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克里斯蒂阿尼亚:这就是多风的峡湾……
又——我消失在其中,消失;周围展延:散发出树脂味的松树从地上耸立青天;还有——绿色的松树粗枝大叶;周围展延,从脚下一股股溪流奔腾而过,冲刷着巨石,将沉渣的痕迹抛下——水母!冲刷到隆起的河岸上。
眼睛扫射远方,我坐上小火车;小火车将我抛向——里昂[117]。
它坐落在石头中间,在绿松石包围中凸显出覆盖着苔藓和泥土石头的红色屋顶;我在粗枝叶大的松树下采集发红的浆果;干松球嘎吱响;高大的挪威人从田庄里将干树枝费力地拖到对面,一边抽着自己的烟斗,到田庄的对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唱着没有歌词的歌曲,歌声传到:田庄的对面!
我与奈丽曾经某个时候在这里,快乐地牵着手,我们跳过沟壑、豁口、坑——从巨石跳到另一巨石——奔向潺潺小溪,小溪溅出花字形,使人感到愉快;小溪在我们脚下,无声地流淌,又在嘲笑我们:我们的面容。我们欣赏潺潺流水声;我们还喜欢山雀的叫声;还有——远处发红的秋天(苔藓和杨树),还有——远处发黄的草木,还有——阳光照射下发霉的潮气茁壮而牢固地沉积在我们的灵魂里;奈丽眯起眼睛,观察水母,并用像一朵小花的五个花瓣的小手遮住脸;这些花瓣在阳光下开始开花;奈丽的小脸做出鬼脸,似乎她,忘记了自己深邃的思想,在这里,在阳光下,享受着欢快——思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想;我的奈丽——聪慧、思想复杂、严肃——我开始觉得她就是水下的水仙;上面云层穿过——一团团白絮。
除了——帆、两岸山峰和河流上空之外,眼前什么也没有:在那里挪威渔夫坐着天空的月船去钓鱼;乌云、石头,还有滑坡沐浴着紫红色:周围耸立在永不熄灭的亮光中;空中亮光四射:它们越显得凶恶,我们的心灵就越甜美:
——“我亲爱的,你因何——昨晚?……”
回忆起她毫无理由的突然大哭,当从装订在一起的一叠绘着复杂草图上撕下时,奈丽把小手指折得嘎嘣响,把头埋在椅子背上;还在——哭泣;由于不能快速把草图对位成十字,把四个动物的头处在十字架的顶端[118](对奈丽来说她的整个生命问题得到解决——我大概知道这个)。
——“为何流这些眼泪?”
奈丽开玩笑地,用两只手十个紫红色的手指扑向我,感受欢快(关于什么?)——我的奈丽捂住我的嘴:
——“你在我旁边看——沉默;不要说昨晚的事……”
——“那好,我不说,不说:但是上帝保佑,不要折磨自己:你两个星期没有休息地工作,没有脱离思想……这样是不行的……”
——“行了。”
我们的心灵是明亮的:明亮的光线照耀着土坡、乌云、帆、清新的空气、水……
这曾是某个时候……
……………………………………………………………………
现在还是发生同样的情景:在脚下松树球嘎嘣响;明亮说——没什么,但是曾经某个时候发生过的事情;他们谈到奈丽;我们居住的、突起的豪华别墅的玻璃映照出紫红色,现在是尼尔森[119]太太住在那里。
我带到这里的同志,愉快地微笑着,因为我们又在大陆上,间谍不再跟踪我们,以莫名其妙的目光把一切吸引到自身:田庄、松树、挪威人、绿色的女工作衬衫、移动汽车库;还有——“尼尔森”的豪华别墅。
——“瞧:这就是我与奈丽在那里争论。她冲我大喊,背转过来对着我……”
——“啊哈,啊哈,多么神奇:怎样的一块一块。”
——“却不是神奇,在这里我却非常忧伤……”
