过人头,过顶的纸箱被粉红色的青铜卡爪扔向车厢;所有的东西都被从原地吊走;有一个太太反抗;瞧那个晒黑、胡子又多又长的人希望获得哪怕一点成效;你看五个小孩,紧紧地依偎在悲伤的太太跟前,恐惧——哭着;我们奔跑,冲上去:占位置;在火车站那个晦暗身影的人处处陪伴我们,穿过喧闹、轰鸣、胳膊肘推搡的人群。

车厢被挤得严实;我们也——与他人前拥后挤;一个上校全身发光,穿着鲜红的裤子、光亮的马刺叮当响,用眼睛扫射着,快速地跑过我的车窗。

于是——火车启动;朝着从俄罗斯[126]来的对面的方向行驶——奔向俄罗斯,经过大海、途经几个国家;轻飘飘的车体也轻轻地晃动——窗户玻璃开始闪耀;伯尔尼震动一下;一排排的房子,就像洪荒时代的一群群驼背动物,飞过车窗;房子冒着炊烟,顺着山丘飘散;房子越来越小;房顶缩为一团灰暗的线;隐约出现的绿草净化了小山丘。伯尔尼,就像成群的犀牛从饮水场惊吓跑掉,走累、失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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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没有了土地:要知道多纳什对我来说就是一块土地,当一切都倒塌时,我能够稳稳地站在这块土地上:世界战争吼叫着空虚的和平,用钢牙吞吃——我们的身体、心灵:似乎,奈丽和我,我们,依偎在这个最后的一小块土地上,害怕,倒塌在空虚之上:英国、法国、塞尔维亚、土耳其、匈牙利、普鲁士和俄罗斯;这样,空代替了欧洲,侵犯我们;噩梦的印记常常笼罩着我;这就是我现在自己走向崩溃——走向无处可去!

从我的身体——到无处可去!某种东西晃动;一切都从原地消失;一切也因我而落后;去参加世界战争的我,已经不是我,我是一个渗透着世界不幸的、带着完全偶然的签字(某某名称)的空袋子——没有任何内容。

——“那里是谁——我?”

——“谁会是这样?”

——“难道是我,某某名称,来了,就为了在那里被杀死?”

——“这是怎么回事?”

——“我到哪里去?”

——“依据何法律?”

车轮回答:

——“轱辘—辘!没有任何法律!……轱辘—辘!一切废除……轱辘—辘—辘:血的法律。”

似乎:旅行延长;我向广袤无垠的土地进军;世界不均匀地坠落;不是法国、英国、瑞典横断了我的轨道,而是月亮、太阳、火星以注定不成功的实验迎接我,这是跨越虚空、远离土地前往犬星座[127]、返回到俄罗斯的实验……

而奈丽还留在那个世界,也许,那个世界永远地离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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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忆起我在多纳什的夜晚:春天里,轻盈的空气中弥漫着夜晚飘逸的梦想;我们蜷坐在我们房子的台阶上;我们沉默地观察,在那里,在远处伸展的圆顶上空,白云渐渐消失;奈丽对我轻声地叹息:

——“听着,谁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不会的,奈丽,哎哟——不会的:没有你我不能度过两个星期;你记住,我是如何抛弃一切,从洛桑湖的山脚下奔向你!”

——“我知道:谁知道……我们的道路——经过天体、经过星球。我们的道路——在几千年……我们还要分别许多次……又重新聚到一起……我们将度过没有彼此的长久分离……”

——“不,不是:从来不,绝对不!”

