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处都能感受到秋天的气息了。在透明的空气中,在夕阳十分明亮,如水晶般纯净的色彩中,在那不可捕捉的凋零树木的香气中,这种气味让人想起寂静的坟墓,让人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将过去。

太阳落山了,在下面山谷里升起了雾气。只有在山峦的高峰处还有着被照亮的秋日的林木,上面洒满了金光,似乎山峦都被染上了金色。

一车人马在泛着白光的平稳公路上行进。

大块头的作家从嘴巴里拿出了永远都不离嘴的烟斗,这只烟斗让所有的同行者都受不了了,他充满梦想地说: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在那里,在山上,现在是充满阳光的静悄悄的傍晚……树木仍旧是金色的,并且没有一丝颤动。金色的蜘蛛网延伸着……到处都是沉寂。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并且也没有谁在观看,没有谁在兴奋不已……树木几千年都矗立在那里,明朗的傍晚黑将下来,而谁也不在……难道狐狸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其他地方,或者苍鹰在高空盘旋……”

作家应该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人们是不被这完美的、永恒的自然所需要的,没有人类,自然也会正常生活着,也会呈现出美丽的生命。人去思考这个令人惭愧的现实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但是这个想法并没有在他这里完全形成。所以没有谁理解他。快乐的医生在这两年里发福了很多,他说:

“是呢……的确美丽……你是不会后悔来此的,娜塔?”

医生的妻子也发福了,变得更加娇美更加平静,她对他甜美一笑。

“当然不会……我担心的是走夜路回去的时候恐怕要冷了……需要更早一些日子出发的,我是不是说过……

晚上,所有的一切都从谷地的底部升腾而上。只有一个山峰上还闪亮着夕阳西下时红色和黄色的余晖。但是这个山峰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蓝色的傍晚无声无息地在山上爬行。入睡的高原沉入在远处的迷雾中,就像夜间冰冷的精灵在平坦的高峰上跳环舞。他们经过一个鞑靼族的农村,那里的狗儿在叫,还有些邋遢的孩子们就像是愚蠢的小鬼追逐他们。而后,他们的车行驶到了森林里的道路上,当所有人都觉得还不如不来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的村庄,像鸟巢一样被建在了悬崖上。有一条狗开始吠叫了起来,打远处就能看到,它像一团白球,嗖地一下就穿过了落光叶子光秃秃的、被折坏的葡萄园迎了上来。

“列达!列达!”医生叫了起来。“没有认出来吗?哎呀!”

小狗跑得更近了一些,不信任地摇摆着尾巴,然后叫了两声,但是已经是在请求原谅似的,因为它没有能够一下子就认出来熟悉的朋友们。

所有人都从车里钻了出来,他们活动了一下双腿,感到很愉快,很满意,他们最后终于到达目的地了。医生嘲笑一个年轻的人,他跟车夫并排坐在了支架上。

“您走的似乎不是自己的路啊,尼古拉·帕夫洛维奇,您本来应该成为一个马车夫的,而您却成了歌手……”

作家用他那男低音哈哈大笑。但是年轻人,个子高且消瘦,他并没有停下来仍旧盯着高原看,似乎是在努力地弄清楚它们忧郁而单调的美的秘密。

从小房子里朝他们走来一位个头矮小的、弓背的女子,头发花白,穿着不是很洁净。她,可以看得出,并没有认出客人是谁,只是碰运气地报之一笑,有些羞涩的表示欢迎的微笑。

“您好,利季娅,”快乐的医生开始叫道,“我们是到您这儿来做客的。”

“啊,是您啊,医生。我刚才没有认出来……真是好久不见……德米特里将会高兴的……”

“他在家吗?”

“他在附近,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们的羊在那里老是去破坏蜂箱……所以他总是在那里忙……他马上……请,请请……”利季娅说着,胆怯的神秘的微笑还没有从她的脸上消失。

在别墅空间特别小的房间里不太舒适,并且光线昏暗。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很尴尬,就像是强迫进入,不请自来的人。医生的妻子坐到窗旁陷入了沉思;作家开始装自己的烟斗;年轻人个头高得像竹竿,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这傍晚时分努力看清屋里墙上的图片和照片。只有快乐的医生一人没有失落,他自告奋勇去喊佩罗夫斯基。年轻人则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一起穿过忧郁的葡萄园,仔细查看蜂窝,来到用线绕成的篱笆旁,绕过去便是下行的绿色土坡,但是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黝黑的阴暗的森林立在山谷的上方。

“阴郁的地方,”高个子年轻人说道,“他们怎么能够在这里生活下去?”

“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的呀,”医生不确定地说着,用尖锐的声音叫着,“德米特里!喂,喂!”

