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天的前夜,在夜里十二点的时候,帕沙·图马诺夫躺在破旧的小沙发上,这是他的床,他把皱巴巴的枕头放到脑袋下方,这个枕头让他又热又不舒服,他认真而紧张地看着,桌子上的台灯从厚厚的绿色灯罩下发出柔和而均匀的亮光。在桌子上,书和练习本都被照亮了,还有红色的钢笔从墨水瓶里翘了出来;靠近帕沙的地方,椅子靠背的颜色越来越黑,而在椅子附近的一切都在稍微泛绿的灰暗中含蓄地、柔和地越来越模糊。

帕沙·图马诺夫躺在那里,迟钝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点看,尽管他知道现在的每一个小时对他来说都很重要。当他坚信,他在两三天里的恶补根本无法复习完七年里所落下的课程,什么结果都不会出现,他绝望地躺下,现在他感觉不到任何重新死记硬背的力气。

为什么落下了这么多课程,漏掉了这么多内容,帕沙也不知道。其中一部分是因为懒惰,另一部分是由环境造成的,它不取决于帕沙本人,而主要是因为这现实的生活太吸引帕沙·图马诺夫,有着各种诱惑完全吸引住了他,而这生活又与死气沉沉没有活力的中学生活差别很大。

当帕沙最终明白了事情的真正状态,他认为,不能在毫无希望的方面自欺欺人,他被一种迟钝的绝望所控制,近乎冷漠无情。他离开桌子,甚至都没有合上书,躺在沙发上,用全身心地感觉到,他非常不幸。与此同时,他带着对自己的怜悯,在自己身上激起了那种沉闷的,对那些他认为是造成自己不幸根源的人的憎恶———憎恶中学校长,还有拉丁语老师。他错了:他不幸的原因完全不在于这两位人民教育部的官员身上,也不在于他们作为老师、作为人、作为官员的相对优点和缺点上,而在于事物的对立性, 20岁的青年,在对生活的意义和美好有着向往的时候,却被迫去死记硬背无趣的,没有生活意义的教科书,并且适得其反,这剥夺了他在整个青少年时期所达到的成果。尽管如此,帕沙·图马诺夫却觉得正是校长和老师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他不幸的罪魁祸首,并且,明天可能会让他更加不幸。

这种憎恶感让他温柔善良的心儿无法承受,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在很短的时间里会造成不成体统的梦魇,在这噩梦中,人会带着痛苦的享受,这完全属于病态机制的形式,回想起某些微不足道的细节———类似步伐、声音、说话的方式———他认为是自己敌人的那个人的所有细节,并且在这些细节中找到可恶的龌龊的因素,足以让他去唾弃这些人,践踏这些人,嘲弄这些人。

帕沙因为愤恨而产生的令人窒息的氛围让自己上气不接下气。他觉得,甚至连灯光都灰暗了下来,变得沉重而可怕;而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时而变成了墙外的低沉细语,时而变成了不知道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关于憎恶和忧伤的被拉长的歌曲。帕沙认为必须从自己的身上抖落这种繁重的状态,但是迟钝的无精打采强过了他的意志,他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精神上和肉体上都继续经受着折磨。

他头疼了起来。

房间的门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被打开了:传来了欢快的笑声,还有其他的有力的刺耳声音。这些声音都是从第三个房间传来的,那里坐着帕沙的妹妹们,仆人在准备上菜了,弄得盘子、刀子叮当作响。

帕沙的妈妈安娜·伊万诺夫娜走了进来,作为上校的寡妇,她靠着退休金和某笔不知道从哪里发下来的教育孩子的抚恤金生活。她是一位疲惫不堪的柔弱妇人,声音很小,优柔寡断的善良,还有无精打采的,未老先衰的面孔。她静悄悄地在房间里走着,用自己温柔的手摸了摸帕沙的额头,坐在了桌子旁。

“去吃晚饭吧。你累了?”

