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开始忙夜班了,直到晚上九点她都会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敲打着自己的打字机,就像是草丛里的蚂蚱一样。在宽大的房间里,除了她,只剩下一名官员了,有些乏味的手稿抄写员,他面颊一直包裹着,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只有他的位置和她的位置,在房间不同的两端,亮着罩有绿色灯罩的台灯。周围一片灰暗,甚至因为灰暗而让人觉得有某种送葬的感觉,特别是在角落里,还有那种大大的桌子,用黑色的油布包着。

姑娘也喜欢这样独自一人和这样的工作。最近这两周带给她的生活有如此多的新鲜事,如此惊心动魄,需要让人单独静一静,思考所发生的一切。姑娘到现在还不清楚,所有这一切是好还是坏,她现在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但是她很清楚,往昔的生活已经结束了。往日她仅仅知道简单而神圣的名字———爱情———现在以饱含月夜、亲吻、窃窃私语、拥抱和爱抚的明亮的梦而进入她的内心。

那天晚上,当巴拉金从陌生的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走来成为她最为亲近最珍视的人,姑娘如痴如醉地走回家。她的脸蛋从来没有这么娇美,这么温柔,她的双目如此大而纯真,她整个人像是洒着露珠的小花朵,青春的全部美丽都盛开了。她久久地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头发,还有那炽热的双唇,那富有弹性隆起的胸部,在天蓝色的外套下颤抖着,观看自己纤细的腰,上面系着的金色腰带。她对某些变化表示惊讶,又对什么报以微笑。在她的大脑里回荡着漂亮的旋律,既没有恐怖,也没有怀疑,也没有窥视未来的愿望。只有那种丰富的,强烈的感受,将她的身心都融入一种强大的宽阔的感受中。

之后,他们每天都见面。他们悄悄地精心向无关的人掩盖相互之间的关系。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说,她是无所谓的,因为她是自由人,什么都不会害怕。不过巴拉金温柔而又坚持地反对:

“这是为什么呀?……我们不需要别人知道我们的感受和经历。这一切只有成为我们两个人,男人和女人的秘密时,它才是美丽的。当别人插手时,这种秘密就会变得鄙俗……再说了,为什么要破坏您的生活呢?……您的名誉会在我的名誉光线里黯然失色!”

他说笑着,不过他仍旧温柔地保护着姑娘。他对待她就像是对待某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易碎的昂贵餐具一样。但是每次新的会面都会带来更近一步的亲近,越来越亲近。每一次都会小小地证实他对她身体的控制权,随着亲近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她起初非常害怕甚至都要晕厥过去了,而后,她全身充满了某种特别的,有些羞愧的幸福感,这让她头脑眩晕,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力。而巴拉金带着熟悉许多女性的经验,悄悄地走在这条路上,既不惊吓到她也不让她感到委屈。所以:第一次拥抱,亲吻手腕以上的部位,而后是温柔的坚持,用温柔和悄声细语包裹着的坚持,他就这样让她露出了手臂,并且亲吻了这第一次让他看到的裸露之处,那圆润的精心保养的胳膊,这一切都构成了一连串炽热的、新鲜的甚至让人惊喜的幸福感受。

当他第一次将姑娘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时,她开始感到头晕,满脸火热,眼前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她开始变得害怕而羞愧,所以她挣脱开了。现在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燃烧全身血液的事情,甚至是一种病态。她坚持地拒绝每一次新的亲近,甚至满眼泪水地请求,但是,与此同时,当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会花上好几个小时都在想这些事情,浑身都燃烧起来,欲火焚身一般。

巴拉金从不欺骗她。他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尽管,他善于在她已经接受了原来的内容之后再说出每一个新的单词。姑娘已经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将会是短暂的,他们必定要分手,并且这将是很快就要发生的事情。不过,巴拉金善于调整她的情绪,如此自由而轻松,让她不会惊讶,不会委屈,甚至都不会觉得悲伤。现在是如此的美好,而未来不需要有任何规划。但是当巴拉金说起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亲近时,姑娘的内心里还是产生了某种可怕的,近似惊恐的情绪。

“要知道,我们终究是要彻底分手的!”巴拉金用断断续续的低沉声音说着,当她在大花园最黑暗的角落里坐在他的双膝上的时候。“您对此不担心吗?……你不害怕?”姑娘浑身发烫,因为羞愧而不知所措。不过在这种羞愧中并没有什么让人讨厌的感觉,没有那种当其他男人看着她却不说出自己的主要意愿时所引起的自己的厌恶感。不过她全身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赤裸的,但是这种感受是一种新鲜的并且是纯洁的。这种感受就像是夏天,在河岸上,她为了洗澡而脱光衣服一样。赤裸的匀称的胴体站在轻柔地抚摩她的光脚丫的绿草地上,安闲自得地光着脚,在透明清澈的水面上,太阳光投入沙底。

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上面有太阳光点温柔地移动着,还有轻柔的微风,这种感受令人那么愉快,而且让人感到兴奋,就像某种被禁止的享受一般。她赤裸地站在那里,正是因为没有人看到她,不过她一直都觉得,从四面八方都有上千双眼睛在盯着她。这种难以捉摸的感受混杂着纯洁的贞操,还有下意识的对羞愧的需求,其中有着某种吸引人的地方。现在她觉得,就像那时她浑身都富有弹性和柔韧,从圆润的双肩到红润的脚趾,就像在凝固的透明的水中游过泳一样。有些羞愧,却是像红酒一样让人眩晕的羞愧。甚至都想让羞愧更多一些。但是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永远也不会有的!”她悄悄地回答,低下头,而巴拉金仅仅用嘴唇就感觉得到,她的面颊因为红晕的凉风而发烫。

“您这么想吗?”他俯身下去试图看到她的双眼,低声说,这种禁忌的游戏让他自己也感到激动不已。“而我觉得,会的!”

