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着音乐,有一群人说笑着,走动时弄得裙子沙沙作响,他们在音乐舞台前面走动着。这是一个月明之夜,月亮挂在树梢和路灯之上的某个高处。不过,月亮是看不到的:

路灯越来越亮,让人越来越兴奋。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悄悄地顺着人群走动,她的身边是一位沉默不语的高个子军官,他的一个肩膀向前倾着,为了不碰到迎面走来的女性。他有着一张忧心忡忡而又无药可救地坠入爱河的脸。

“太无聊了!”姑娘任性地说,“哪怕随便说些什么……您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呀?”

高个子军官整个身子都动了起来,无助地环顾四周。

“是呢,不知为什么今天谁都没看到……”他开口了,并对自己少有的机智感到高兴。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却无缘无故并且带着她那种残忍的女性的专横发起了脾气。

“您觉得,我非要有什么人陪着吗?是您本人呀?”

“我,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天呢……”军官尴尬地嘟囔着。

“天呢!”姑娘失望地模仿着,“那,您讲点什么吧……就讲一讲,您什么时候有没有坠入过爱河?”

在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的声音里流露出忧伤:她事先都知道了答案。

“我……我就是现在坠入了爱河呀,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您自己非常清楚……”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再说一遍———我知道!我并不是想聊这个……那以前呢?还有第一次呢?”

军官尴尬地红了脸,甚至想躲入自己长长的骑兵军大衣的衣襟里。

“第一次?”

“是的……”

“第一次,说真的,我不记得了……也就是说,”察觉到姑娘的任性,他着急了起来,“第一次……当然……我第一次……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是爱上了一个侍女……”他以绝望的英勇结束了自己的话,而后他满脸通红。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用厌恶的好奇心盯着他看。

“难道?”她咬了下嘴唇,挑了下眉毛,漫不经心地说,“难道成为您所爱之人不是光鲜的事吗?”

姑娘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恶毒。

军官慌乱得不知所措。在他不明智、完全无助的面孔上,可笑地晃动着散乱的浅色胡子,显示出温顺的且伤心的委屈。

“我们坐下来吧……我厌倦了像摆锤一样走来走去……”姑娘简短地说了一句,朝旁边看去。

椅子位于花园的尽头处,那里几乎没有人散步,树木也稀少了很多,就像是林边一样,月亮则明亮地挂在树木纤细的高枝上。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无聊地坐在那里,任性的无聊渗透到她那优美身材的每一个动作中,她神经兮兮地用皮鞋脚尖敲击着地面。军官则直挺挺地像杆子一样坐在那里,将自己穿着油光锃亮的靴子的长腿盘在椅子的下方。

“接下去呢……”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生气地拖长声音。

“而第二次我爱上了……”军官似乎是在推搡之后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爱上了厨娘?”姑娘嘲笑地帮他结尾,而后又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不……不是……为什么爱上厨娘呢?”军官很惊讶地反问道。

“这是,这是为了让经历更丰富啊!”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恶毒地回答。

“不是呢,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不是爱上了厨娘……”

在他艰难的回答中有某一种声音,这让姑娘感到良心受到轻微的谴责,她仔细地看了看他忧郁、可笑的身形,变得更为严肃,更为柔和了。

“那是爱上了谁呢?”

“您知道吗……那时候我住在一个县城里……离这儿很远……在那里有一位大小姐……丽莎·丘马科娃……她那时刚刚中学毕业,而……而我狂热地爱上了她!您相信吗?虽然这是小说里的话,但是我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为什么,她很漂亮吗?”

“我不知道……在我看来———她出奇地美丽!”

“比我都漂亮吗?”姑娘撒娇地问。军官没有回答。从他细长而苍白的面孔上划过一道阴影。

“然后呢?”

