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球似的太阳悬挂在电光般的天空中,晒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地面起了一堆堆漆黑的润湿,车轮经过的地方,印着浅浅一条轮痕来。时候是盛夏的季节,路上的行人,男的白哔叽的西服,印度绸长衫,女的露臂裸足,袒胸赤背,网眼镂花纱旗袍,挖空鹿皮革履,手中还撑着小小的纱伞。但这些还不济于事,即使她们全身精赤,一丝不挂地裸着,还是不能使她们得到凉快。因为只瞧她们脸上粉和胭脂的混合,就可想她们还是遍体香汗盈盈哩。

大概天气是闷热得太厉害的缘故,太阳也有时候会失去它的淫威,浓黑的乌云从四面天空中聚合拢来,遮蔽了整个的世界。在无限沉闷的空气中,透过来一阵飕飕的凉风,接着便是黄豆般大的雨点,滚滚地从天空中倒泻下来,发狂似的暴雨洒洒不停地落着。顷刻之间,每条马路上都变成了小河,汽车好像是小艇,驶过之处,飞溅起雪样似的水花。江水是向上涌,雨点是向下落,它好像愤怒着大地上的一切是太不平,尽力地要淹没了这个黑暗、野蛮、狡猾、毫无人道的世界。

经过了这场狂雨的洗击,时候已到了黄昏。雨过天晴,浮云随着晚风的吹送,已散开得无影无踪了,大地上恢复了原有的沉寂,气候果然是凉爽了许多。虽然太阳又从天空中探出头来,但它已没有了强热的势力。日薄西山,只剩下奄奄一息,凉风吹动着被雨洗清的树叶枝儿,不停地像妙龄女郎纤腰那样地摇摆。从远处反映过来落日的余光,照临在绿油油叶儿上留着的雨水,亮晶晶一闪一闪地倒显出了无限美好的色彩。

一阵阵水花飞溅声中,这就见许多青年男女,身穿浴衣,做个青蛙入水的姿势,一个个蹿入水池里去。这是大陆游泳池里,雨后新晴,对着无限美好的夕阳,闷人的季节,游泳池中是唯一良好避暑的胜地,也是新时代男女活动的好所在。

陆春冰是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他生着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脸儿生得很漂亮,唇红齿白,英秀之气,溢于眉宇,真是宋玉复生,潘安再世。不过讲到他的身世的凄凉,谁也不能不替他表示同情。原来他在幼年就丧了父母,只得依赖着叔父而长大。叔父是松江地方上的绅士,为人很是慷慨。从前他曾经在北方政界中做事,后来因病辞职,重返故乡,在松江创办了一所贫儿教养院和残废养老院,把所有的金钱完全用之于慈善事业,矜孤恤寡,济困扶危。因此地方上的人,都对他表示崇敬。春冰既靠叔父抚养成人,受其熏陶,自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变成了一个具有热肠侠骨而急公好义的人物。十八岁那年,他在松江中学里毕了业。想着自己早失怙恃,全仗叔父抚育长大,才能使自己有高中毕业的一天,人非草木,云胡不感,当下春冰为了要减轻叔父的负担,报答养育的恩惠,于是他开始要在社会上谋出路。可是这时候,他叔父正因身体孱弱,需人助理院务,所以就叫春冰担任了贫儿教养院的总务主任。春冰鉴于叔父殷勤委托,自然乐于接受,自任事之后,苦心擘划,克尽厥职。在他叔父的心中,也觉得后继有人,大愿可偿,因此十分喜悦。

孰料好景不长,彩云易散,不多几时,松江竟遭了时局的不宁。这时春冰的叔父适值卧病在床,症状非轻,生命危殆,又受到这种很大的惊惶,在风声鹤唳之中,咯了几口血,浓痰塞喉,毕竟一瞑不视了。春冰此时委实悲痛欲绝。然而处于鼙鼓声催的当儿,也只好替叔叔草草成殓,不暇举丧铺张了。

到了下一天,松江的市面便很混乱,春冰急忙绕道而避至上海,就租了一间亭子间,以为栖身之所,同时努力谋事,以免坐吃山空。他经过了三个月悠长的时间,方才找到了报馆中一个助编的职位。虽然每月只有二十元的薪水,但他明知现在社会上人浮于事,粥少僧多,能够得到位置,已是侥天之幸。这样想来,他也很心满意足了。