她喊他吃饭后就坐下来,并且根据帕沙熟悉的带着询问的双眼里有些怜惜又怯懦的表情让帕沙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他实在不想撒谎,但是实话他也不能说出来,所以帕沙沉默了,只是对母亲关于疲倦的问题点头作答。

安娜·伊万诺夫娜坐在桌子旁,用手指逐一翻阅书页,垂下了头,她还忧伤地在想,孩子们真是残忍并且一点儿也不能体会到父母亲的关心。她觉得,如果帕沙能够理解,她是多么难过,多么替他担心,他应该会开始好好学习,并且出人头地的。

而帕沙乜斜着眼睛看看妈妈,他想的几乎是这件事:他的母亲太残忍,她一点儿也不理解学习是一件多么艰难和无聊的事情,她也不理解,他,帕沙是一个完美的善良男孩,尽管他没有办法通过考试。他想向母亲抱怨,他学得多么吃力、困难,老师是多么的恶毒,那些在他看来是造成他不幸的罪魁祸首:因为如果他们不给他打1分,而是给个4分,哪怕是3分,他们自己还有其他人都不会因此有任何损失啊。但是帕沙感觉到,尽管母亲很善良,但是她无法理解他,更不会相信老师的恶毒。所以他开始对她也产生了某种混沌的憎恶感。他坚持沉默下去,盯着灯看。

最后安娜·伊万诺夫娜忧伤且无望地叹了一口气,起身了。

“快,去吃晚饭吧。”

但是帕沙清楚,她是不会就这么离开的,需要撒个谎。

“怎么样,帕沙……你能通过考试吗?”最后安娜·伊万诺夫娜克制地带着些许恐惧问道。

帕沙心里一下子火冒三丈,他差点儿就叫喊了起来:“离我远远的,让我清净下!我怎么知道!”

但是看到母亲那大大的甜美眼睛,眼神里带着惊恐和爱意,他突然感受到对她的温柔和怜悯,站起来,抱住了母亲的腰,在灰暗中脸红了起来,他用那种假装的勇敢的声音说:

“一定能———考过!走吧,妈妈,我们去吃饭吧……我亲爱的……”

他带着某种下意识的感动倚在她身上。

安娜·伊万诺夫娜惊恐而又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很快她的心情便平复了下来。

晚饭的时候帕沙非常活跃,笑了很多次,他逗妹妹们玩;但是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脱了衣服,躺下,熄灭了灯,那种恐惧感伴着之前的憎恶感重新朝他袭来,此时是以双倍的力量涌向他,不让他入睡。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漆黑一片,他感觉到对全世界的憎恨,对自己的怜悯……

当他最终入睡了,他梦到了树木、阳光、熟悉的面孔,还有许多光明的和开心的事儿。

早上,帕沙·图马诺夫起得非常早,他立刻就想起来了,需要去考试。他就像浑身被浇了冷水,心头也不愉快且忧郁地一紧。

帕沙很长时间都在那里时而慌忙,时而没有任何必要地乱翻,穿着衣服,洗漱,而后走进餐厅,这儿闪亮着冰冷的,刚擦洗过的地板,在桌子上铺着新鲜的还有各种褶皱的桌布,摆着发出声响的干净茶炊。

妹妹们还在睡觉,但是安娜·伊万诺夫娜已经坐在了茶炊旁,她冲帕沙露出了她胆怯且小心翼翼带有询问意愿的微笑。

帕沙也笑了,但是他无法直视母亲的双眼,便低头埋在自己的茶杯里。

“已经迟了,帕沙。”安娜·伊万诺夫娜说。

帕沙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才八点半。”他说。

“你还要走过去呢……”母亲简短地回答,把茶壶放到茶炊的茶壶托上。

这些普通的简单的话语,帕沙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但是今天这激怒了他。

“我会来得及的,”他粗鲁地回答,“让我喝完茶好不好!”

安娜·伊万诺夫娜怯声怯气并且很伤心地看了他一眼。

“喝吧,喝吧……我只是……”她抱歉地说。

帕沙很痛苦,他用了如此粗鲁的语气让母亲伤心,他非常想去道歉,但是让步于自己内心不断强化的恐惧的压力,他并没有道歉,而是相反,他皱起眉头带着一脸无辜的表情站起身来,拿起背包,将他所需要的书从里面扔了出来,戴上了鸭舌帽。

安娜·伊万诺夫娜从茶炊的后面看着帕沙,等着他像往常一样走过来,接受母亲的亲吻和她用来保护他的十字架,不管他去哪里。帕沙看到了这一切,但是憎恶感推撞着他,他便径直走出了房门,并没有走到母亲跟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