“这个……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不要聊这个吧!”军官的面部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嘟囔了一句。

“怎么不要聊了?这么说来,您觉得我比不上她?”姑娘残忍地坚持道。

“不是的……您不觉得惭愧吗?……您……当然……要更漂亮多了……”军官痛苦地说,然后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开始可怜起他来,并且为自己轻浮的残忍感到羞愧。

“我只是开了个玩笑……请原谅,伊万·基里洛维奇!”她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粗壮的手臂。

军官灿烂而温柔地笑了。

“我不生气!难道我会冲您生气?”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温暖的颤动,“您想听吗?我都讲给您听……尽管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用眼神鼓励他,她感觉到,这位有些荒唐的军官的含蓄的心灵在她那温和的眼神之下慢慢地盛开。远处,音乐静静地演奏着,周围没有任何人,月亮则显得离他们如此近,满月而又明亮。

军官低声而忧伤地讲述着。已经全然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在这种声音里能够感受到某种巨大的、纯粹的坦白的忧伤。

“当丽莎奇卡还是中学生,我是骑兵少尉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她……而当她完全出落为一个成年女子的时候,在我的眼中,您知道吗?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除了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她是如此的迷人,美丽,完整,也就是说善良……她非常喜欢孩子、花园、自己家的老房子,她对我也是出奇的好!当她在场的时候,我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允许自己做任何愚蠢的事情,甚至是想都不会想!……您知道吗?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是普通的我,而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比原来的身高要高了……在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母亲身边的小男孩……她是我全部的幸福,任何其他的幸福我都不会去追求……只是,当然,我不聪明也没有文化……我,当然,没有办法吸引住她,因为……不过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跟我在一起也可能会是幸福的。我将……哎,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难道这是我的错吗?我不是大学生,也不是作家,而是一名普通的军官。难道不可以不考虑这个因素吗?要知道我是多么地爱她!对我来说她就是一切!而后,她离开去上学了,在她一些朋友的影响之下跟我告别了……非常……不好……好像嘲笑她,说她爱上了一个普通军官……至少,在最后的日子里,不是单独相处而是当着别人的面的时候,她似乎故意躲避我,甚至感到羞愧……或许,他们是对的,我真的不知道……或许,这的确很可笑,一个普通的、没有受过教育的军官胆敢去爱……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她离开了,而我却留在了县城里。当时我想过自杀……我已经拿起了左轮手枪,它就放在我大衣的口袋里,不过突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或许,她在那里过得不好呢,我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她,哪怕是用一种她察觉不到的方式……就这样,我改变了主意,只是把脑袋朝挂在墙上的大衣上撞了几下,还不停地喊着:丽莎,丽莎奇卡!……您不会笑吧,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温柔地看了看他。

“不会的,亲爱的。”她轻轻地说着,又碰了下他的手臂。

中尉幸福地笑了笑,更加勇敢地说了起来:

“后来,她又回来过假期了。我几乎都认不出她来了:消瘦了很多。您知道吗?还苍白了许多,眼神变得严厉了!只是她对我出奇的温柔,她是如此温柔,如此小心地对我,就像我是玻璃做的一般!有一天,我们一起在月色明亮的夜晚去划船……不知不觉……似乎是我拥抱住了她……而后她也……我们就这样整夜都在划船。丽莎奇卡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在那里她是多么地艰难,那是多么冰冷而残忍的生活,在那里所有的男人都是很粗俗很野蛮地看着女人……现在她明白了她的幸福不在那里……她还说,您知道吗?她说我是一个好人,甚至比所有人都好,只是我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甚至唱起歌来,跳起舞来,这是真的!”

中尉不好意思地笑了,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也笑了:想到这个高大的身材,穿着锃亮的皮靴还有长到脚踝的军大衣在手舞足蹈,就觉得好笑。

“第二天我不是走着去找她的,您知道吗?我那简直是在飞翔!飘飘欲仙。不过,突然……当我见到了她,我突然间明白了:一切都要烟消云散了!我甚至都想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但是她叫住了我,然后径直来到花园里。她走到通往道路的栅栏门旁,停住了,沉默良久,然后将一封信递给我……这是来自她的一位女友的信,这位女友是我们城里的一位犹太女,好像就是她怂恿她去上学,也是她比所有人都强烈地嘲笑我的爱情……这位女友给她写道,您知道吗?完全是嘲笑的口吻,说有可能嫁给我,然后生一大群孩子,然后帮他们擦鼻涕,还有诸如此类……小地主婆的幸福等……您知道吗?可恶的是,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尽管我,当然……而后丽莎离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栅栏处呆立着,眼睛望着道路……我还清晰地记得,此时路上走过一群牲畜,公羊们如此大声地叫着,似乎是在嘲笑我……真的!就这样,所有一切都完了……后来丽莎又离开去了彼得堡,很快她就在那里自杀了……似乎她厌倦了生活……也好像她从来就没有来到过世上!后来……做了尸检,原来,她当时已有身孕……”

军官沉默了,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也不语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月亮。这可怕而又不为人知的悲剧在她面前展现开来,如此昏暗,如此悲伤。

“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这位姑娘?为什么她要自杀?怀孕了,这么说来她真正地用心去爱了?”