春冰每日五点钟从办公室出来,因为自己的住所很小,实在闷热得透不过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是神疲力倦,若就是这样回家去闷着,恐怕立刻就有发痧的可能,为此春冰特地去购了一张游泳的长券。因为春冰对于游泳是感到相当的兴趣,借此可以解除一整日来的积郁和工作的疲劳,而且这也未始不是锻炼身子的一个方法。

每天照例地生活,这天雨后黄昏,在大陆游泳池里,当然春冰也是在内的。春冰穿着一件茶绿的游泳衣,在池水里游来游去,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辗转反侧,进退伸缩,一会儿深入水底,一会儿浮漂水面,好像鱼儿般的一条,活泼泼地非常如意。春冰游泳的技术,也可称为是上乘了。游了一刻钟模样,春冰从池水里爬到岸上休息,瞧着看台上的众人,都坐在大理石桌旁喝汽水吃冰淇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各人的脸上无不笑意生春。池旁光滑清洁的地上,也有坐的,也有卧的,两两三三的青年男女倚偎在一起,喁喁地细谈,莺莺地娇笑。望着淡蓝天空中浮映的五彩云儿,迎着微微吹送过来的晚风,只觉得精神焕发,心怡神旷,凉爽无比。此情此景,“只羡鸳鸯不羡仙”,正是他们的写照了。春冰瞧着对面池旁的石阶上,有三五个女子在玩,那边是浅水的地方,想来她们是刚在学习的,见她们浸了半身的水,一步一步走下去,那水就愈深起来,直淹到奶房的地方,早又吓得逃上来,几个人咯咯地笑作一堆。春冰瞧着有趣,忍不住也好笑起来。休息了一会儿,春冰正欲站起,走到跳板上去跳水,忽然听得一阵尖锐的女孩子声音叫道:

“啊呀!我的姐姐掉下去了,救命!救命!”

这急促的呼声播送到春冰的耳中,慌忙回过头去,只见对面池旁石级上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正在用手指着水池里,急得双脚乱跳,几乎已哭出声来。春冰知道她姐姐定已沉下水底去,瞧妹妹这个光景,想来她姐姐是不会游泳的,恐怕还是初次来玩,若是真的一些儿不识水性,那就难免要遭灭顶之灾。见死不救,这对于自己良心上说不过去,春冰被良心的驱使,这就立刻站起,奋不顾身地蹿入水底。这个游泳池最深处有二丈,最浅处也有四五尺,春冰钻在水里,只觉一片光明,瞧得清清楚楚,只见一个身穿紫红游泳衣的女子,不由自主地已沉到最深水底去。春冰紧游两下,早已到那女子的身旁,连忙伸臂将她纤腰夹住,奋力游了上来,钻出水面,将她水淋淋地抱上了岸。这时众游泳的人都围拢来瞧。春冰把她仰睡地上,只见她脸白如纸,两眼紧闭,她妹子急得抱着姐姐身子哭了。围着的众人都你一句他一句地出主意,但都是嘴里说说,却不并曾动手去办。春冰知道她已喝了许多水,因忙又把她抱起,覆转身子,轻轻敲着她的背部,意欲揉擦她的腹部,又觉得许多不便,而她嘴里又一口水都没吐出。春冰一时情急,就把取衣的牌子交给她妹子道:

“我立刻把你姐姐送到医院里去,请你给我衣服去取了,你也追赶上来吧。”

那女孩接过牌子,小手揉擦着眼泪,眸珠转了转,点头谢道:

“谢谢这位先生,但你把我姐姐送到什么医院里去呢?”

春冰抱起那女子,开步欲走,听她这样一问,心中暗想,我这人真也糊涂,女孩儿果然心细,因回头答道:

“离这儿近些,就是人和医院吧。”

春冰不待她回答,早已奔出大陆游泳池。门外齐巧有辆出差汽车开来,里面跳出客人,付钱走了,春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上车厢,吩咐立刻开到人和医院去。车夫遇到这两个突如其来的主顾,心中倒是一怔,因说道:

“这位先生请原谅,照我们汽车行规矩,外面私自不能送客,最好让我回去销了差,你再打电话来喊好了。”

春冰听他说出这话,真是呆笨得可怜,心中又好笑又好气,因把脚一蹬,怒喝道:

“是你这个无关紧要的规矩要紧,还是救人家性命要紧?你别多饶舌了,快些开去吧,回头多赏你钱是了。”

车夫一听,这才知道那女子是掉在水里昏过去了,也就不再多说,拨动机件,开足马力,驶到人和医院。春冰不及付钱,立刻跳下车厢,抱到诊治室,看护给她送到病房,医生施用手术,给她腹中的水都吐了出来。这时她妹子也匆匆赶了来,手里捧着春冰的西服和她姐姐的旗袍,见了春冰,就急问道:

“先生,我的姐姐可有醒了吗?”

