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阳光,路面上的动静混合着人的说话声和麻雀们永不停息的啾啾声,让他震惊,似乎也让他振作了起来。但是这是谎言:无助的悲哀立刻又包围了他,以新的力量挤压着他,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生命的,渺小的东西,他弓起了腰,朝栅栏后面的阴暗处走去。他觉得,根据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就能看出来:他考砸了。

他来到桥上,一下子就看到科斯特罗夫老头。

科斯特罗夫坐在岸边,在扯着靴筒穿红色的靴子,他高高地抬起脚,看着桥的方向。他看到了帕沙,很高兴地冲他点点头。

帕沙·图马诺夫停了下来,往下看去,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句,似乎在这句话里还有自己的痛苦:

“瓦夏考砸了。”

老头很快就把脚放到沙地上,想了想,突然大笑了起来,这一笑让他那没有牙齿的大嘴巴都变歪了。帕沙·图马诺夫惊讶地看着他。

“我已经告诉过他了,”科斯特罗夫带着那种快乐的失望说,“你再玩台球就会考砸的!……真的就考砸了?”他好奇地确认道。

“考砸了。”帕沙肯定地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桥上下到了岸边。他看了看小桶。那里有5条拟鲤,还有一条敏捷的红色鱼鳍的小鲈鱼。

“很少有上钩的。”科斯特罗夫解释说,“彻底考砸了?”

“彻底。”

“你看……”科斯特罗夫坚定地说。他用裹脚布将一条腿裹上,伸进去裤腿然后开始穿另一只靴子。

“那您呢?”他问道。帕沙脸一下子红得厉害。

“也考砸了?嗯……”

科斯特罗夫站起来,拿起了小桶,收起了鱼钩,说:

“我们走吧……您去哪里?”

帕沙原本是需要直走的,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无法离开科斯特罗夫。在这个成年人在场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更轻松些,如此轻松,如此简单地对待这件重要的事情,而这件事会让其他所有人都感到生气,激动,痛苦。所以帕沙·图马诺夫回答说:

“我跟您一起。”

“走吧。”科斯特罗夫同意了,摘下了帽子,看着河岸。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摸了摸自己的秃头,又戴上了帽子,然后重复说:

“好,一起走吧……”

他们沿着河岸,在细细的潮湿的沙子上行走着。在沙滩上埋着一些原木,还有被新鲜的干枯水草缠住的贝壳的碎片。时不时划来一些破船,用自己黑色的船尾重重地压在河岸上。在河流上面漂着轮船,冒出的烟在太阳下变得雪白、雪白,只会稍微偏斜一点点。非常地寂静、晴朗和温暖。海浪小且透明,静静地爬上被冲刷的沙滩,温柔地舞动着。在科斯特罗夫的小桶里,被捉到的小鱼时不时还会跳动着。

帕沙·图马诺夫看着小河,感觉所有这一切都没有生机,并且非常拥挤,而太阳光让他觉得灰暗且沉重。科斯特罗夫则发现了另外的东西:他甜甜地眯起了眼睛往河流上方看去,有时候他用手掌做成盾牌状放在眼睛的上方,看着轮船,用脚将小石子踢到水里去,他幸福地笑着,观察着水晶般的水流如何颤动,如何在沙滩上跑跳。他轻松地吸了一口气,自由地,最后说出了:

“天赐!”

帕沙沉默了,科斯特罗夫可怜地看看他。

“好吧,我说!”他重复道,“哎哎哎,小燕子……哎呀呀!您怎么这么阴沉啊?”

帕沙·图马诺夫被凶恶占了上风:他觉得,这个老头是在捉弄他,而自己很清楚。他又沉默了。

科斯特罗夫叹了一口气,笑开怀。

“这是因为自己的考试没有考过?您真不该再想这事了!”

帕沙·图马诺夫恶狠狠地看了看他。

“您生什么气啊?”科斯特罗夫好心地问。

“我没有生气。”帕沙嘟囔着。

“没有吗?我怎么觉得,您感到委屈了……我说什么了———不要放在心上啦。我是在说真的。您没有考过去……我的瓦西卡也没有考过去。所以呀……要知道他可能一点儿也不会吹胡子瞪眼生气的。您看见他了吗?”

“他去玩台球去了。”帕沙说。这下子科斯特罗夫彻底乐了。

“瞧……为什么?他这真是一点儿也不在乎!”

“怎么可以对此不在乎呢?”帕沙生气了,看着自己的脚下。

“怎么了?当然,能获得证书,一下子就能通过……这很好……只是重点并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您觉得我的瓦西卡中学没办法毕业了?才不是呢!如果他愿意,他可不只是能从你们这个糟糕的中学毕业,还能从一百个中学毕业呢……您也可以毕业。我有一个朋友,个头不高就像我一样,也有些驼背……当时我跟他经常一起钓鱼,他曾给我讲,讲关于你们这个中学和大学的事情……他姓弗兹温托夫。就是这个弗兹温托夫做家教的时候,他说,最傻的人比所有人学得都好……事情就是这样的!我根据自己的经验也清楚这一点:要知道我也上过学,后来就跑了……需要很多脑筋吗?去记住拉丁语的变位,或者几何,历史?坐下来去死记硬背呗,只需要坐下来背就是了。并且这一切不被任何人所需要,仅仅是为了以后有个地方可以住,有口饭可以吃。要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的,除了一个安身之地,他什么都不需要,所以他就死记硬背,下着功夫……而其他人需要这条河流,他还需要这空气,让他去死记硬背?他是怎么都做不到的,难道他就差吗?如果他不去为了有一个安身之地而努力,这就是……”

科斯特罗夫眯起了眼睛,看着河流,停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分手吧……我要去小巷里了。”

帕沙·图马诺夫沉默地把手伸给他。

“年轻人,您不该如此……考砸了……这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是没考过不代表着您变差了,也不代表着您变好了……您曾是什么样的人,就将是什么样的人!加油!就是这样的……瓦西卡喜欢台球,而我喜欢河流和小鱼,您……还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们没有办法记住什么,但是我们并不是比别人差的人,我们也是造物主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了……再见吧……小燕子,小燕子,哎!”

科斯特罗夫笑了起来,拾起了便帽,摇摇摆摆地沿着河岸往上走了,在半坍塌的栅栏之间,走向小小的木质房子,这些房子凌乱而随意地在河岸撒落着。

帕沙·图马诺夫一人站在那里。

他盯着河水看了好久,他在思考科斯特罗夫说的话,尽管他还不能理解话里的深层含意,这位年老的捕鱼者在自己混乱的言语里所深藏的含意,但是他终究是轻松了一些。现在天穹亮了起来,水变得更加清澈,跳得更加欢快,水流快乐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平滑的沙滩上说着话,太阳更加明亮更加温暖,此时他听到了许多新的声音,鲜活的,勇敢的,这些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从船板上传来了工人的声音,善意的且快乐的各种回应和吵闹声;轮船也发出了敏捷的,无忧无虑的笛声;海浪涌上岸边,快乐地拍打着;燕子歌唱着,在空气、光线和蔚蓝的宽广中遨游。

帕沙·图马诺夫睁大眼睛看着所有这一切,他不敢相信:难道,他,的确因为这1分而伤心吗?没有考过……这又怎样呢?要知道他仍旧是他,帕沙·图马诺夫,和他以前一样:还是这样去看,去听,去感受……还是这样爱着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们……尽管他仇恨那个校长,他那……但是,让他们见鬼去吧!他们值得让健康的快乐的帕沙·图马诺夫因为他们而感到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