“上帝啊,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军官痛苦地又开口说话了,“要知道,难道她跟这样一个连她最后一程都不来送行的人会比跟我在一起幸福吗?要知道我是那么地爱她!我甚至是一辈子都会为她祷告!我也不知道……当她自杀的时候,在我的内心里那种最美好的,最阳光的一切统统都永久地消亡了。从那时起,我的内心里似乎有什么被撕裂开了……在人群中还没有什么,瞧,就像跟您在一起一样……但是,当我独处时,当我回忆往事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在这里有什么在静静地、静静地流淌,就像鲜血一样!”

军官还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他的窃窃私语是这么的炽热、这么的执着,话语中充满了不可言表的悲伤。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惊讶地听着他的倾诉,军官长长的、可笑的身型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纯洁和完美!……此时,他已经不是一位可笑的骑兵中尉,而是某位高大的、纯洁的、因为自己伟大的爱和无望的忧伤而变得圣洁的人。她感到很奇怪的是,这位已故的女子怎么就不理解这伟大的爱呢,这匍匐在她脚下的爱呢?

她甚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我是这个女子,我将……”

此时,她发觉军官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他直勾勾地盯着月亮看,眼睛瞪得大大的,在眼睛里闪烁着月光蔚蓝的星火。

“伊万·基里洛维奇!”她用动容的嗓音喊道。

此时传来一个女性的清脆笑声,就像是有一把彩色的玻璃撒向幽暗的林荫路上,朝他们跑来一个温柔的女性身影,周围因为这个女性而散发出欢乐、健康、青春和调皮的气息。

“列诺奇卡,”她叫了起来,“你们怎么躲在这里啊……快跟我走吧……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你了!……怎么?军官又向你表白了吗?这都是第几次了啊?”

于是简直就是一个装满笑声、问题、尖刻和玩笑的万花筒撒向他们,并且瞬间清扫了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心头关于纯洁和怜悯的脆弱心情。很快,两位姑娘说笑着、激动着走向明亮些的花园地带,将军官抛诸脑后。军官一人独自留在了椅子的一角,他长长的身型,灰暗且绝望,他仍旧像刚才那样盯着月亮,并且痛苦地自言自语些什么。

“你知道吗?”瓦利娅像喜鹊摇摆尾巴那样晃动了一下自己灰色的短裙,“作家巴拉金来了!”

“真的吗?”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机械地反问道,她还没有完全从刚才安静的、幻想式的沉思中走出来。

“真的呢!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他就在花园里,跟普热莫维奇坐在一起呢……非常有意思的人!我们赶紧过去吧!”

一股好奇心重新升腾在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的心间。在所有对文学感兴趣的人们那儿开口闭口都是在聊关于这位巴拉金的事。年轻人不停地谈论他,对他的每一部新作都翘首期盼。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从没有想到把他看作是一位活着的普通人。她觉得这位作家是一位遥不可及的人物,在他们灰暗的日常生活中不可想象会出现这样的人物。

“我们也可以跟他认识……通过普热莫维奇!”瓦利娅因为激动而说话断断续续。

“这是为什么呀?”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什么为什么呀?”瓦利娅非常惊讶地回应道,她甚至停下了脚步。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变得非常害怕、非常尴尬,她觉得自己现在既愚蠢又渺小。

还在远处,她们就看到了在一张桌子旁,坐着她们熟悉的大学生普热莫维奇,他激动地摊开双手,还看到了一位不熟悉的身影,戴着浅色的软礼帽。

“你看,你看……那就是他!”瓦利娅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并且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抓住了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的胳膊,还用整个身体撞了她一下。

