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咣当响;火车奔驰在法国;风吹进窗户;我的脑袋摇摇晃晃,撞到木板上;我看了看密探:疯狂的思想出现在我的脑海:
“瞧,他现在拿出精致的打火机:两个手指夹起香烟,有毒的香烟!他让烟。”
对我来说不是我们清晰,而是某种半梦的清晰;还想象一下:我的那个黑发男子,带着令人厌恶的温柔盯着我,他匆匆忙忙,掏出自己精致的打火机;
两个手指夹着香烟,他——开始让烟;显然:他已经思考过;还不抽烟——就意味着出卖自己(出卖什么?)。
我——抽了:我忍住抽一口烟的恶心;它从胃部升起;还——刺激我的喉咙发痒:
——“被毒害!”
车厢咣当响;火车奔驰在法国;我的脑袋摇摇晃晃,撞在木板上;鹰钩鼻子的黑发男子,张开嘴,开始打盹;他在假装睡觉:他偷偷观察,毒药如何改变我。
为何要毒害我?
因我生活在边界附近,因我听了施泰纳的谈话和讲课吗?是的,我被毒害:是因为我叛变。“胡说!”——“胡说!”
——“没有任何叛变行为……”
我感觉,我的内心某个强力而权势的人,就像异己的肉体(神经官能症发作),从我身上爆发出一股令人厌恶的恶心。“是,是,是!”——“这——有过!”什么有过?
从下往上抛起:一股火光闪着白光腾飞;蹿起;黑发男子也猛然跳起身来;我们的额头几乎撞在一起:
——“您怎么了?”
——“我感觉——恶心……”
我对待从敖德萨来的大夫双重性显出:一方面,这个“大夫”显然就是毒害我的黑发男子;另一方面,他如此关心我的疾病,在我的心里自然引起对他的信任:毕竟,我想,他是大夫:还是——心脏病的大夫;远看他是黑发男子,近看——就是大夫,也许,他真实的职业就是密探局;我不害怕密探:害怕暗探——最高意义的暗探,属于国际特务协会,在……供职——
——在谁那里?……
黑发男子身上惊慌失措的恐惧提示我什么?要知道我并不害怕他:害怕看透他,害怕撕破他的虚假面容,从他身上一股黑流涌向我;那股黑流在盯梢的时候是空洞的,缺少任何颜色;他的黑暗就是窟窿:成为无处可去和空;他——就是一个露天的通气口,用不可思议世界的废气吹向我们,拖到此通风口,相对此通风口我们的生命世界就是空;不仅仅是我们的世界,而且还有根植于我们、纯粹的精神现实生活形象,实质就是空;这——所有转变成空的东西,无论是(神秘宗教仪式的世界、灵魂世界和精神世界),对待一切,无论是,在自己出现时在我们的意识层面发现,自己的出现就如接连不断的空。
然而:属于秘密兄弟会、执行某种东西的暗探就是空,实质上没有通知我们的和敲我们门的东西,就如恐惧空,对我来说,他携带的东西并不恐惧,而是——空让人恐惧。就在他出现在我身边的那刻,我感觉自己的胸、双手、大脑成为空的球体,被安装在……胃上,意味着:
——你生活的那个世界,神秘的宗教仪式世界——
就是空;你的“我”,现在从肉体走到精神世界,这个世界——空,就是空;你幻想自己,未来的某个时候你将成为佛[163];但是你,佛——就是空;我就像你的影子一样出现,一切;却从黑发男子吹来空虚的恐惧,让人们想起可怕的噩梦;可怕的噩梦又以进入他们荒唐的生活和认识这个生活的企图结束,最可怕的事情可归结为:关于最初噩梦的非常浑浊地诞生的记忆,在原初的噩梦里我把自己当作婴儿,在与个人履历相关的事件的初次回忆之前:还没有出现我的父亲、保姆、母亲;没有出现孩子的天蓝色房间,我已经意识到:“我就是我”——但是这个大写的“我”毫无遮盖地奔驰在空虚上,用不可思议的飞行征服空虚,这种飞行就像坠落到深渊的恐惧,回忆起某种固定的、不可移动的地点,大写的“我”从这个地点脱落;这个地点,正如我认为的,是出生前的存在;我躺到深渊;我童年的肉体,在后来的意识时刻我感觉到自己在童年的肉体里;已经在浸入这个恐惧的不可思议的意识时刻之后,我用“瞬间”的记忆窥视他本质所具有的、他身上拥有的可靠知识的“时刻”,我还窥视,决定从坚固的地点上脱落和完全倒塌,或者——肉体——