“水都吐出来了,想她乏力得很,现在正养着神……”

春冰一面回答,一面接过西服,就带到外面一间去穿了。那妹子走到床边,见姐姐浑身兀是水淋淋的,因悄悄叫道:

“姐姐,你现在觉得怎样了,我真被你吓死了。”

那女子微睁星眸,向她妹妹望了一眼,忽然“咦咦”叫起来道:

“妹妹,这是什么地方呀?我记得在大陆游泳池里掉下水去,便糊糊涂涂地智识全失了。这到底是谁给我救起来的呀?”

女孩见姐姐已完全清醒,心中大喜,小手抚着她粉嫩的颊儿,破涕笑道:

“姐姐,这话长哩,我慢慢地告诉你,现在我问你,你到底还有什么不舒服呀?”

“没有什么了,只不过觉得身子很乏力。妹妹,我的衣服呢?这样湿透了怪不舒服的,快给我换上了吧。”

那女子微抬起身子,纤手捻着湿淋淋的游泳衣,那女孩哧地笑起来道:

“我的意思也是先要把姐姐衣服换了,这样子被人瞧见不是怪不好意思的吗?”

女孩说完了这话,翻身去掩上了房门,又把她姐姐粉红小纺的衬衣小裤拿到床边,先把两条干手巾递给了她。女子微红了脸儿,向她妹子挥了一下手,意思叫她别过头去。女孩见了,便奔到窗旁,向外望着笑道:

“姐姐,你在妹子面前倒害羞了,刚才若没有那位先生奋身下水去给你抱起,姐姐恐怕是要没得救了呢。”

那女子把游泳衣裤脱去,一面用手巾擦干了身子的水渍,一面穿上小纺衬衣短裤,听了妹子的话,心头别地一跳,红晕了双颊,向她叫道:

“妹妹,你快过来,你说的什么话呀,我到底是被怎样一个人救起的呢?”

那女孩听姐姐叫她,想是已换好了衣服,因回身奔了过来。把游泳衣拧干,和自己的放在一块儿,又把那件鹅黄的纱旗袍取来,给她穿上,笑盈盈道:

“姐姐,我告诉你,当你掉下水去的时候,我心中这一焦急,就大喊救命了。当时就有一个少年蹿入水底,没有五分钟时间,他就把姐姐水淋淋地从池中抱上岸来。那时姐姐已不省人事,众游泳的客人都你一句他一句只会说说空话,那少年见姐姐昏厥不醒,脸又灰白,心中非常焦急,我是只会哭了,他忽然把衣服牌子交给我,他自己就把姐姐抱到这儿医院来了,叫我取了衣服,也随后赶来。姐姐,那少年真是个勇敢具有侠肠的好人。姐姐若没有那少年舍身相救,姐姐恐怕是要淹死哩。”

那女子听了妹子的话,这才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少年救起的,怎么自己竟会一些儿没晓得呢,一时那颊上更添了两朵桃花。穿上了旗袍,女孩给姐姐帮着扣纽襻,女子拉着女孩手,忙问道:

“那么这个少年现在到哪儿去了?”

女孩正欲回答,忽听门响一声,房门开处,走进一个少年来,正是春冰。春冰已穿上一套白哔叽的西服,女子打量他一会儿,只觉春冰英挺中带着温文。一副白净的脸蛋儿,覆着一头乌亮菲律宾式的头发,含有作家的风度。两条浓眉下,盖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眸珠,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嘴唇,露着一排雪白的牙齿。他脸含着笑意,这就见他颊中还显出一个酒窝儿,倒实在具有中西合璧之美。女孩一见,便慌忙叫道:

“姐姐,这位先生就是把你救起的……”

那女子听了,便忙笑盈盈地走向前去,对春冰深深地行了一个六十度的鞠躬礼,抬起头来,齐巧和春冰打个照面。她脉脉含情地向他一瞟,柔声谢道:

“先生贵姓?多蒙您热心相救,真令我感恩不尽,不知叫我如何报答才好。”

春冰听了,连忙让过一旁,摇手笑道:

“别客气,别客气,我叫陆春冰,这位女士尊姓?”

