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白的黄昏终于变得暗淡;肩膀后面就是勒阿弗尔的街道;潮湿、雾气腾腾的夜晚;我面前的边界令人不爽的雾蒙蒙:把我们转交给英国当局。
又是检查:还是那一切——强忍住宪兵、警察和普通先生们隔墙专注我们的目光。代替一群黑发男子的——则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荷兰人;又感觉到,空的大衣,从大衣里空气被抽出;于是——大衣被压平;在大衣被压扁的状态下我慢慢地走到障碍物前;在宪兵的陪伴下搜查、揪扯和吩咐那个先生脱衣服(也许,给他的背涂抹什么刺鼻的制剂;也许,为了从胃里将他吞下的证件或密码本吸出来,当着英国绅士们的面被迫做出羞辱的行为;还有——许多等);把那个浅头发的小姐领到X射线的机器下。
这仅仅是我们的第二次检查(我们还将面临许多其他的检查:在南安普顿、在纽卡斯尔还有——许多的检查等)。
这样——又开始战斗:比在战壕里更可怕的战斗;它以微妙的姿势在乘客队伍尾巴和长桌子之间进行,在桌子后坐着近二十个傲慢的先生,他们进行严肃的检查;我还看到那些检查的人:他们突然——停下,提出许多无聊的问题;还有意强调,并提出让人措手不及的问题。
——“您——自由了。”
还有——不:没有自由;现在,就在审问后,首次开始对你们进行严肃的跟踪;梦的现实又笼罩:我跑到正方形的小桌子前,桌子后坐着一个胖胖的、肥头大耳的、营养充足的先生,我跑到他跟前,为的是忍住这里发生的事情;我感觉心脏周围空空的,一堆蛇在心脏周围存在和爬行;忧愁的先生,用手撑起肥头大耳的头,趴在我面前的小桌子后一动不动,凝视着——不是看我,而是看我上衣的纽扣;我坐到小桌子前,并把帽子放在旁边,倾听他企图给我提的问题;他——
——沉默——
——队尾又重新摆动;我们拿着箱子移动;移向新的小桌子;许多眼光盯在我的后背、后脑勺和脖子上;在漆黑的夜晚混乱的话语、吱吱声、嗦嗦声构成荒唐无比的胡言乱语。
哎呀!
又是——戴圆顶礼帽的人,但不是从敖德萨来的大夫,而是先生;先生推我;他——给我朦胧的符号。
在那里我发生了的事情,但如何描述?
反正你们什么也不理解:不可能理解:我清楚:他们知道一切;他们知道,我不是我,而是——巨大的“我”的承载者,开始了世界危机;我就是炸弹,炸飞成碎块;在下落时,周围的所有存在的一切被炸裂;当然,他们不放过这个:他们的目的就是紧紧地抓住我们,让我们待在世界的黑暗里;他们知道,明亮的鬼星团发热:我内心的婴儿在世界轰鸣声中降落;还——像一个球体,光辉超越过太阳。有时从我身上发出:
——我听到周围清晰的低语声:
——“这——就是大写的他!”
对他们来说我就是神秘的大写的他,就是他们偷偷听到的大写的他,这个大写的他存在着;对他们来说他们不放这个可怕的“他”到俄罗斯;对他们来说我就是——那个人,这个人……;“那个人,这个人”我不清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以及为什么;但是清楚,他们知道关于我的许多,甚至超过我认识自己;这样:我不知道爆炸我的爱情之力的实质,而他们知道实质;但是憎恨它,就永远地憎恨我:
——“是的!”
——“这——就是大写的他!”
还有——两个站在我身后的绅士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而且——混沌的、先知的思想突然穿透了一切:我感觉很久、很久前发生的事情;在法国边界发生的画面出现:我阅读浮现的符号;在这里,在这个地方经历时代的事件,在那些先生跟踪大写的“我”的地方;在一个人——戴白手套;这样的白手套似乎用在……
……是,是!……
难以忍受的目光节奏在我内心逐步增强——可怕的、蛇脚形象;还有——
蛇脚形象爬满我的身上——
——那就是他们的思想,悄悄地吞吃我,在我内心逐步增大,寄生——
——生命:怪兽形的丑陋的生命——
——而且我开始嘲笑自己本人——
——我周围的一切也变暗淡;黑暗张开可怕的蝙蝠式的翅膀;还有——
——命运的空之浪,穿过一切涌向我——这就是我的大写的“我”!……
“这——就是大写的他!”
