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它就被一种不自在的感受替代了,帕沙·图马诺夫起初努力将其理解为,终归要向母亲汇报一件不是她所期待的事情是很不愉快的。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会将科斯特罗夫所说的每句话都转述给她……这可真是一位神奇的老头……哲学家。还要讲一讲瓦西卡·科斯特罗夫和达赫涅夫斯基是如何轻松看待自己的失利。真是可爱的人们!需要跟他们交朋友……

不过,当帕沙·图马诺夫离家越来越近,他越来越觉得恐惧和沉重。当他走进院子里,他又灰心丧气了,双腿也抖动了起来,就像在考试时候一样。

妹妹们坐在花园的正面。大姐姐济纳,正在熬果酱,而小妹妹利多奇卡,她在看书,并咀嚼着长长的胡萝卜头。

“帕沙回来啦!”她看到哥哥说着,立刻就扔掉书,走到他身边,笑嘻嘻的眼睛中充满了好奇。

济纳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装有果酱的勺子。

她们两个人都有着善良的,快乐的面孔,但是帕沙知道,当她们知道了结果后,她们一定会变得邪恶而沉闷。

“怎么这么快?考过了?”两姐妹你争我吵地问。

所有科斯特罗夫说的话都无力地在帕沙的头脑里闪过,他不由得,就连自己都觉得意料之外,他说了:

“考过了……妈妈呢?”

“好样的,奖你一勺果酱!”济纳说。

利多奇卡一下子跳了起来,拍着巴掌。

帕沙·图马诺夫装作很高兴,很有精神,他舔光了勺子,但是一点儿也没有尝出来这是什么果酱。

“妈妈呢?”他重复道。

“去教堂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已经敲钟声了。”利多奇卡说。

“你碰到什么事了?”

“都是小事……我去拿来书去。”帕沙说,他忘了他根本就没有带任何书。

“你是不是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济纳笑着说。

帕沙脸红了,很不好意思。

“呸!忘了书了。那我去洗洗……累了。”

“七年级学生了!”利多奇卡在他的身后开玩笑地叫着。

帕沙苦笑了一下,然后就匆忙离开了。

现在他已经明白了,想都不用想着把科斯特罗夫的话告诉母亲。现在他自己都觉得惊讶,当时在河边,他的想法都是多么的愚蠢。科斯特罗夫是一位年纪大的酒鬼,穷人,他穿着红色皮靴,还有两个桌球迷,他的儿子和达赫涅夫斯基……帕沙现在甚至都不想回忆,他怎么能听信一个酒鬼的胡说八道呢。很明显,对于这一群人来说,他拿不到毕业证没有什么;而对于帕沙·图马诺夫来说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帕沙的房间里又黑又脏;他的床被揉得乱糟糟的;书也散落在地板上,看起来有些可怜和忧伤。帕沙站在房间的中央,想着那没有解脱方法的状况,他对姐妹们撒的谎,让他进入了这种糟糕的状态之中,还想着不值得活在人间。

在他的脑子里闪现过一个比一个离奇的方案,而后都破碎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都汇到一点:那就是想到了母亲。帕沙·图马诺夫很少刻意纠结因为考试不通过而带来的各种不愉快,但是他如何告诉母亲,看到母亲脸上他所熟悉的那种无可奈何的绝望和责备,真是让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冰冷。帕沙不理解,他的幸福不在于证书,而在于跟对他来说最亲近的人之间的沟通———同母亲,在于去爱她,去关心如何让她幸福,拥有这么一个健康的幸福的儿子。他不明白这些,因为周围所有人都不理解这些,他们只是会认为,幸福和人的直接义务不是当一个善良的自由的人,而是在于获得证书,与此相应地获得很多钱。而帕沙的母亲和所有人一样都是这么想的,她并不会去安慰自己亲爱的喜爱的儿子,而是会哭泣,比所有人都多地去折磨他。帕沙·图马诺夫已经准备好了忍受所有人的嘲笑和指责,但是当他一想到母亲的泪水和责备,他就灰心丧气了,因为她对他来说是如此的亲近,如此的重要,比所有其他人加起来都显得重要。

于是从这里他冒出了一个想法———无法活下去了。

如果帕沙·图马诺夫拥有强大的性格,他立刻就会杀死自己。但是他不仅害怕丝网,还害怕任何具有决定意义的结局。所以尽管他知道,考试他的确是考不过的,作为“留级生”他会被赶出中学,但是,关于所有一切都将不可挽回地结束的想法,他的头脑里一直都没有想过。

于是他冒出了一个想法,去请求校长让他能够升入七年级。帕沙·图马诺夫甚至都没有想过,他可能没有办法说服校长,要知道,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并没有谁会对校长做任何不好的事情,如果他让帕沙升入七年级,所有这些毫无意义的残忍,为了取悦某种规则、某种形式,而毁掉了学生的一生,这有些荒唐。帕沙这样判断的,“我虽然学得很差,但是实际上,除了我自己,谁也没有帮我,无论是妈妈,济纳还是利达,她们都无所谓我能不能上七年级!而对于我,对于妈妈,济纳,利达来说这又非常非常重要!这么一来,任何一个至少不是那么凶恶的人都应该理解,并且会帮我升入七年级。”

帕沙觉得这一切非常地清楚和正确。他决定马上就去校长那里,趁母亲还没有回家来。

帕沙·图马诺夫想着,如果他从姐妹们身边经过,而没有等到母亲,那么她们立刻就会猜到真相。所以他决定爬窗子出去,然后翻过栅栏。

帕沙把大衣和帽子都扔出了窗外,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开得大一些,这样他自己就可以钻过去。通常他开这扇窗的时候会很果断,猛地一推,并且谁也不会在意,但是现在他觉得,哪怕是他轻微地发出咯吱声,所有人都会跑到他这里来。帕沙感到忽冷忽热。为了能够钻出窗外,他花了五分钟的样子。

当他已经在外面的时候,他听到了从院子里传来利多奇卡的声音:

“妈妈,帕沙回来了……他考过了!”他感觉到,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并且无可挽回了。这让他眩晕,也给了他最后的决心。他静悄悄地用脚尖在小巷里跑着,然后低下头,虽然栅栏比他高出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