姑娘开始轻微地在他怀抱里敲打,试图从他的双膝上下来。

从这一晚上起,她开始无意识地等待着什么。但是她无法想象自己在他面前会赤裸着身体,不过她不知道,也不理解,那种享受到底在哪里。他曾说过,书上也提到过,整个生活里都存在。她坚决地认为,任何时候都不会发生,但与此同时,最后瞬间的亲近她整个身体都预感到了。当姑娘很长时间都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脸颊开始发烫,她的心儿怦怦直跳,而她的大脑已经拒绝连贯地思考了。

她的这种紧张感传染给了巴拉金,这成为了他无法表达的享受。他不断地回到被打断的谈话,悄悄地让姑娘适应这个念头。在亲吻和拥抱之间,最主要的便是谈论那件事,巴拉金,还有她自己,浑身颤抖着,等待着那个瞬间,当亲密燃烧起整个身体,并且没有羞愧感的想法勇敢地转变成词语。但是每一次她都坚持并且柔弱地重复着:

“这不可能出现的……”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

但是,每一次,说出这句话变得越来越难,姑娘自己也弄不清楚了:这到底会发生还是不会发生?

这时,雨季到来了,晚上变得潮湿、阴冷并且有风。这时候,巴拉金开始邀请她到自己家里去。再也没有其他的任何地方可以独自见面了,而当着别人的面相见总是让人不悦。但是在同意之前,姑娘还是斗争了好几天,直觉地感到,如果她同意了,那么同意的第一个晚上她的一切设防都将功亏一篑。所以她非常高兴晚上有工作要忙:这些工作让她有力气将一天的最后时刻熬过去,不用去见他。

在她漫长的工作时间里,当她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类似坟墓的办公室里,她会将自己全部的爱情故事在眼前重新放映一遍。她努力检查自己,将脚步慢下来去努力回顾,她想找到什么错误的地方,这样一来就能够向她证明可以并且需要停止这所有的一切。但是,猜想并没有按照姑娘所想的那样进行,她感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不会后悔她所做的任何事情,如果所有的一切重新再来过,她仍旧会如此去做。生活变得如此丰富,如此多彩,甚至让人觉得不能忍受再去回到原来的、正确的、灰暗的、从容不迫的存在。

“怎么说?瓦利娅是对的:哪怕只有一个小时,但那的确属于我的!想什么,还需要等什么?”

记忆力悄悄地提示了她一句话,那时她觉得这句话是愤世嫉俗的发泄,并且是愚蠢的:“我明白了,保护这种贞洁既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什么!”

而姑娘则假装,她并没有理解这愚蠢的真理中的全部意义,她在内心里思量着:“既然爱过了,那我就当他的情人吧!……这关谁的事呢?难道最好是嫁给科托夫,或者是赫卢杰科夫,还是军官呢?”

瘦弱的老师,薄薄的嘴唇上流露出病态的恶意;盲目地爱慕虚荣的赫卢杰科夫,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蔑视一切,觉得自己是更高层次的人物;还有灰暗的普通军官。她想到他们,就有一种厌恶感涌上心头。

这时候出现了一位有着深刻内心的人,这对她来说是如此的深不可测。这个人身上有着她意想不到的思想、形象和言语。她进入到他的生活里,带着他的思想、计划还有宽阔的构思,涵盖了整个世界的生活,她觉得他是伟大的。当他振奋起来,带着额头上的深刻皱纹,用炽热的双眸说着,他将征服所有人,并且让所有人都认可他是一等人中的一等人,姑娘真想为了他献出自己的生命,她想跪在他的面前,感激他送给她的这种幸福,她这位小妇人,有着灰暗且渺小命运的小妇人。

这个时候,关于不需要斗争,争斗也是无益的并且也是无意义的观点,就这么混沌而又深刻地印在了她那朦胧的、炽热的年轻大脑里。

她克制着羞愧感努力去想象,这将如何发生,让她奇怪的是,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以前她觉得这是如此让人反感并且很龌龊。就像那个亲吻,如此自然,如此简单,只是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炽热。有时候,她自己觉得,所以一切最好尽快结束吧,在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障碍了。

“就让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吧!”有一次她想到,这时候在她的内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最后,多亏了刮风下雨,她有两天没有见到巴拉金了。这一天她下班走出了办公室,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朝他家走去。