但是并没有人回应。山脉沉默且阴沉地从上面往下看着。寂静从山谷里爬上来,变得如此折磨人,似乎他们是在巨大的墓地里呼唤已经离世很久的人。

“德米特里!”医生又喊了起来。

“哎!”意料之外地传来一个回声,在山谷的边缘之上,佩罗夫斯基似乎是从地下冒了出来,他穿着大大的皮靴,还有破旧的红色夹克搭在肩上。

他快速地走过来,能够看得出,他因为有人意外地出现而激动不已。当他靠近的时候,医生和高个子年轻人仔细地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人在路上听了关于佩罗夫斯基的故事,他们就像是自由人在打量永久的关押犯一样,充满好奇和同情。

在这两年里他变得非常苍老、消沉。蓄着大胡子,并且以往头发茂密而现在头发变得灰白。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只是眼睛还是像往常一样,敏锐而有些野蛮。

很难搞清楚,佩罗夫斯基对客人们的到来是不是感到高兴,不过他非常开心且平淡地接待他们。只是,当快乐的医生介绍他跟年轻的高个子认识时,说:“这是您的同行,也是歌手!”在佩罗夫斯基的眼中闪过火花。他非常亲切地跟这位初识的人聊天,开始详细询问他在哪里求学的。结果他们在同一位老教授那里学习的,这样他们的谈话越来越活跃,里面包含了回忆和各种人的名字。

别墅里燃起了灯,在桌子上闪亮着烧开的茶炊,变得舒适了一些。甚至让人觉得,在这儿生活应该会很快乐且舒适。

在喝茶的时候,谈话总是围绕着音乐、绘画和文学。作家也惊讶,佩罗夫斯基一点儿也不落伍,他了解所有的新动态,对一切都感兴趣,他的眼神仍旧是那么真诚且大方。

“真是让人惊讶的人儿,”作家忧伤地想,“要是换了另外一个人早就……而他……看来,的确是人的精神是自由发展的,不管他身处的环境如何……”

于是,在作家的头脑里诞生了写这一主题的小故事的想法。

茶后,快乐的医生开始强求佩罗夫斯基唱歌。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佩罗夫斯基应该会拒绝,这个请求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但是他却非常开心地答应了,甚至有种受宠若惊。这是他性格中的新的特征,作家带着一种不愉快的感受立刻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利季娅坐在老旧的、半散架的钢琴前。客人们沿着墙壁坐了下来,佩罗夫斯基便唱了起来。

他似乎唱得和以前一样好,只是让人觉得有些奇怪,这有些野蛮的男子穿着大皮靴,还留着灰白胡须,他努力张开嘴巴,用手为自己打节拍,唱着咏叹调,让人想起灯火通明壮观雄伟的大剧院,被迷倒的许多女士,还有包厢和乐队的声响等。

还稍微有些可笑的是,每当一首曲目结束时,利季娅都会拍着手掌,带着一种享受的表情的面庞变得通红,她跑到这个人身边,跑到另外一个人身边,询问道:

“是不是很不错?……是不是?”

客人们只好表示赞同,但是他们越来越不喜欢。

已经是在扯嗓子叫了,他太想唱好了,唱了很多原来都不曾准备的、新的内容。

高个子男子看着自己的水杯,医生的妻子夸张地夸赞着,看得出来这是为了让佩罗夫斯基感到满意,作家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起来,快乐的医生也觉得无聊起来。

但是佩罗夫斯基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结束了一个,然后他立刻又在洒落在键盘上的其他旋律中寻找新的,利季娅坐下来,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裙子,然后又跑到每一位客人身边问道:

“是不是很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作家面前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每天晚上,当所有的一切都沉默了,灯也点起来了,他在歌唱,而她则欣喜不已,啧啧称赞,说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好嗓音,而他相信了,兴奋地张开双臂,不是那么真诚地反驳:

“你这是在恭维我……尽管这首曲子我唱得不错,我自己能感觉到……我对我自己的唱功还是能客观对待的。”

于是作家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沉重。

医生的妻子看着佩罗夫斯基,她盯着他的大胡子,还有头发中的花白之处,努力张开嘴巴,但是已经不再称赞了,她想哭。但是上帝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奇怪,”快乐的医生也寻思起来,“以前可以整个夜晚都听他唱歌,而现在……似乎是听够了。”

最后他忍不住了,开始请求细高挑的年轻人也唱上几首。

佩罗夫斯基似乎对这一举动表示很惊讶,但是立刻做出善意的、感兴趣的神情支持医生的请求。

“是呢,您唱吧。”他说着,似乎是在宽容地表示自己的允许。

“不不……我已经好久不唱了……还是让德米特里唱吧……您知道列比科夫经常会说‘别太炫耀’?”

