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待处剩下了秘书和他的办公桌,还有中学生,他仍旧是口袋外翻地站在屋子中央。书写员们和警察听到了所发生的事情,朝开着的门里投来好奇的目光,盯着中学生看。

秘书觉得自己很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他踮起脚尖来走路,穿过了整个房间,关上了门,冲着好奇的人们伸出了恐吓的手指,而后回到自己的地方嘟囔着:

“您坐下吧……为什么老是站着啊……”

中学生机械地走到墙边,坐到椅子上,不停地用他那汗淋淋的手掌揉着自己的鸭舌帽。

秘书静悄悄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有些可怜这个小男孩,并且他怎么都不能相信,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凶手。他假装一点儿也不注意中学生,认真地开始翻阅文件,只是偶尔好奇地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罪犯身上投来好奇的目光。

帕沙·图马诺夫坐在窗户下方,坐姿非常紧张且不舒服,他一动不动,紧紧地咬着嘴唇,鼻子发出呼哧声。他的眼睛只盯着被他撒在地上的馅饼细屑看,他感到一种折磨人的冲动想去清理掉:他觉得,它们在被清洗干净的黄色地板上格外刺眼,并且与发生的事情有着某种关联。

但是,他只是这么觉得,正是这些碎屑引起了他这样一种强烈的沉重的愿望;而事实上,他所忍受的折磨是清除掉在这一天的清晨发生在他身上的那荒唐的无稽的事情,并且这件事情现在像一把锋利的楔子钉入了他的生活里,让生活变得丑陋而且邪恶。某种死亡般的愚钝向他袭来。他甚至都无法给自己一个清晰的回顾,一切都是怎么开始的,怎么接续,又是怎么结束的,他是怎么来到这里,并且又是为什么坐在一个硕大的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除了一位高个子,蓄着大胡子,戴着蓝色眼镜的先生在哗啦啦地翻阅着文件。有时候他觉得,应该起身离开,那样的话,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这仅仅是小事一桩,甚至是快乐的,幽默的……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响个不停,变成大量的图片,语言的片段,还有红色的斑点,它们开始游开,扩散,最后将所有的一切都用红色的漩涡淹没,那里有某些熟悉的但是非常恐怖的面孔在跳动……

这时候,帕沙·图马诺夫在自己的内心里颤抖了一下,瞬间又看到了明亮的大窗户,大胡子的脑袋雕塑,听到了文件低沉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近似妄语的状态。

在一种含糊的,沉重的,无形的混乱中,帕沙·图马诺夫感到,他看到某种需要现在就完成的事情,事情非常重要,具有决定意义,但是具体是什么,他无法让自己弄清楚,也正是这让他感到极为难受,与此相比,地上的碎屑变成小事一桩了。他努力,然后抓到了……

原来是大衣上翻过来的口袋。

帕沙·图马诺夫将鸭舌帽放到自己旁边,放到椅子上,努力将口袋翻回去,与此同时,他的手碰到了几块被挤碎的馅饼,这是他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家人给他的。突然他觉得有什么令他非常不舍,他也变成了自己概念中的小孩子,小小的。

帕沙·图马诺夫开始哭了起来,起初是小声地啜泣,而后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

秘书害怕了。他跳起来,丢掉了羽毛笔,从窗台上的长颈玻璃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了帕沙。但是帕沙·图马诺夫却没有喝,他仍旧痛哭着,哽咽着,颤抖着,就像是发烧一样。

“哎哎,够了够了……您这是……都是小事……没什么的……喝点水吧……”害怕的秘书嘟囔着,突然他服从于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轻快的心灵活动,对于自己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他抚摸了一下帕沙的头,然后低声说道:“可怜的小孩子!”

帕沙听到这可怜自己的话,他的哭泣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号啕大哭。他觉得,在全世界没有谁会同情他,除了这个秘书。帕沙·图马诺夫将自己的头埋在秘书的背心里,鼻子很重地刮在了制服的纽扣上,他的哭声更大了。秘书无助地环顾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