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头做成书已经算是很古怪了,可是古代埃及人另外又发明了许多种做书的方法,那才更古怪呢。
你可以设想,是一条长长的带子,大概有一百步那么长。看上去像是纸做的,不过是一种稀奇古怪的纸。仔细看起来,才知道是用一种长方形的薄薄的材料,一方方连接起来的。要是撕下一片仔细检查就会发现,是用双股细线搓成的东西黏合而成的。这东西看上去是黄色,有光亮,面上光滑而易碎,和蜡版一样。
文字并不是依着带子的长度一直写过去,而是分着格数写的。要是依着带子的长度写过去,那么读的人必须从一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回到这一头。
带子书
这种特别的纸是用一种野生的植物制造的。
埃及人在尼罗河畔一些低湿的地方种满了许多矮小的植物,看上去有点怪,茎是光滑而且直的,顶上开着一朵花冠。这植物的名称叫“莎草”(papyrus)。现在许多国家的文字里还保存着这个名称。譬如“纸”这个字,在英文叫“paper”,在法文叫“papier”,在德文叫“papier”,在俄文叫“папка”,都是从“papyrus”这个字变来的。
这种植物是埃及人一日不可缺少的东西。他们用这植物做成纸,当食品,当饮料。他们用这植物做衣服、鞋子,甚至造船。煮莎草,甜甜的莎草汁,莎草织的布,莎草皮做的凉鞋,莎草茎捆在一起做的船——这就是牛尾巴一样的并不美丽的莎草给予埃及的一切。
有一个罗马作家曾经亲见用莎草制造纸,并在自己的著作里给我们描写了古代埃及人的造纸方法。
他们先用针把茎劈成薄而宽的片。随后一片片黏合,成了一个整页。黏合的方法是,在一张台子上把莎草摊着,上面倒着尼罗河上多黏土的水。这黏土就当作了糨糊。那台子必须倾斜,水才能不绝流动。
做成一页以后,再在横直四边用线缝过,这样莎草纸就做成了。
埃及人在尼罗河畔采莎草
做成了一沓莎草纸以后,放作一堆,上面加上重的东西,压得平直。最后才把莎草纸在太阳下面晒干,并且用一种骨头或贝壳把叶面磨光。
莎草纸有许多种不同的品质,和现在我们用的各种纸头一样。挺讲究的纸头,是用莎草茎的芯子做的,有十三个指头宽,同我们用的练习簿差不多。埃及人称这种纸叫“圣纸”,因为专作誊写圣书用的。罗马人从埃及人那里买了这头等的莎草纸,改称“奥古斯都纸”,表示尊敬罗马大帝奥古斯都(Auguste)的意思。
第二等纸叫作“利维亚”(Livia)纸,那是罗马王后的名字。
此外还有别的品质的莎草纸。最坏的一种叫作“市纸”,只有六个指头宽,不能作抄写用,只能包东西。
公元前4世纪古代埃及的莎草书
出产莎草纸的地方,是在埃及北部亚历山大港。因之有“亚历山大纸”之名,至今还沿用着。从这个港口,把莎草纸运到罗马,运到希腊,又运到东方各国。
写书的时候,先在莎草纸上一页一页地写。写完了二十页,便用胶水粘起来,做成约有一百米长的手卷。这种书怎样读呢?
要是你把这书摊在地上,就会占满你的整个屋子。你在地上爬来爬去地读着,不见得会舒服。装上一个架子吧,哪有这么长的架子?就算有,屋子里也摆不下;放在屋子外面呢?天下雨了又怎么办?而且,难免有坏人过路的时候把它撕破了。因此,这些书只有卷成一卷,要读的时候,就请两位朋友,各人拿着一边,慢慢地展开来读着。但怕的是这方法也未必成功。去什么地方能找到两位朋友,每天站着几个钟头,给你捧本书呢?
那么,把莎草纸切开,用线订成一本像现在我们用的书,不是很好吗?这个方法可以吗?不能。因为莎草纸可不能像普通纸头那样随意折叠。一折就要碎裂的。
埃及人发明的方法,可实在是聪明。他们用两根竿子,把莎草纸的每一端粘在竿子上面,竿子就变成了两个轴,这样从两面卷起来。这轴上短而下长,露在纸下面的部分雕上人物图画,就像国际象棋里的“后”,做成了一个柄。读书的时候,用两手拿着两个柄,读到哪里就卷到哪里。
现在我们藏放地图和报纸也还是用这个方法,以免碎裂。
可是,这样的书也有一个不方便。展开来读的时候,左手拿住一个柄,右手转着另一个柄,这样读下去,两手都不得空儿。假如在读书的中间,你用右手指去搓一搓眼,或者去拿一支笔,那么整个手卷就会一齐展开来。因此,要从这种书的中间去抄下来一段,是很困难的。必须有两个人,一个念着,另一个抄下来。
一个做学问的人,假如要参考很多的书,每本都要去翻翻,那么用这样的书是非常不方便的。
莎草纸做的书,还不止这一点不方便。因为一个手卷还不过是整部书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印成一厚册的著作,而埃及人、希腊人、罗马人就必须分成许多手卷。所以那时候的书断不能塞在衣袋里。假如要把一部书带回家,那必须把许多手卷装进一个圆的筒,和大的帽盒子一样,再用皮带绑在背上才行。有钱的人自己从不会带着书走。他去图书馆或书摊的时候,一定带着一个奴隶,这奴隶背着一个装书用的箱子。
