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帝,肮脏、灰蒙蒙、忙乱、无目的、蓬头垢面、潮湿;在大街上——水洼;大街上到处流淌着褐色的泥泞;灰蒙蒙的小雨、灰蒙蒙的风,以及在灰色的、被剥去外壳的、没有抹灰的建筑上的斑点;灰色军大衣人流;所有的人——穿着军大衣:士兵——士兵,士兵——没有武器,没有端正姿势;他们的背弯曲,胸脯被压弯;一脸沮丧和凶恶;眼睛四处看;我记起干净的“托米”——大英帝国的士兵,明亮地闪耀的肩章;我回忆起巴黎的人流:最上层军人的容貌和国家:

——黑山人、马刺叮当响的法国人、军帽、铁的圆形面具、裤子(鲜红色的)带着闪光的金银边饰,摩托车带着紧紧抓住手柄的士兵,汽油爆炸,带着军官的汽车——

——准确、一丝不苟、衣着整齐……——这一切在哪儿?——

——在这个灰色的人流中看不到军人:我看见沮丧的、脏兮兮的、非军人的士兵,在灰蒙蒙的寒冷的小雨里,在发灰墙壁的背景下泥土和灰色的人混合在一起。——彼得堡这样使人大吃一惊,在那里我已经五年没在彼得堡了:还有让人吃惊的是挤满人的旧有轨电车上的女售票员们——发青的脸、旧有轨电车的妇女们,一群灰色的人扑向有轨电车;身体、身体挤压;身体与身体撞碰;整个身体还是身体;没有,不是人在看,而是一堆牛肉,为何保护黄皮肤,穿着某个肮脏的灰色军大衣,看着一堆牛肉;一堆牛肉,而不是士兵,不是人,不是“我”——

——这就是彼得堡的初次印象;一切如此陈旧破烂——所有的一切:有轨电车、房子、人行道都破烂不堪;教堂金色脱落。

我的天,忙碌什么:人们拥挤、忙碌——奔跑、挤压、拥堵;彼此阻碍道路;但是他们看不到目标:他们不知道,以什么名义忙碌:士兵,他们无意义地硬闯进有轨电车,无秩序地拥挤在车厢,驶向火车站;某种共同的灰蒙蒙,沉重的、莫名其妙的问题:“下面是什么?”——“怎么可能?”——“会发生什么?”——

——我回忆起在瑞典那个执政官的无意的话,在他的接待室,寻找自己丢失的行李:

——“仔细看俄罗斯:您,还要好奇地知道;您很快就看到自己,而且,是,好奇地。”

现在,我看到了,但是——什么?一切的一切——倒塌;旧的东西瓦解,还有革命(革命——这个垮台了吗?)在革命前完成;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更多的则是警察局;我明白,已经没有战争,因为没有军人,也没有穿着灰色军大衣忙碌的祝福平安,他们挤进有轨电车,踩在有轨电车的踏板上,穿着军大衣互相喊着,说一些非常忧郁和凄凉的话:

——“究竟是什么?”

——“可能:在追赶我们……”

——“最初把我们赶到前线,之后又从前线赶走……”

——“而且将军卖身投靠……”

——“还会有……”

——“什么,难道,朋友,你还将射击自己的人吗???”

——在有轨电车上(莫斯科的、彼得堡的)我听到了这样的谈话;还——恐惧:第一号命令[136],后来在俄罗斯人们这样恐惧此命令,让我感到害怕;但是它还在那年的8月就拟好了:在彼得堡的空中拟好;显然,某个问题让我难受:

——如果我能够将自己的问题用清楚的话语表达出,我会问:

——“是,但是——请问:什么时候发生的革命?”

革命已经完成;被推翻的政权,就像木偶,坐着:他们是僵死的;而且——没有政权;被摧毁的政权的残余部分只经过6个月——被彻底消灭;我记得,在半路上,在莫斯科附近一个喝多的、喝醉酒的(亢奋)、满身肮脏的、像结核病患者两眼可怕地突出的小军官突然闯进我们的车厢;闯进,他不知道,为何闯进来;在他之后,一个魁梧、有胡子的、被风吹粗糙的军士也闯进我们的车厢,他抓住小军官的手,高声喊:

——“您——到哪里:长官,您在干什么?”