他——就是空……
戴白手套的绅士们对我的影响就是让心灵变得黑暗而恐怖;对整个人类永恒的憎恨爆发:我理解这个绅士的伟大之处,他推翻和推出了格雷[165]、劳埃德·乔治[166]、普恩加莱[167]、克列孟梭[168]等人:“这——就是他。”
——社会生活的作用——就是机器:参与者就是那些将巨大的富有魔力的链条编制在一起的肉体;认识自己大写的“我”的统一体消失;这些作用产生的组织和社会,如果您想,也是不存在的;但是:它——到处、四处都是;完成这个神秘的宗教仪式:在有轨电车上和在检查中、在海关;但是无论何时何地举行仪式,如果那个先生不想,您不要坦白地说出;参与者构建了形象;还——以斜角的方式行走;现实生活降临到黑三角上,降临到奔跑着、阻挡人们道路的你的身上;在这个恐惧的时候肌肉把这些恐惧带给我们:丑人到处降落;出现了人的堕落和淫荡的画面;完全偶然地进入文具店买明信片——变化——鬼才知道变成什么:建议不明不白地买到内容不可思议的淫秽的明信片;当您出来:街道上守候着——妓女;还——摆出在明信片上看到的那种下流姿势;现在首先明白了昨天看到的、我还不明白的下流的姿势,就是在有轨电车上在一个先生和女士之间玩得起兴的姿势;
——我也已经清楚:那个神秘的宗教仪式的字母,在社会生活的仪式大师的领导下完成:
——那时先生出现,他被肮脏的符号包围:还——让我明白:
——“是,是,是!”
——“这——就是我……”——在一刻钟内你通读符号书籍……
而我——被压平,走到轮船的甲板上,将我们带到南安普顿:回忆翻卷着的浪花,银灰色的反光,以及轮船的熄灯,回避巨大的鱼雷把轮船炸个洞。
英吉利海峡被潮湿的一朵残云遮盖;代替宽阔的海面,我在世界上不确定的位置,就像虚无缥缈的土地,从云雾中向我悄悄地降临;我觉得:离我们约有一百五十俄丈就是大海;让风吹散雾,我们尽快到达陆地;但船头潜入到灰白的浪花翻卷中,掀起一股股白色的浪花沫子,向雾行驶——雾也开始向两边散开,陆地往前奔跑,而——
——陆地,离我们一百五十俄丈远,轮船沿着左右方向行驶——
——还有一百五十俄丈远的距离……
在船舷旁——是一些孤独的人!傲慢的、沉思的先生,慢慢地观察着自然现象的混乱,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看我;他在勒阿弗尔给我下最后的通牒,明显地被印上我读到的奇怪的密码;密码也宣布:
——“是的,先生,该平静了……”秋天的夜晚。在雨水滴答声的伴随下,那时我就决定了一切——痛苦的问题,那个绅士进入我巨大和布满灰尘的办公室时,毛茸茸的小狗——跟在他后面[169]。就是游戏:小心进入,为了让人们放松注意;
还要用眼睛捕捉;还无痕迹地跟踪她[170]。
……理解在词汇的断裂处另一个世界的雾的行程……[171]
客人疲倦地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他脚旁边的小狗懒散地躺在地毯上。客人客气地说:“难道您还少吗?”“在命运的天才面前该平静,先生。”[172]
而在船舷旁——一个孤独的人!傲慢的、沉思的、脸上没有胡须的先生,我觉得像威尔逊[173],静静地站着:而且——灰色的眼睛以严肃的忧伤观察这灰色的、迷雾的早晨:我们——渐渐靠近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