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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沉下去了,山脉幽暗的幻影离得更近了一些。黑暗从峡谷里野蛮地爬了出来,躺到了大地的胸膛上。
小小的村庄迷失了,在黑暗中消融了。只有一盏灯在漆黑的树木中亮着,诉说着某种等待的,不被任何人所需要的孤独生活。
明亮的光点在黑暗里闪烁。这是一只狗。白色的列达穿过葡萄藤迎着佩罗夫斯基跑了过来,还在远处就能听到它开心的叫声。它开始跳到胸前,努力去舔舐他的脸。
“我亲爱的。”佩罗夫斯基喊道。他差一点儿没有哭出来,出于感动还有怜悯。
“你没睡啊,等我呢。”
小狗蹭着他的双腿,摇摆着尾巴,躺到了地上,又跳了起来。这没有言语的爱,这种并不需要关注的爱,这种不善于表达自己不清楚的但是非常强大的情感,真的非常打动人心。佩罗夫斯基第一次感受到,在这个夜晚,如此去爱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对于你所爱的那个人来说这或许一文不值。
当他走进屋子的时候,一种彻底的、孤独的寂静包围了他。
黑暗和忧郁在空旷的房间里游荡着。只有在厨房里亮着几乎快要燃尽的灯,利季娅·帕夫洛夫娜坐在那里看着书。
她看到他跟狗一起进来了,抬起了充满胆怯和喜悦,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的眼睛,静静地说,似乎怕提醒他某件她并没有权利提及的事情:
“我跟列达等你呢……”
在一瞬间,佩罗夫斯基想到,一个个夜晚,就在这里,在孤独的灯下,一个女子在渐渐地老去,一条白狗,它敏锐地捕捉这个黑暗的山里的夜晚所发出的任何一个声响。在这个时刻,当他,这个自由的快乐的人,在为自己新的幸福感到高兴时,觉得自己在过真正的生活,并且告诉自己,自己有权利离开他们———已经让他厌倦,并且妨碍他的这些人时,他们却待在这里,以自己的方式所思念的只有他。想着他的容颜,高兴着他的高兴,梦想着有一天的某个时候他们会走出这孤独的日子,他会重新回来。似乎他们并没有什么自己的生活,而他们生活着仅仅是为了爱他。
在黎明前,佩罗夫斯基面色苍白,头发蓬乱,带着黑眼圈,就像是度过了行刑前的夜晚,他走进了院子里,看着变成灰色的忧郁而单调的高原,它们似乎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太阳,他绝望地抓着自己的脑袋。
“我怎么能够忘记,”他带着一种绝望的痛苦和恐惧,“我将是幸福的,远走高飞,而她将留下,在这里,独自一人……她将想念我,回忆起种种小事……珍藏着我的乐谱、我的武器,喂养着这条老去的白色列达……漫长的冬夜里她也将独自一人在灯下,老态龙钟,虚弱不已……而我甚至都不会想起她……”
他绝望地感觉到,不会的……他不会从迫使他的力量之下翻身的,不管他会不会幸福,不管什么样的成就等着他,这个苍白而孤独地坐在灯下的小妇人的幽灵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