抓住军官的士兵的姿势让我大吃一惊:我明白——已经在这个秋天士兵夺取了军官政权;后来发生的一切,没有让我吃惊:让我吃惊的是在彼得堡的第一天:1916年,8月,我记得清楚:二月革命明显地实现了自己;但是,二月革命迟到了;它——就是关于过去的梦;当这个过去实现自己时:是否在加利西亚的田野上,在撤退时?[137]也许,在那些日子他们实现自己,当我在多纳什得病时:

——那时候感觉孤独地待在多纳什没有收拾的房间里;秋天在窗户里痴痴窃笑;炮声轰鸣;夜幕降临;雨滴像敲鼓一样咚咚下着;早晨的奈丽,蜷着双腿躺在黑暗角落处的沙发里,打盹;而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具尸体:不能将自己拔出来。

——我的内心形象的历史来自克里斯蒂阿尼亚经过卑尔根、柏林、莱比锡、多纳什城——精神堕落的历史通过心灵到灵魂无法创造的、破损的肉体,这个肉体就像癫痫病抽搐栽倒;

——不能把自己拔出来;战争从内部侵犯:这是我把战争呼唤出来——由战争自身造成的(我们没有与德国人作战:与自己作战;还与盟军作战:但是,与法国的战争[138],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没发现——这个战争);我记得,我走近我的奈丽:“我不能……”

——“安静下来……”

——“我最好死去”——电流的力量还冲击着血管:形象还庇护着我:

——如果站在世界虚空的世纪,以裂开的头颅可怕的豁口拼命大喊:

——开炮,射向天空的炮弹,他站着;有他,有我;

他发射出的——

不是无炮弹;沉重的炮弹;不,他发射出——大写的“我”……——

——这之后的五个星期我就像一具僵尸;留下的只是以前的:双手、肚子,我似乎就是自己的肚子,没有责任地竖立在双腿上;其余的——胸、喉咙、脑子——感觉普遍的虚空:我将这一切从裂开的头颅发射天空;那个在多纳什溜达的易朽的东西,就是——“它”:非活物、僵死的、冷漠的动物之躯。

还就是这样——我到处观察自己的那个图景,它在穿大衣的、几千万个到处乱窜的肉体里增大:僵尸的、冷漠的、动物的肉体,肉体四处溜达,就像把炮弹、人的大写的“我”从肉体射向广阔的空间;这些大写的“我”从肉体里飞出;还有“它”——非活物、僵死的东西,到处游走:俄罗斯将自己的大写的“我”没有射向巨大的虚空吗?在发射接连不断的世界战争之后是否留下普遍的、僵尸的“它”(不是俄罗斯)?……——这一切使我吃惊:彼得堡这样迎接我;还有我写出的第一首诗歌,表达出这个认识:夏天有一种命运注定的、邪恶的东西。

在凶猛的冬天的呼啸声中。

人们激动、沸腾,被俘虏的智慧。

感觉的一切界限——真理的一切界限被抹去:

在世界、在岁月、在时刻——肉体的一部分——肉体,肉体——伸展还有——空的遗骸[139]。

我记得:与热闹普及的报纸的主编坐在一个饭店,我给这个报纸写文章:我从多纳什给这个主编寄去小品文,他对我说:

——“您写的东西——正确:只是不能印刷这样的小品文;印刷真话——在我们这个时代就是谎言。谎言应该印刷;而在这个里面就是真话……”

正是在那些日子——由普及的报纸的主编给我上了第一堂老练的、十分实际的聪明的课;为什么我回忆起机灵地眨眼的希腊人德达东普罗:

——“是,这就是喜剧……”

——“逼迫我在那里跟踪作家,创造他就是特务的神话……”

——“我不想打倒傻瓜……”

我明白,在俄罗斯一切都是谎言:这些“先生们”在那里开够玩笑了;还在开玩笑;在这里报刊的气氛被戏耍;心灵被戏耍;大写的“我”被戏耍:由他们从炮筒射击;“他们”需要肉体,只是红颜色的牛肉、躯体;我被召唤回到俄罗斯登记躯体。在未来我们排队走过……

奴隶:没有情感,没有灵魂……未来就像过去,我们覆盖只用一堆堆的“躯体”……[140]

我记得在彼得堡最初的日子;在水洼的街道上;这里一切都布满褐色的泥泞,带着女像柱的老房子两侧用泥和石头涂抹;阿波龙·阿波龙诺维奇·阿布列乌霍夫,整个枯瘦的,还不断地做出样子,似乎他存在着;还领导着一群沮丧的、浑身肮脏的、灰色的普通人流;同时满身都充满脓:愚蠢的梅毒患者:他的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