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被压扁。

肉体已经没有该有的尺寸;其中之一被压凹:伦敦被压扁,变成一张薄薄的一层黑料子,变成薄片;而薄片成为影子。

我就是影子:在灰色的荧幕上没礼貌地散步;用连续不断的行动的电影胶片传递给某个世界——他人,不是我们。

我们——就是他们研究的荧幕胶带;所有可能都给了他们:在他们中间潜入的轮船也强行跨越跳跃的波浪,这一切以电影胶片快速运动形成;胶片停止,跨越轮船船帮腾起的波峰永远消失;永远消失:“第七加康”轮船船尾落入“无浪沫”的轰隆声中。——我——

——晃晃悠悠的不自然姿势,一只手抓住船尾,而另一只手——抓住被风吹落的揉皱的帽檐,永远停住——

——他们停住胶片!就像得病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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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片还在流动:电影此刻将我带到底舱,在同事的舱室里,抓住椅子,我做出样子,我享受饮食。

——我——晃晃悠悠,以不自然的造作姿势,一只手抓住桌子,另一只手抓住溅出汤的碟子,我永远地停在你们面前——他们停住胶片!

——就像得病的小丑!

这时我遇到银发先生傲慢的目光,很显然,他带着特殊的使命到俄罗斯去——到万能的布尤肯内[40],可能?——

——这个先生却将自己的目光投向我——忧郁的目光,器重彭斯的歌曲,我也喜欢他的歌曲,但是透过这个好幻想的目光我认清了另一个目光——

——那个先生:三个先生的目光。

但是先生、绅士,已经正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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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绅士——走了。但是小狗与我在一起——连续不断地。在痛苦的时刻把善良的目光投向我,把黄色的爪子放在膝盖上,似乎在说:“先生,该平静的时候了。”[41]

小狗——温驯,我从伦敦带出来的:天生地冷漠看待阴间阴影,它们习惯隐藏在不列颠习俗的招牌下;这些习俗就是彼岸世界的现实生活,它们没有破坏公正社会中跨越虚空的彼岸世界的阴影,但是与此同时保持着虚空,似乎没有任何虚空,只有挪威轮船“第七加康”;这样,习惯藏在习俗形式下的先生,似乎他带着秘密的使命到万能的布尤肯内那里去,彼岸世界的现实生活;现实生活到这种程度,以至于我提前说:我觉得一切,似乎再一次还能遇到它;这就发生在俄罗斯:在雅拉斯拉夫车站,在莫斯科,已经在既成事实之后,在李沃夫[42]执政时期,在那些日子里,那时米柳科夫先生不在牛津参加会议,而是——在外交部大厦:在他从政府离开之前;被迎接的先生——显然——

——坐姿不自然,一只手抓住桌子,另一只手却抓住碟子,好似,汤从碟子溢出,就像阴影,有失体面地在电影荧幕上被压扁,这个影子被俄罗斯革命事件的“恐怖”压扁,再传送——给我们,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代表们:不是先生的世界,而是我们的、俄罗斯的世界:改变角色:

——他对我而言就是现在我仔细研究的荧幕胶片;政权吩咐我,终止电影胶片的流动并将坐姿滑稽、不自然的名副其实的先生留下(我在雅拉斯拉夫车站、在莫斯科坐在桌子后喝汤)——永远。

我没有做这样的事,把胶片的流动传递——给胶片的流动;跑上前的搬运工还递给先生一张票:他到阿尔汉格里斯克;