——决定具体表现——
——属于我,只属于我;决定重复决定发生晚了;完成了不可补救:我——倒下,沿着虚空疾驰,孩子的肉体器官膨胀,个子膨胀(在婴儿生活里“个子”的经历伴随着恐惧之声);后来孩子的意识把恐惧的形象(鬼、可怕的怪物和巫婆)接受为追捕;但是这个追捕的恐惧——就是我内心婴儿内心痛苦的折射;追捕的感觉就是内部器官飞行运动的感觉;确切些:回忆过去某个时候飞翔的感觉,这个飞翔将大写的“我”经过空抛向肉体丑陋的器官中;然则:巫婆和可怕的怪物——敌人!就是突然失去肉体的意识状态;或确切些:关于这样的意识状态的回忆;
——然则,我的黑发男子只是忧虑,追捕将忧虑抛向自己,通过生命我模糊地携带追捕如携带关于意识状态的恐惧记忆,这个意识状态脱离了精神源泉;还有——还没被覆盖住的肉体;暗探出现的疾病就是秘密地接近我的内心深处的疾病;当他抓住我并将我投入监狱那个瞬间,就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被抛到地板上,就像被抛下的黑色大衣;他本人不成样子、无形体,或者——就是空:与我连接,流到我的意识到大写的“我”里,还——熄灭它;他就是我的潜意识与意识的会面,在意识的门槛被破坏和跨越边界的时候;难怪我也感受到,我能够稳固地站在那块土地上,从一切被世界大战毁灭、中断的那刻起:还有——法国、英国就像虚空的空、巨大的肉体栽倒在我身上,这个肉体属于我的具体表现,由我到——无处可去!某种东西启动;以前的所有一切落在后面,而新的东西,应该注入我的身上——虚空,被当作黑发男子的外表——黑发男子就是装着空的小瓶子,这个小瓶子我应当喝完,虚空,被当作黑发男子的外表,以高脚大酒杯出现:暂时:
——我从一个意识状态转移到另一个意识状态:我的道路——不可测量:不是法国、英国、瑞典割断我的轨迹,而是外星——木星、月亮和金星——撞击了大写的“我”,首先我坠落到家乡:坠落到我家乡的土地上;而奈丽还留在那个世界,也许,那个世界永远离开我……
火车停下来;携带包袱的士兵们从窗户钻进来:他们戴着铜制的头盔;他们返回前线;瞧他们一群群地进入车厢;我们——被挤到角落;周围的士兵们开始畅饮小壶里的红色饮料(想必是红酒);他们哈哈大笑,说着俏皮话,唱着歌;微带雪青色的云彩在发白的东方飘游;森林呈现出来;我们经过了枫丹白露城市,向巴黎行驶。
青绿色的森林深处阔叶细密、茂盛——是法国的绿色——青绿色的植被——在各个小站上簌簌作响;当我们,与奈丽一起,就在这里,在枫丹白露附近,度过了红罂粟飘扬、炎热的六月;还——突然迸发出:
——“我知道这些地方。”
黑发男子警觉:
——“您在这里生活过?”
——“是,生活过。”
——“什么时候?”
——“一九一几年?……是的,1912年……”[164]
——“之后您没在这里待过?”
但是我冷淡地沉默不语:“暗探”往小本本上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