——“可空气啊,空气。”
——“在这里我们首次读到,人类从不构建第十个等级制度[120]:爱和自由。”
——“就是这样。”
——“就在那里,在我们住的豪华别墅里。”
——“美丽的别墅。”
——“瞧:阳台高高地悬挂在松树梢的顶端;那个——就是我们房子的阳台;我每天早晨坐在那里。”
(回忆起思索的时刻:清晰的思想拜访了我;还拜访了奈丽:从这里——我们给施泰纳博士写信……)
……………………………………………………………………
在窗户那边,拥抱,站立;离房子有许多俄里临界峡湾;多年的生活凝视着我们(我们如何生活)。
从那个时候已经三年多过去了……
我也想:是的,就在这里——我徘徊,挥动着干树藤;同路的兄弟也与我一起徘徊,挥动着干树藤。就在这现有的瞬间和那些之间(当奈丽开始迈出轻快的脚步时,她跳过石头缝隙并将自己的缎子做的风帽挂在树枝上)——出现:两次的卑尔根(那个卑尔根和昨天的卑尔根)、斯塔万格、纽科斯特尔、伦敦、伯尔尼、无才能的巴黎、巴塞尔、苏黎世、卢加诺、蒙特利、圣-莫里斯,洛桑莫名其妙的会面,洛桑、卢加诺;还有往下:布鲁奈、弗伦艾伦、格尔扎乌、阿姆斯黛戈、格神奈、安德尔马特、图恩;还有——往下、往下;斯图加特、普佛尔茨海因姆、纽伦堡、慕尼黑、布拉格、快乐的维也纳、柏林、莱比锡、扎斯尼茨、阿尔贡、诺德-切槟格;还有——往下、往下、往下:多纳什。
那个——发生过。或者那个——只是梦:只是瞬间的思想,在里昂一闪而过的瞬间(在这次散步中):返回到尼尔森太太——我应该返回;也许,我的奈丽、尼尔森太太和其他人在等待我:老教师和安德尔森(哥本哈根人)——吃晚饭。
什么也——没有改变。
……………………………………………………………………
在这里——生活;在窗户下,在桌子后面,密实地堆积着一摞纸张,我们坐了几个小时,空气飘扬;敲打锣,叫我们下去;为了活动活动筋骨,我停止思考和写书,我抱起奈丽,把她从椅子上拉起并——吸引,提前吃不同口味:一大块褐色的挪威奶酪和一大块散发着荷兰芹味道的白色奶酪;我们就——坐在桌子后面;头发花白的老师,在尼尔森太太那里住了一年,他捋着发黄的胡子,一双像婴儿的清澈蓝色的眼睛,欢迎我们;神圣地向右边女音乐家鞠躬,诚心地向左边律师(共济会会员)点头;我们就——在奶酪后面;老师捋着发黄的胡子,他有一双靛蓝色的像婴儿的眼睛,语言爱好者,用颤抖的食指(不是指示的)指着红萝卜的根,通常,开始:“怎么用俄语说?”
——“水萝卜……”
——“我没听清楚:清楚一些……”我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
——“水萝卜。”
——“水萝卜。萝卜?”——“是,是。”
(那个就发生在——昨天。)
——“按照挪威话那个——就是R?diker……”——“就是这样!”
我和奈丽做样子,我们很激动:到处遇到类似这样有意义的词语!
小老头继续说:“‘独有的风趣’[121],德语就是‘Retsel’!”
——“但是那个已经不是‘水萝卜’:而是‘含义’。”——“但是‘根’就是‘含义’。”
我已经继续说:
——“水萝卜、根、矿、红色的、rot、rouge、r?d[122]、玫瑰、生产、收获、燕麦、黑麦……”
从根数起一直到咖啡馆;女音乐家已经——追逐格里格[123]去了:老师切掉——还是所有!一大块奶酪;严严实实地包在雨衣里——我们在小溪旁溜达(小溪流水不断拍溅出溪水的水珠)。
——“瞧,”——我让我的奈丽站住,我第一次看这个。
——“这是什么东西?”