姑娘们悄悄地从旁边走过,从她们的帽檐下抛出害羞而又好奇的眼神。

作家巴拉金用身子依着桌子坐着,他非常优雅地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将浅色礼帽往后面推了推。大学生在给他讲些什么,根据他夸张的手势动作可以看得出,他有些拘束,觉得自己不自在,并且极力地去掩饰这一切,努力让自己变得更聪明、更自然。巴拉金认真地听他讲话,只是脸色有些阴沉。从他们旁边时不时有小姐们、大学生们还有中学生们走过,他们都假装自己仅仅是随意地在散步,不过完全明显地将眼神聚焦在作家身上而不肯移开。巴拉金时而也会看看他们,并且稍稍转动下身子。有些小姐们没有注意到,巴拉金用眼睛的余光也在追踪她们,当她们走到林荫路的尽头时,她们又折返回来了。巴拉金还在远处时就已经用目光注视着她们中更为年轻的、身材更为匀称的、相貌也更为漂亮的女子。相反,年轻人都觉得作者肯定对这种纠缠不休的关注会表示不悦。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也这么认为。

“他肯定厌倦了这样的偷窥!”她悄悄地对瓦利娅说。

“怎么会呢?”另一位笑了起来,“他肯定很想成为名人吧!”

此时人群里有两个人朝她们走来,一位是赫卢杰科夫,一位是科托夫,科托夫是一位中学老师,他心胸窄小,有些凶狠,他爱上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已经有五年的时间了。赫卢杰科夫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而科托夫用他那小小的、因为内火而干裂的嘴唇虚伪地讪笑了一下。

“你们好啊,”他说道,“你们也在这里啊!”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下意识里感到羞辱。

“这是多么奇怪的责怪呀!为什么我就不能在这里了?……我每天傍晚都是在这里散步的,您对此非常清楚。”

“当然了,好奇呀!”瓦利娅挑衅地插嘴道,“您是不是嫉妒了?”

“真是奇怪!”科托夫立刻面容惨白,从牙缝里挤出这样的话,他憎恶的眼神划过她的面孔。 “我只是不能理解这种外省的土气……真是搞笑!”

“得了吧,您,不要再乱扯了,”瓦利娅打断了他,“您自己不也是有20次给我们讲您和契诃夫的相识吗?”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克制自己说,“这是如此自然的事情……人们,毫无疑问,是有意思的……”

“怎么来讲?”赫卢杰科夫故作漫不经心地回应,他眯起来的眼睛所发出的不愉快眼神表达着某种双重含义。

“什么怎么来讲?”姑娘惊讶地反问道。

“就是怎么来讲呀。”

“我真不知道,您到底想干什么!”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突然发起了火来,“您自己非常清楚,为什么需要成为作家,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至少,他们比其他人要理解得更为深刻,感受得更为细腻……”

“您,似乎,觉得作家是某些特别的人物,他们和普通的凡人不一样?”赫卢杰科夫嘲笑地挤出这样一句话。

“是的,差不多是这样的!”姑娘强调道,她用挑衅的眼光直视赫卢杰科夫的双眼。

“你怎么能!”赫卢杰科夫威胁地暗自想道,“等着吧……”

他此刻非常想提醒她,她终究是对他非常依赖的,竟然胆敢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但是赫卢杰科夫没有找到合适的言语表达这一切,不能太明显、粗鲁,像商人一般,便只好沉默了。姑娘似乎猜透了他的想法,用一双热切的双眼盯着他的面孔,直到他不由得转过身去才把眼神移开。

这个时候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也转过身去,微微地发出蔑视且自豪的一笑。但是这种紧张感立刻消失了,只是姑娘感到自己非常委屈,受到了屈辱,非常可怜。

“你们为什么这样刻薄?”瓦利娅试图支援自己的好友,“难道你们真的嫉妒了吗?先生们,你们怎么不害臊呢?这是孩子气!”

赫卢杰科夫尴尬地笑了起来。

“你们自己不久前还在夸巴拉金,并且嘲笑不理解他的资产阶级……而现在……你们应该要更为真诚一些!”