一个梦在我心头浮现:我梦见,我即将离开;已近秋天;仅存的树叶在空中呼啸着;我伸出自己的手,奈丽从下抓住;但是在双手接触的地方,形成了分离;土地下沉;我——与它们倒塌,离开奈丽,向后倒。我的手掌里不是奈丽的手指,而是火绒草,我把它们紧紧地依偎在心脏。此时我醒来。

初春,我们想起了朦朦胧胧的梦;看向远方:月亮如忧伤的圆圈——高悬在草地之上;深夜临近(夜——泡在底部)……而在奈丽粉红的嘴角显露出,似乎记忆着令人难过的痛苦,我们曾经一起在某个地方经历过的痛苦,或许,未来我们还要经历:她虚弱,脸色苍白地坐着;潮湿的尘雾——弥漫四周;还有——炮声啸叫;草地上的鲜花变成浅蓝色。

鲜花盛开的夏天来临。又重新坐在——那个台阶上;无声的闪电划出一道道亮光;我,俯身,对着她耳语道,可怕的力量缠住我,我感到憋闷和恐惧:当我一个人时,有个人悄悄地走近,用苍白的脸从门缝偷看,打算当场捉住我,请我完成不明白的事情:在此不放过。

——“奈丽!”

——“住嘴!”

——“我还与你一起!”

——“我保护你!”

——“那个时候将来临,当……”

她如穿着青蓝色服的修女俯身在我的面前;笑容就像太阳光点,划过内心;她冲我笑;我们还在——休息;我们也闻到干草的芬芳。奈丽与我在一起;还没有来临……但是——炮声呼啸。

十月!湿冷的大风将四周湿润。花凋谢;我在小溪旁坐一坐,在石头上休息,把身子探到悬崖;我为过去的事情难过:我们这样孤独!如一个驼背的流浪者在多纳什附近徘徊;流水寒冷,流水沸腾着从脚下流走。我返回了;奈丽又遇见我:

——“怎么,你为何皱眉……”

——“要知道我还是与你一起……”

——“那个时候,当……”

(降临:我就是一个无定所的离群索居的野兽,驼着背在世界上游荡。)

而在冬天——在被完全淹没的房间里给她朗读中篇小说的片段:《科季克·列达耶夫》;她——修改;风向我们呼啸;旋风将雾凇吹落下来;从奈丽的小胸膛呼出热气,就像太阳照耀着我——它升起:我的幸福;在我的面前,微笑的阳光渗透着,明亮的奈丽笑容焕发;迸发出光!……

这仅仅是些反光;在重病时(关于它——我将在下面讲)不再接受从心里升起的光;眼睛充满和散发光芒,不断游动,因奈丽燃烧:她大笑着,把自己的光返照给我,这个病人。

在得病之前,智慧之光猛烈地[128]飞到我的内心(后来,失去了智慧之光之后,我贪婪地阅读起歌德之光[129]的理论;没有能力发光不可能理解这个理论);眼睛里迸发出火星,闪耀;我明白这些话:

——“他从眼睛里迸出火星”……这个“火星”真的存在;我站着,就像散落下的冰雹,有时被思绪的爆炸阻断,这种思想就像赫尔墨斯[130],将我拽到东拽到西,折磨和渗透着整个身心,就像赫尔墨斯,从下飞到最高,就为了从身体里抢走人的灵魂:将灵魂交给神。

就在偷盗之时——灵魂颤抖;还从它——我的肉体;还散发出几千度的热,就像从熔炼炉里流出;芳香还使我的嘴唇发甜;头脑出现一窝蚂蚁;沿着头顶,就像一股开水!从眼睛里——就像间歇喷泉;我也没有看奈丽的眼睛:两个间歇喷泉!我领悟:

——“我就是你!”

我不能把从我内心喷出的火焰称为幻觉:

——不给

他们意义,意识到,是——

——火星的

明亮,也许——是,物理的现象:二氧化碳在我的血液里因呼吸节奏而增大:

——在知觉的笼罩下窥视神灵的触摸。

而且:

——同时我就像垂落的燃烧的火;却——我感觉到自己在这些火光飞行之外:就像坠落的木墩子;两年内(还在战前)在我的内心开始闪现;起初稀疏;节奏加快,打断了我的话语,因为我失去了表达的一切天赋(俄罗斯人此时看不见我:大概,他们会说——“列昂尼德·列加诺伊变成了一块木头”)。

在闪耀的火星颜色和自己的精神上的幻想[131]之间我开始发现一致性;在心灵工作时清晰地给我刻下靛蓝色斑点;在下落时闪光的颜色由绿底色的靛蓝色转变为黄褐色;凭借闪光我了解自己的知觉状态:

——“哎呀!”

