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走廊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通往厅堂的门,通常是漆黑的,现在被某种奇怪的有些发绿的光线照亮。

“这是什么?”这句话不由得从我的内心里冒了出来,但是他并没有回答,而是急匆匆地走到前面去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我立刻就看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甚至是完全不明白的事情。

这整个空空的,凄凉的厅堂被一种模糊的绿色光所照亮,立在每个角落里的四个高高的烛台发出的似乎是凝胶状的光。

在它们的光里有某种令人厌恶的,某种死人般的,甚至是某种腐烂的东西。我看了看他的面孔,我注意到,在这个照明之下,这个面容也变成了死尸的模样。我还记得,我是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恶心想到或许我也是这样的面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坐在了绿色的沙发上,差点儿没有因为扬起的灰尘而打喷嚏,并且不由得被这个沙发所有生锈的弹簧的抱怨声而吓得哆嗦了一下。

某种奇怪的恼怒感向我袭来。我突然间变得令人非常厌恶,无用,非常荒唐。与此同时,我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问,带着极端的厌恶我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决定就这么坐着,保持沉默,不管他会想出来、抛出来多少愚蠢的东西。

关于我自己接下来的个人感受,我无法说出任何准确的东西,因为我当时的记忆都是混沌的。在接下来的时候,我有这样一种感受,就像是一个人,他睡醒了,记得他做过糟糕的噩梦,但是却完全不能回忆出到底是什么。

我将转述的仅仅是我所看到过的,补充一句,我记得很清楚,那种不可忍受的恶心感一直都没有离开我,有时候甚至让我呕吐。

当我坐下来,呻吟的弹簧也停止了声音之后,他立刻在厅堂的中间站了起来,并且举起了手,就像是想引起注意,他的手势让我觉得是在演戏,并且是令人生厌的那种,就像所有其他的一样,但是我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他的面孔:脸上露出不可解释的满满的近似疯狂的兴奋,他的双眼也闪亮着那种狂热。

他刚把手举起来,绿色的光就燃烧得更亮了,我注意到,似乎有小小的绿色火花沿着他举起的手臂飞舞。我似乎听到了,房子四周的松树仿佛在发出警告似的,拼命地呼叫着,哀诉着。

与此同时,我还看到,在角落里,在每一个灯盏之后出现了某种……这是一种不固定的类似于迷雾影子似的,非常高大,非常消瘦,但是,就像水里的水藻一样在摇摆,并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这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兴奋且被某种极大的紧张感而扯破:

“我准备好了!”

此刻我注意到,在巨大的窗台上,在严密地锁着的威尼斯式的窗户上出现了某个东西。

松树林响得更紧,更凄惨了。

在窗户上坐着某种完全不固定的……似乎是巨大的凝胶似的,稍微有些发绿的大肚子,还有清楚可见的肚脐。这个肚脐非常明显,从窗台上耷拉下来的肥肥的褶皱。但是再高一些的地方勉强能辨识,时而出现,时而低下,是某个面孔,我无法辨识他的五官,尽管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此外,恶心感都跑到嗓子眼了,还记得,我当时非常平静地想:

“需要涂一些蓖麻油!”

与此同时,绿色灯光不知是燃尽了,还是熄灭了;绿色的影子们焦虑地在灯后面摇摆,延伸着,出现,消失;这个窗户上巨大的鼓鼓的大肚子时而明亮时而透明。他因为油脂而时不时发出光亮,他肉非常多,有时是透明的,透过它还能清晰地看到窗户的窗棂。松树在吼叫,还能听到枞树在窗户下如何痛苦地发出吱吱声。

我什么都不明白。寂静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死气沉沉。但是与此同时,在沉默之中我听到了某种内在的声音,这是两个声音在对话。

突然我明白了,我在见证一场将心灵卖给魔鬼的仪式,那个窗户上让人恶心的肚子正是魔鬼。

我还记得,当时我没有表示惊讶,也没有惊恐,将所有这一切都接受为某种最为自然、最为可能的事情。但是意识到某种恐怖的命运之错,并且这种错误其实是完全不被需要的并且会让人感到厌恶,我的心情变成了不可忍受的忧伤。

“你想知道吗?”某个人,似乎从每个角落里都在询问,“但是伟大的知识会增加悲痛,并且悲伤———这是智者的命运!”

“我知道……但是我想!”人的声音回答,狂热而又绝望。

灯燃得更亮了,窗户上的肚子更为明显了,赤裸着,赤裸着,胖得发亮。

“你经受不住全知,因为你是人!”那个声音重复道。

“我知道,但是我想!”在完全的沉默中另外一个声音回答,更加狂热。

松树林似乎在号叫,在呻吟。

“你将死去!”寂静说。

“我知道……但是我想!”我第三次听到这个声音,这已经不是那个声音了:这是死亡的,似乎是无比疲惫的低语。其中回响着深深的冷漠。

灯突然发亮;在角落里的影子上面出现了某些令人厌恶的恐怖面孔;在窗户上露出大大的肚子,赤裸着,显得恐怖,它因为大笑而颤抖。一瞬间在它的上方出现了一个极其美丽的面孔,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光亮。我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女性面孔,有着诱人且恐怖的美……

我跳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还觉得,这个美丽的贪淫的面孔表达着某种无法排解的哀痛,还有几乎是带着爱的怜悯。

突然,灰暗和寂静笼罩着我。

我沉默着,带着受到震惊的心灵,我用手摸索着离开了厅堂。毫无意义的恐怖留在了我的背后。

在我的房间里依旧亮着灯。被我的脑袋揉乱的枕头,还有放在被子上面的书。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简单,平常,而亲切。我把脸埋到被子里,感觉到一种忧伤正在撕扯我的心。

瞬间,我的脸湿了。我哭了,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头撞枕头……我感觉到,某种伟大的东西死去了,而我却不能,永远永远也不能修正某一个恐怖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