她走得如此奇怪,非常快,几乎是在跑,时而又很慢,好像很吃力一样。她的双腿有一种可怕的虚弱,真想闭上眼睛,然后躺在某个阴暗的、安静的角落。让她担心万分的是,千万别让谁看到,也别让谁猜到她去哪里,并且为什么去。

“为什么?”姑娘带着痛苦的蔑视,在心里思索着,强调着这个单词。她也感觉到了,她的心儿因为不能忍受的羞愧和恐惧感而变得冰冷起来,甚至停止了跳动。

而当她想到万一有谁会知道,便心头一紧,连呼吸都停止了,在脑子里出现了病态的妄语的感觉。她觉得,她甚至都无法对迎面碰到的人撒谎,就在这个时候,她碰到了军官长长的、灰暗的军大衣,他问她: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这种天气您这是去哪里啊?”

“是这样的。我去瓦利娅那儿!”

“您会允许我送您去吗?”军官怯生生地问道。

姑娘面色苍白。当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还觉得,似乎仅仅是“这样的”,仅仅是一种尝试,什么都不会发生,而她的确也仅仅是要去瓦利娅那里,那儿人们在等着她。但是,现在,当她看到军官在纠缠她,她浑身冷静了下来。军官说了些什么,试图开些玩笑,在她旁边走着,但是姑娘却全身抖动着,就像是被击中的鸟儿。她粉碎了胡说八道,毫无理由地笑着,发脾气,最后开始羞辱军官。

奇怪,这个不是太聪明的军官竟然是第一位一下子就感觉出她在撒谎的人。他突然安静了下来,做出沉思的样子,然后完全不说话了。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他吃力地慢慢说出,“我想跟您谈谈……您知道,我……”

“不不不……我头疼!”她紧张地牛头不对马嘴地表示反对,“下一次吧……求您了……”

“但是……”军官迟钝地嘟囔着。

“哎,说真的,下一次吧……亲爱的伊万·基里洛维奇!”她魂不守舍打断了对话,忧伤地看到,离瓦利娅的家已经没有剩下多少路了。她感到很可惜,而军官则惊慌起来。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他痛苦地低声说,“我妨碍您了吗?……请您告诉我啊!”

可以听得出,他是多么艰难地说出这些话,这句话横亘在他嗓子里卡了很久。而后则是温顺的爱情祈语。他全身心地等待着否定的回答:某种简单的,但是重要的单词。但是姑娘却回答:

“是的……也就是说不是……真的!为什么?这是多么荒唐?只是我……有些匆忙,我头疼。”军官脸色苍白,他突然停住了。一种折磨人的怜悯袭上姑娘的心头。她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时刻,可怜的荒唐的军官内心里的所有心理活动。但是她内心里还燃烧着某种炽热。她觉得,如果不是军官喊住她,将会发生某种不可挽回的可怕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将会失去。所以,突然间,她荒唐地开始打情骂俏,握住军官的手笑了起来,还差一点儿就哭了出来。

“那我离开了……”军官还垂头丧气地说着,“或许,的确……”

她害怕了,他应该会猜到的。

“的确什么?……这是什么愚蠢的想法啊!是的,愚蠢!……您一点儿也没有妨碍我呀!”

“真的吗?”军官的声音里有些带有希望的怯生生的颤动,他问道。

他都已经准备停下来了,将直觉提示给他的所有一切信息都抛到脑后。但是当姑娘感觉到这一切时,她突然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恨,让她忘掉了一切。

“然而,再见了!瞧,这儿就是瓦利娅了……再见!请不要生我的气。今天我有点儿……”

她没有结束过于明显的撒谎的句子。她已经无所谓了,她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离开。

军官一人留在了雨中,在傍晚的灰暗里,他像路灯柱子一样杵在了街道旁。

叶琳娜·尼古拉耶夫娜快速地跑到瓦利娅家,跳过栅栏门,久久地站在那里,在黑暗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她冲了出去,浑身都在颤抖。她觉得,她已经有一个世纪都在那里站着了,等在那里,时而又觉得仅仅是过了几秒钟。最后她克制不住快速地走到大路上,然后快速地往回走。

路上响起了风声,冰冷的雨滴拍打在面孔上。路灯苦闷地在自己的小玻璃房子里晃来晃去,它们的光亮则为晃动的水洼镀上了金色。

有那么一瞬间,姑娘觉得,在某一个角落里,在墙壁旁边,站着蜷成一团的长长的、灰色的军大衣。她甚至还仔细地观看了一下军官那湿透的苍白的脸,眼睛里充满了奇怪的表情。但是姑娘急忙闪开,然后从旁边经过。对她来说什么都已经不存在了。她走得飞快,一个人,在潮湿中,在灰暗中,在贪得无厌的夜里。在灰暗的烟灰色乌云后面滑行着月亮,而乌云则一直执着地追逐着,就像某种冰冷的恐怖生活的日子。风从各个角落里挣脱开来,就像某个饥饿而又像野兽一样贪婪的人,它摆脱了富裕的房子,挣脱了明亮的路灯还有灰暗的角落,从四面八方扑向小妇人柔弱的身体,将她推向泥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