在他的声音里有某种奇怪的东西,似乎他对什么有些担心。

但是快乐的医生不依不饶:

“你们这些演员啊,我可是知道的,老是让人不停地请求……”他说。

这时候细高挑的男子站了起来。

“那,好吧……就稍微唱一点……”

他不太自在地走近钢琴,选了很久的曲子,然后终于将薄薄的乐谱放到了支架上。利季娅坐下来,又花了很长时间整理自己的裙子。年轻的歌手站到了她的椅子后面,站直了,一下子就比原来高出了一头,他开始唱了起来。

他那有力的美妙的声音响亮地庄严地充满了整个房间,甚至连浅薄的医生都理解了,为什么他如此坚决地拒绝唱歌:他是在可怜佩罗夫斯基,这位已经彻底完结的人,他只是生活在自己的一厢情愿里,认为自己是伟大的演员,无所不能,只是他不想震撼整个世界而已。

跟这样深沉的声音比起来佩罗夫斯基的声音显得笨拙而无力,在年轻人的声音里有某种激昂人心而又摄人心魄的那种美丽,这种美丽只有对自己的才能充满伟大的爱意才会产生的,还有一种无尽的努力,在任何人和事面前都不会停息,全身心都会投入到一个执着的追求中才会出现这种美丽。

当他结束时,大家都久久地沉默了,并且很惊讶,带着那种秘密的崇拜看着这位脸色苍白的细高挑年轻人,他静静地走到自己的茶杯前坐下来,并没有抬起眼睛。

大家请他再唱一首,跟他说话的方式变得温柔,小心翼翼,似乎是怕打碎某种美妙,不想用自己普通的庸俗的词语破坏了自己的感受。但是年轻人坚持拒绝,开始喝茶了。大家似乎都忘记了佩罗夫斯基的存在,当他开始说话时,他惊慌失措的奇怪样子和语调让大家都感到震惊。他夸奖了歌唱,但是他的夸奖让人觉得刺耳。

“非常,非常好……”他说,“太棒了……只是您在结尾处用这样开放的声音有些徒劳……在这里需要更多的爆发力……您知道吗……但是您的嗓音特别棒……看得出,您还是学得有些少,当然了……不过终究……非常好。”

在这些从夸奖突然转到点评的言语中有某种可怜的,渺小的感受。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听着,但是谁也不看他。作家阴沉地装着烟斗,医生的妻子似乎有错地微笑着,她又想哭泣了。只有医生突然发起火来,加入了争论中:

“您说什么呢,德米特里?……在我看来,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佩罗夫斯基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我没有说……嗓音当然是完美的……我只是在想,应该加一些爆发力……您自己同意我的说法吗?”

“是的,或许……”年轻人低下眼睛说。

“不,事实上,您不这样认为吗?要知道我是对的。”

佩罗夫斯基的声音有些起伏,他的眼睛在不安地转来转去。既让人觉得可怜,又让人有些失望,听他说话还让人觉得有些厌恶。就连没有插嘴的高个子作家也闷闷不乐起来:

“天呢,天呢,他怎么有这么大的改变……要知道,原来他是多么地高兴,如果他看到别人的才华,他是多么开心地对待他发现的……现在,所有一切都在哪里?这已经不是他了,而是某个废物,某个渺小的,好嫉妒的……哎,这一切真是让人生厌!”听着佩罗夫斯基不自然的声音,他心里想着。

佩罗夫斯基仍旧强烈地试图证明,他是对的,他激动不已,也看得出,他很痛苦。他自己感觉到,他身上被一种让人厌恶的普通的嫉妒所控制,他很担心大家不理解他。所以他试图去证明他的话都是公正的,歌手自己也同意他的观点,他们相互之间会意彼此的意思。但是谁也不相信他,他感觉到了这一切,恐惧地看到,随着他说的话越来越多,越是暴露了自己的过错,像一匹被驱赶的狼从一边奔突到另一边。

医生的妻子看着他,她真的很想哭出来。

只有小个头的利季娅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她搓着小手忙乱着,试图转移歌手的注意力,让歌手注意她认为更有意思的———那就是佩罗夫斯基,她非常不恰当地插入谈话中来:

“这一首德米特里唱得也很好……当他在音乐会上演唱时,曾四次返场……”

细高挑的歌手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仔细地看着墙上的画。其中有一幅油画草图,他站了好久仔细地观察。小幅的油画被春日里温柔的太阳照亮。正在融化的白雪在蔚蓝的迷雾中颤动。细小的白桦树像未婚妻一样幼稚而纯洁地发出闪亮。一小块春日的天空明亮地变成蔚蓝色。

“这是谁的画?”当利季娅走过来时,他问道。

“这是一位女士画的,她是德米特里的崇拜者……她送给他的……是不是画得很好?”

“是的。”歌手严肃而笨拙地说。

“她非常有天赋……只是她去世了……好像人们说是用枪自杀的,或者是别的……”

细高挑的歌手什么也没有说。他在那里又站了站,然后走开了。

人们开始打算回家了。当时已是夜晚,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了马匹。细高挑的年轻人又跳到支架上,坐到了车夫的旁边。

佩罗夫斯基和利季娅久久地追在车辆后面。佩罗夫斯基还在跟医生争吵,只是已经是绝望的、低沉的声音了。医生并不反驳。利季娅请他们有时间的时候再来。

“德米特里会有新的乐曲的。”她在黑暗中说。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已经看不见的医生从黑暗中回答。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再也不会来了。

佩罗夫斯基沉默了。

黑暗笼罩了高山,迷雾猛烈地在高山数千年的皱纹上滚动。还没走出半俄里,小村庄就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只有被照亮的窗户里的灯火还在闪烁,不过很快它也熄灭了,消失在了拐弯处。或许,他们已经走到了林木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