赫卢杰科夫感到不好意思,但是科托夫正开心地欣赏他的失败,突然干涉起来。他开始狡猾且复杂地证明,那些不理解生活中和艺术中的新事物的资产阶级是会引起人们的反对,但是当话题涉及这位享有盛誉的巴拉金,则没有可比性,他所追逐的新事物,不惜任何代价的追逐,有时候是荒唐的。他说了很长时间,甚至带有某种并非做作的狂热,但是都让人觉得,他说的并不是关于作家,而是关于一个普通人巴拉金,并且他的内心里充满对作家个人的愤怒。瓦利娅试图争辩,但是科托夫用他那肺结核般狂热的凶狠机智地粉碎了她那些幼稚的证据,最后迫使她沉默。在他的声音里响起了某种凯旋,而赫卢杰科夫冷笑而不语,真是让人无法理解:他是在嘲笑谁?瓦利娅,作家还是科托夫本人?

姑娘们垂下眼睛走着,她们两个都有这样的感受,似乎她们参与了一件不真诚、不光鲜的事情。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当科托夫开始拖长同情的声音说话,似乎是在诉说被所有人所接受的真理时,瓦利娅突然出人意料地叫了起来:

“你们看,普热莫维奇向我们鞠躬呢……可以介绍我们认识喽!”

大学生极力去掩盖自己骄傲而激动的神情,他真的从桌旁稍微起身,鞠了一躬。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瓦莲京娜·彼得罗夫娜!请加入我们队伍中来吧。请允许我向你们……”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非常窘迫,但是瓦利娅满脸通红,带着某种贪婪转身朝桌子走去。

巴拉金黑色的双眸在额头上的皱纹衬托下显得更为严厉和专注,这双眼睛迎着她们看去,其中似乎有什么闪亮了一下。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是她感觉这是对她们的幼稚的嘲笑。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只结实的温暖的男性手掌,非常久地握着她的手。椅子发出了声响,就这样认识了。

无聊且空洞的谈话也就这样开始了。普热莫维奇努力取悦所有人,他夸张地跟作家亲近,并且每一分钟都努力说俏皮话,虽然并不成功。赫卢杰科夫做出一副他是被迫邀请来坐到桌旁的样子,并且他一言不发。科托夫则试图悄无声息地使坏但是并不光彩,他真的开始发作了肺结核般病态的恶意,并因此而变得更加难受,而女士们非常拘束地坐在那里,就像参加考试的中学生一般。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根本就没有朝巴拉金的方向看,而是一直在紧张地拨弄自己小包上的链子,而瓦利娅,稍微张开嘴巴,把视线定在作家身上,对作家的每一个单词都报以傻笑。巴拉金,看得出,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说的话很少,并且非常严肃地沉思着,他试图让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显得是原创,并且具有意义。这非常难,并且,可以看得出,这束缚了他的手脚。

“您知道吗?阿列克谢·帕夫洛维奇,”普热莫维奇咧开嘴巴笑着,说道,“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可是您的大大的崇拜者。”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很快朝巴拉金看了一眼,像小姑娘一样涨红了脸,她做出这样一个动作,似乎想否定这一切。巴拉金不得不对她鞠了一躬,但是看得出,这让他很开心。而后,他特别认真地看了看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他的眼神捉摸不定地从她的脸颊滑向双肩、酥胸。

这让姑娘感到紧张,她感觉到了投来的重重目光,尽管她一次也没有捕捉到它们,但是她只想赶快离开这儿。当谈话刚刚停顿了一分钟,她便起身喊瓦利娅回家。

“您为什么这么早?”普热莫维奇问道。

“因为,我有些累了……”姑娘回答道,她起身,并没有抬起双眼。

赫卢杰科夫和科托夫也起身送她们,一路上仍旧是在讨论,只是讨论起比刚才更为不愉快的话题,关于作家。荒唐至极,但是非常明显,问题并不是出在作家身上,而是在被侮辱的男士的自尊上。所以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干脆沉默不语了。不过瓦利娅则天真、直爽,整个身子都靠近她:

“是的,列诺奇卡,多么有意思的人啊……多么特别的人啊……一下子就看得出,这是和我们这些追求者不一样的人……”

“谢谢。”赫卢杰科夫假装开玩笑但是很恶意地回答道。瓦利娅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是说你们……”她反驳道,但是非常不成功,于是变得更尴尬了。

分手时,大家都很冷淡,也不自然。当男士们离去时,姑娘们还听到赫卢杰科夫说了些什么,而科托夫则尖声细气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