——“水、空气、帆。”
而且——奈丽滑稽地模仿:
——“水、空气、帆;还有这就是——水母;昨天,就像今天;今天,就像明天。”
——“奈丽。”
——“我因此累了……”——“多么美啊!……”
——她多么凶恶啊,美……美,是美的,但不是这个美:她——早已成为过去的她;说的正是关于自己——不是我们……其中有某种好处。空气、水、峡湾、森林、霍尔蒙-科勒[124]——这一切都是某种古老的;明亮似乎感到愉快,但是如果仔细看,注意温柔——这个温柔的欺骗:在温柔的下面被揭开:冷漠和凶恶;记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格鲁申卡”[125]:就是这样的天性;还有这些空气的清新——就是“‘格鲁申卡’……”只是交给他们。
在那里,转身背对着映成金色的云朵边,将周围处在不熄灭的明亮里,转身背对着鲜活的跳动和发红的苔藓和杨树,开始快速地越过裂缝、坑、巨石缝隙,走了一个圆圈,来到松树、罗汉松的世界,松球的开裂声和树叶的簌簌声,在黄昏里忧郁地打盹儿;我们觉得,溪水在我们脚下奔流;还觉得,那些红色屋顶的房子,跳跃,超过我们;笨重的挪威人从田庄的对面又拖着燕尾服的尾巴,抽着自己的烟斗,到对面的田庄:哼着没有歌词的歌曲,歌声传到——田庄的对面;红头发的小女孩,绿色的短衬衫耀眼,把衣服挂在绳子上。
就是这样——认为;古代的某个东西悬挂在发霉的、发黄的、潮湿的高原之上;还——悬挂在一丝丝烟雾之上;这就是挪威,从那里跑到这里,落到峡湾附近,就像一只野兽来到水边,在北方升起了一座座山脉;如果站在山脊上,他们就显得低:在北方发现新的山脊;再往后、往后——冰溜子闪亮;结了一层冰的冰川感觉到奈丽从绿色里昂的北方烟雾中走来;我们近距离地感觉到了汹涌,一望无尽的“斯科奥格尔特加斯佛森”[126]
大瀑布泛着白光:在那里登上特龙特格伊姆和卑尔根,如果走到国内的深处,就会看到,在那里——在国家之上——滚动着罗姆斯达尔斯格尔恩[127]山;尤斯捷达尔冰川田野,悬挂着纹丝不动的大片冰,威胁着:倾倒——冲着里昂方向。在那里一群群巨人,把头顶举向多棱角的头,升起在头上:冰的世界:斯瓦尔基泽纳!那一切都出现在我内心:我没有顶撞奈丽;往后转身——面向水,在空中——感觉到:恐怖;似乎:就这样、这样,来不及大喊,就往下跌,抛到碧绿的水里;从那里勾画我们自己的形象向我们走来;还——说:
——“啊!”
——“您好!”
——“我们请求仁慈!”
——“到底部!”
——“到永恒的梦里……”
……………………………………………………………………
回忆笼罩着我:奈丽——不在;我看周围的挪威如何依偎在峡湾,一座座山峰从北方的烟雾中出现:霉绿色的石头世界,斯科奥格尔特加斯佛森大瀑布,洪水般的漩涡从那里落下,淹没了我的灵魂:
——“啊!”
——“我们请求仁慈!”
——“到我这里!”
不舒适的世界笼罩了我;还有——奈丽溶化了;还有——奈丽之前我的生命在返程中流逝:被斯科奥格尔特加斯佛森大瀑布驱赶。
……………………………………………………………………
在这里我们又住了一周[128]:我和奈丽;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工作;“履历”的外壳爆炸,在这里——从来没有;在雕刻出克里斯蒂阿尼亚课程的“瞬间”之后;发疯地照耀:卑尔根。
我以为离尼尔森太太的豪华别墅这样近;是否到她那里去吃晚饭?……不:没有对我敲响欢迎的锣;我——一个人;奈丽——在多纳什;我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坐在我们过去的房屋下;应该——到克里斯蒂阿尼亚;明天一大早许多的工作等着我们:领事馆、签证、买到哈斑兰达的票。
我跳起来,向火车站走去,以便半夜之前返回;想象一下,遇到了与我们曾一起生活的老师;从发黄的胡子、那双凝视我的靛蓝色的眼睛,我认出了他(虽然他戴着帽子,帽子改变了他)。
——“您?”
——“正如您看到的。”
——“您怎么——找到我们的?在我们这儿拜访?”
——“我被招兵。”
——“到俄罗斯?”
——“我被招兵。”
——“奈丽太太?”
——“留下她……”
——“哎呀-哎呀-哎呀:怎会这样?”
——“就是这样——‘这样’。”
我们诚心地闲谈起来;还有——之后诚心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