——“事情不好。”

——“你被铁锈遮住了……”

——“倒了……”

这些声音没有进入意识领域;我发现,我精神上阅读颜色[132];但更惊讶:我开始发现,当我变成黄褐色瞬间,安·奥-娃的一些兄妹们敌意地躲避开我,我没发现他们想与我说话,招呼我,把我当作自己的朋友;相反,当我发青时,他们信任、温柔地迎接我;我得出结论:而且,让我周围的某些人清楚地意识到,不是在语言,而是在行动中发现清晰的视觉。其中就是我的奈丽,温柔而默默责备的奈丽;当感觉到自己肮脏的铁锈色时,我感到害羞;我知道,我的颜色正在洞察和阅读我;奈丽,感受到这之后,有力地将我拖到人们面前:

——“是或者就是!”

——“要知道,你想想,这样自命不凡的人!……”

——“希望走路,展开自己孔雀的尾巴……”

——“你不要做:谁都不需要你的特异功能!”——奈丽笑着,开玩笑地用自己的小拳头打了我一下,把我的宽边帽子拉到头上,把大衣披到肩上,煞有介事地拉着我的空袖子穿过柏林的宽阔的大街,参加会议去,在那里我等待羞辱:我就是——生锈的人。

啊呀,这是哪儿?

战争一开始,就形成了肮脏的褐色烟雾,将光源切断;疾病发作悄悄到来;靛青色被绿色、黄色的闪光替代;红褐色带齿的箭和牙齿飞离开了我;然后一切——都被遮住;生活的雾霭出现:笼罩;而在日光里我觉得日光成为雾霭里的雾霭。

我回忆起:夜里我的奈丽长久地用温暖给我加热,密实的、无生气的“它”,我连续几个小时地坐着,忧郁的眼睛没有离开她,如……患病的犬;突然,光线、明亮的雪、瓦蓝色和紫色快乐地四射,奈丽晶莹剔透,不是眼睛,而是沸腾的温暖的间歇喷泉扑面而来:吹拂——几千度的热气,我站着,如散落下的冰雹,被思绪爆炸声打断,用无止境爱的力量折磨整个身心:我爱奈丽!

这一切离开到哪里?奈丽又在哪里?

——“我到哪里去?”

——“根据何法律?”

但是车轮回答:

——“轱—辘:没有任何法律……轱—辘……血的法律。”

我被控制,被拽出:患病的、无生气的、衰亡的、化为乌有的,炮弹声不断:我坐在一小块土地上,他被隔离。我想起奈丽的话:

——“还与你在一起!……”

——“我保护你……”

——“当那个时候到来……”

而它已来临!

空虚而疲乏的肉体坐着:没有哭泣;乘客却看着:还——冷漠地点头、低声议论我……

乌云弥漫的纳沙泰尔湖微微发白;我们就在——它的上空;迷雾而潮湿的夜晚即将降临;迷雾的夜晚灯火照亮法国的边界。

这就是——瞧!……

我们——在站队;感觉到某些人的眼睛在盯着脏兮兮的房子,跟着眼睛走,跟着手走,跟着口袋走;跑来跑去:这——就是一群老鼠;那里运来一大堆大小箱子,就像奇怪的乌龟,人声鼎沸,看到可怕的一群移民,也许,就是一群特务;还有——扑克牌从我们的头顶上飞过,在狭尾船上大嗓门的法国人抛动着卡爪。

我们——在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