读莎草纸书
那时的书摊不像书摊,就像现在的壁纸商店。长长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卷又一卷,就像壁纸,每一卷上面附着一个标签,记上书的名称。
奴隶背书
莎草纸上写字也是用墨水,可是和我们现在用的墨水就大不相同。这是用煤烟和水做成的。要使得这些墨水不会在纸上洇开来,就加上了一种阿拉伯的胶汁。
煤烟和水做的墨水
这种墨水不像我们所用的墨水那样耐久,只消用一块海绵和着水,在莎草纸上一擦,就可以把字迹完全擦去了。有时手头没有海绵,埃及人就能用唇或舌尖把字迹舐去。从前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卡利古拉(Caligula)皇帝在宫殿举行诗歌大赛,不成功的诗人必须用自己的舌头舐去他所写下的著作。
那时候的笔和我们现在所用的笔也不同。那是用做马鞭的柄的那种植物做的,有铅笔那样长,头上削尖,劈成两片。
这头上是非劈成两片不可的。我们现在所用的钢笔头,不是头上也分成两片吗?要是把这中间的一片碎掉了,这一个笔头就不能再写字。因为笔尖分成两股,墨水可以从中间的空隙渗出来。写字的时候,要笔画粗些,你就按得重些;要细些,你就按得轻些。这是很巧妙的方法,其实是埃及人早已发明了的。
在金字塔的壁上,现在还可以看见许多埃及的誊录手的像。这些誊录手大部分是年轻人,坐在地上,左手捧着莎草纸卷,右手握着一支芦苇制的笔。
誊录手有一个习惯,就是在两耳后面各插着一支备用笔,和现在很多卖笔的一样。
现在我把我所知道的一个关于誊录手的故事都讲给你听吧。
要是你看一看誊录手手上捧着的莎草纸卷,你就会很诧异,原来这些写在莎草纸上的字体和你所认识的埃及象形字大不相同啊。这是一种拙劣的书法,和我们惯常在埃及坟墓和庙宇的壁上所看到的工细的图形,真有天壤之别。
这原因是不难懂得的。在莎草纸上写字要比在石头上凿图形简单得多。在石上凿字要半个钟头,在莎草纸上写只消一分钟就行了。知道了这一层,埃及象形文字在莎草纸上面完全失掉了工细齐整的原形,就并不足怪了。写得快的时候,笔画就潦草了许多,图也描得简单多了。
只有那些僧侣才要写得整齐好看,所以每字每行都不惜花费工夫,慢慢地描着。可是不属于僧侣阶层的那些普通人,他们只想写得又快又方便。
因此,埃及的文字到最后分成三种字体:象形体、僧侣体和通行体。
这可见莎草纸的发明对于埃及字体实在起了一个大革命。
这里我们要讲起的那个誊录手,便是写那通行字体的。
当那些穿白布衣服的工人把麦子一袋袋地背到仓库里去堆存的时候,我们这位誊录手就用笔记着数目。管工的工头一喊出袋数,他就得立刻记在莎草纸上。你想,他又怎能每个字都描上精细的花样呢!
这些大仓库就在粮食铺旁边。工人们背着盛麦子的袋,走上砖石砌成的阶道,到了麦仓的门口,把整袋的麦子倒进去,随后就很快地下来,好让别的工人背着满袋的麦子走上去。
埃及的誊录手
最后所有的麦子都称过了,登入了粮食铺的账簿,工人们交还了空袋子,各自回家去了。
誊录手把笔插入海绵,卷起莎草纸,把杯子里稀释墨水用的水倒掉,和工人一块儿走出大门口,走到街上。
街旁的房屋都很高,仰起头只看见一条细缝的天。这里是富人住的地方。工人们的小屋子在城市的尽头。
有几个工人就在街旁歇一歇足,和他们的朋友喝杯啤酒,或者喝一杯用棕榈树叶酿成的更强烈的酒。
可是誊录手西萨蒙却不曾在酒馆门前驻足。他悲哀地回到自己家里。他要再等十天才能领到工钱,最近一次领的工钱他老早就花完了。在他家里,没有麦子,没有油,也没有面包。他不认识一个人,也没地方去借钱,虽然有一些誊录手在乡间有美丽的屋子和大笔的财产。
比方专管国王谷仓的誊录手奈特缪特。听说他侵占了很多的公款,现在成为城里最富的人了。可见,规规矩矩的人是只有饿死的。
西萨蒙回想起出学校以后七年中间的生活。在贫穷苦恼中过了七年!在学校的时候没有人想到他的前途是这样的。没有一个学生比他更聪明!他学会读书写字比什么人都快,算学也没有人能够胜过他。每天一起床、一穿上鞋他就开始看书,一整天都在学习,又读又抄。
整部的算书他完全记熟了。又如几何学,在第一页上写着“了解一切神秘事物和一切事物中隐藏着的秘密的方法”。可是他也整部记熟了。
譬如五个人分一百个面包,其中两个人所得的应该比其余的人所得的多七倍,这应该怎样分法?这样的算题,除了他也没人能够算出。现在他确信,不仅在书本上,而且在生活中,分配东西都是不公道的啊!
西萨蒙并没有这样幸运,可以分得比旁人多七倍!
可是他不甘心,老是忧虑悲伤着。他还年轻,有力气,他不是傻瓜,那为什么要自暴自弃呢?
他大步走回家,他的老婆和儿子在那屋子里等候着他。他的儿子还只有六岁,已经在学着做誊录手了。他已经能用他的小手,在莎草纸卷上描画那些圆圆的有角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