——还回忆起:跳跃的波浪、 “加康”轮船、完全失重的“我”,以及被先生压扁在电影胶片上,胶片流动着,将我重新带走——带到我在的甲板上,黄色的、半摇摇晃晃的、模糊的先生在类似这样半摇摇晃晃的、模糊的、舞动着的“先生”中间,突然离开坚硬的土地,出现在汤姆逊的宇宙旋涡的呼啸中——到空——遵循着大不列颠习俗的外在形式的呼啸中:在电子客体公正的社会中好像不是我们本身:也就是说好像是“第七加康”轮船的一群乘客,在摇晃中遭受晕船、议论救生圈的状态和可能撞到水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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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瞬间我可笑的意识状态,从来不预测,我就是影子;在回忆中出现了蓬松的银灰色浪潮的退潮;还有——它们的飞沫跨越船舷吞吃寒气——

——真正的轮船的船舷:一股潮气在甲板上滑过,撞到船舷;还——流向他方;而我——换了地方;似乎那个时候,我就是——影子,几个月从自身伸展到我的俄罗斯未来;脑子里浮现出:难道难以忍受的噩梦消退?不是一天也不是两天——八个昼夜,或者两百个小时,从坚硬于钢——沉于花岗岩的实体流出的压力机中间挤压我。

德国的大海布满了雾;从雾中岛屿和陆地上卷起风,就像灰色的幻影的呼号,扑向我,让我无法确定自己在世界的位置:像幻觉——

——大海离我们约一百五十俄丈;雾一消失,我们就会被陆地夹紧;

——但是船头,潜入到灰色浪潮的跳跃中并溅起一股股浪沫,奔向雾:雾也向两边散去——而陆地,距离我们约一百五十俄丈,沿着轮船的左右奔跑——离我们约一百五十俄丈的距离;它们打算追逐船尾;还——追逐我们:在距离约一百五十俄丈,潜入灰色浪涛跳跃里并腾起一股股气泡状的、细小的、撞击声巨响的白色沫子,我就想到了离开的英国:我觉得,英国,或者——宇宙——这个留下的最后的一块土地,跳跃的浪花被抛到这里、抛到那——就像宇宙球体被抛到没有永恒的永恒之处。——而我们,“先生们”,也被抛到这里和那里,在散开之前,永远永远地消失;

——怒吼、咆哮地追逐船尾……从英国;吞吃着浪花寒气的人群迅速抛到船舷边还——潮湿迅速地在甲板上滑过;船头飞跃起;然后迅速地落下;船尾翘起;一片片潮湿从船尾快速地奔向我们——

——而在我们的下面,也许,在轮船侧面如鱼一样,布满德国的水雷,飞翔到那……——“再见,我的奈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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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晚上,雾向两旁散去;打开了缝隙,而在轮船周围乱七八糟地漂浮着原木;显然,离这里不远有纵帆船沉没;在浪峰上同志看到漂浮的软木船的列板。

——“你们瞧啊。”

——“什么?”

——“你们瞧啊:软木的列板……”

还被绊住了:带着小男孩的胖太太(来自哈尔科夫)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小男孩。

我——沉默。

立刻谈论起其他的事物:谈论哈尔科夫、等待从哈尔科夫来的太太的丈夫;谈论在浪花中漂浮的原木;我们完全不谈论船的软木列板。

它的主人在哪儿?

我们没有想到,这样过了几分钟我们能够——就这样——开始漂游:还——在谈论哈尔科夫时德国的水雷消失;潜望镜还没有拿出来(在摇晃中它很难被拿出来),虽然许多乘客——我碰撞在抵押品上——用匆匆忙忙的目光,抛向空间,寻找它。

我,承认说,不希望,我们停泊在卑尔根(我也不相信,我们所有人还在陆地),我也认为:这里——雾消散;而且——海岸看得清楚;在两岸边我们看到巨大的宣传画:“这里——是地球,属于犬星座……”

挂念留下的奈丽令人难以忍受:好像:

——离我们距离约一百五十俄丈,大海中止——在下沉的雾里隐藏陆地——

——雾向两边散去——陆地却距离我们约一百五十俄丈,陆地沿着轮船左右方向远去——距离我们约一百五十俄丈,为了集聚在那里,与雾一起追逐船尾、追逐我们——距离我们约一百五十俄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