“我叫闵秋水,这是我妹子,叫秋萍。”

秋水说着,又指了她的妹子,秋萍听了,也笑嘻嘻向春冰鞠了一躬,叫道:

“陆先生,你把我的姐姐救起了,我真感激你,假使给我爸爸和妈妈知道了,他们不知道还要怎样感谢你呢。”

春冰见她絮絮地说着,两眼滴溜圆地凝望了自己,苹果般的小脸红晕得可爱,显出活泼稚憨的神情,心里倒也很是喜欢,不觉拉过她手笑道:

“闵小姐,这些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人类应有互助的义务,假使见死不救,那还好算一个人吗?水小姐现在可完全好了吗?”

秋水见他说到末一句,又回头来问自己,心里实在非常感激,点头含笑道:

“多谢你,我已完全没有什么了。妹妹,钱袋呢?我们还不曾付医药费吧?”

“诊金我已代给你付了,你不用客气吧。”

秋水听春冰这样说,心中愈加感激。天下竟有这样侠肠的人,我和他非亲非戚,他既救了自己性命,又给自己付去诊金,这我怎好意思消受呢?因红晕了脸儿,明眸里含有无限的柔情,向他说道:

“我受陆先生救命大恩,已是没齿不忘,怎好意思再叫陆先生代付诊金?那不是叫我心里反感到不安吗?”

秋萍听姐姐这样说,眸珠一转,嚷着道:

“姐姐,还有到医院来的车钱,怕也是陆先生付的吧?”

春冰听她提起车钱,忍不住哈哈好笑起来,说道:

“萍小姐,你不要说车钱了,这真叫人笑痛肚皮。我把你姐姐急急抱出门外,齐巧有辆出差汽车开来停下,车中人跳下付钱去了,我因情急,不管一切就跳上车厢,叫他快开,偏车夫说要照行中规矩,先回去销了差,你想我心中急不急?就问他救人要紧,还是销差要紧。车夫听了,总算不敢再违拗,立刻开来。那时我身上还穿着游泳衣,钱袋没有在身边,自然没有付他。而且也是先把你姐姐抱进去救治要紧。后来你赶到,待我穿好衣服下去付车钱,谁知那汽车早已开走了。想来他等不耐烦,要紧去销差,连我车钱都情愿不要了。你想这事可有趣吗?”

秋萍听完这话,忍不住咯咯地笑弯了腰。秋水听他话中把自己身子抱来抱去,一颗芳心好生羞涩,抿着嘴儿,也哧哧地笑。春冰见她不胜娇羞的神情,云发蓬松,翠眉含颦,宛如捧心西施,颇觉楚楚可怜。因叫院中仆妇端盆脸水,给秋水重新梳洗。秋水见他如此多情,能够体贴女孩儿家的心理,因此芳心中也就更深深地嵌上了春冰的影子。秋水梳洗完毕,回过身子在皮匣内取出一张十元钞票,递到春冰面前,憨憨笑道:

“陆先生,这些够了吗?你千万别和我客气。”

“那么也太多了,这儿是院中开出的账单,特等病房五元,诊金四元,还余一元呢。”

春冰把那账单拿给秋水瞧,秋水摇头不肯来接,意思是我很相信你的。秋萍早笑着道:

“陆先生也真有趣,打量我姐姐不相信你话吗?好了,这一元钱我们作车钱,大家出院去吧,时候也不早哩。”

春冰见她年纪虽小,说话倒是很有分寸,因笑着点头。三人出了人和医院,马路上已是万家灯火,秋水望着春冰,很温和地道:

“陆先生,我想请你到这儿雪园食品公司去吃些点心,不知你肯赏光吗?”

春冰见她情意真挚,不好意思推却,遂点头答应。于是三人慢步踱去,到了雪园,侍者接入,大家在座位上坐下。侍者倒上三杯冰蒸馏水,问吃什么,秋萍笑道:

“我们吃些点心好了,陆先生以为怎样?”

“随便,萍小姐,你点几样是了。”

春冰笑着回答,把眼睛却望到秋水的脸上来。刚才秋水因为云发浸湿,好像落汤鸡模样,颊儿虽艳,却还不能十分显露出来。现在在天蓝的霓虹灯光下映着那粉颊,且又理过妆,春冰顿觉眼前一亮,好像吐着一树灿烂的桃花,这就不免把她细细打量起来。配着一双乌圆的眸珠,显出聪明的样子,两颊红润润的,好像出水芙蓉,樱桃般的小口,笑时微微地掀起,露出一粒粒整齐玉洁的银齿。对面坐着这样妩媚娇憨的美人儿,真令人有些儿想入非非。秋水被春冰这样一阵子呆瞧,顿时羞人答答,颇有些难为情,不觉嫣然笑道:

“陆先生,请问你是哪儿办事的还是在求学呀?”

“我是在办事了,在报馆里做个助编。现在这个年头儿找职业不容易,马马虎虎混口饭吃罢了。”

秋水听春冰这样说,握着玻璃杯子喝了一口,微笑道:

“陆先生,你说这话,不是太客气了吗?你府上在哪儿?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好吗?不知你有几位昆仲?”

春冰听她问起自己父母,不觉长叹一声道:

“说来也可怜,我从小就丧了父母,依赖叔父长大,故乡是在松江。叔父是一个恺悌慈祥的人物,把家产完全用在救济孤寡贫困的事业上,他曾创办贫儿院和残废院,我也曾做过他院中的助理。这次乡间遭到乱事,他在病中因受惊过烈,遽尔逝世。我避难来沪,只有茕独一身,羁旅异地,举目无亲,实在是很可感慨的。”

秋水听了春冰的话,放下玻杯,低声儿说道:

“陆先生有这样凄凉的身世,真是令人不忍卒听。不过陆先生如能恕我冒昧,我倒要请问你的青春已有多少了?”

秋水问至此,不知心里有了怎样一个感觉,倒又害起羞来,但觉得这样更不好,就立刻又摆出平日交际场中洒脱的态度,望着他脉脉地微笑。春冰瞧她这样有趣的神情,忍不住也好笑,因答道:

“说来惭愧,已虚度了二十一岁了,水小姐还在学校里读书吧?”

秋水红晕了两颊,眼波向他瞟了一眼,说道:

“你要说惭愧,那我就更觉难为情哩。只不过小了你两年,高中要明年才可以毕业呢。这都是小时候不肯用功读书,所以才读得低。我劝妹妹要用功,现在妹妹十三岁,总算已读到初中了。她像我这样年纪,就可以进大学哩,这就比我强得多。”

春冰见她无形中把她和妹子的年龄都告诉了自己,不知这位姑娘还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呢,还是有意和我表示亲热……想到这里,却听秋萍叫道:

“姐姐,你不用给自己妹妹戴高帽子,谁强得过你?中学大学没稀罕,能够每学期中魁首,以第一人成绩全拿回来,这才有面子哩!”

春冰听了秋萍的话,知道秋水定是个用功的好学生,这就笑道:

“我瞧你们姐妹俩都是好学不倦的才女,统比我强得多……”

春冰说了这两句话,倒引得她们哧哧笑得直不起腰来。这时侍者把秋萍点的点心送上,于是三人便各拿筷子夹着吃,秋水凝视着春冰道:

“陆先生在上海只有一个人,生活未免是太单调太寂寞。你假使愿意到我家来谈谈的话,我是非常地欢迎,我家是在霞飞路,亚尔培路口,三百十二号。”

“有空我一定可以来拜望你。水小姐爸妈一定是健全着,不知还有兄弟吗?”

“是的,我爸妈都在。只是我没有哥哥弟弟,妈妈单养我姐妹两个,所以家里是很冷清的。今天我们原也偶然高兴,不料就闯出祸来。要不是你把我救起,恐怕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这个人了,这真不知叫我如何报答你才好。”

春冰听她说出这个话来,可见她芳心中已存有意自己的成分。不过听她口气,瞧她风度,定是有钱人家小姐,只怕自己不能高攀,丢了丑也不犯着。因正色道:

“水小姐,你千万别挂在心上,假使我要望报的话,我也绝不来救你了。”

秋水听了这话,心中愈加敬爱,那一缕情丝便紧绕住了他,只因妹子在旁,不能十分热情地对待他。因又问春冰住在何处,预备改日前来拜访。春冰道:

“水小姐,这个请原谅,我的宿舍不但小,而且脏得很,怕不能见客。况我又不常在家,你倘有事找我,可以打三三五六七电话到我办公室叫我好了。”

秋水见他不肯说,也就罢了。三人吃毕点心,秋水早已会了账。春冰便不和她客气。大家出了雪园,秋水伸过手来和春冰紧紧握住,却是有些儿依依不舍。春冰只觉她手其软若绵,一时也忘其所以,但猛可理会,这样殊觉不雅,因脱了她手,两人说声再见,便匆匆地各自别去。因了两人这一握手,不觉又引出下面曲折离奇可歌可泣的事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