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天空,布满着闪烁烁的小星,半轮像眉毛儿似的明月,却被几朵灰白的浮云遮掩着。虽然夜风是不停吹送,那浮云也徐徐地驶动,但一朵过了又来一朵,那明月也就好像娇媚处女一样地含着羞涩,在紫色天空的缝中一现了后,即刻又躲入了浮云里。

马路旁人行道上种着几株杨树,满丫枝上覆盖着浓绿的树叶儿,因了夜风的吹送,那树叶儿是摇动不停,互相摩擦的结果,发出了瑟瑟细碎的声音。这音调是含有音乐的成分,在夜的空气中,是更觉悠扬动听。

“姐姐,人已去远了,你还多瞧着什么?”

秋水和春冰分了手,和妹子呆呆地站在人行道上,兀是出神,秋萍有些不耐烦,拉着她姐姐的手发问。秋水回过头来,向秋萍望一眼,却见妹子对着自己憨憨地笑,秋水觉得这笑中多少含有些神秘的意思,因拉起她手道:

“回去吧,妈妈也许心焦哩,刚才我们不是说回家去吃饭吗?”

“对啦,所以我喊姐姐不用老出神。”

秋水见她一味地还是尽淘气,不觉啐她一口,笑骂道:

“你这小妮子,再胡说,我可撕了你的嘴。”

秋萍早已咯咯地顽皮笑起来,姐妹俩人一路说着笑着,一路已走到汽车行,坐了一辆汽车,开回到家里去。

两人到了家里,携手匆匆地跑进上房里来。只见妈妈靠在太师椅上,小鬟红桃正在给她捶腿。爸爸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雪茄,却和表哥胡寄青谈着话。秋萍早嚷着道:

“爸,妈,姐姐真好危险啊!”

这一句话,把室中三个人都惊得急起来,闵太太更着慌着问道:

“萍儿,怎么啦?你姐姐被人欺侮了吗?”

“欺侮是没人欺侮的,姐姐险些儿掉在水里不能上岸了呢。”

“啊哟,你这两个孩子真淘气。我知道你们不会游泳的,偏早晨悄悄地去买了两件游泳衣,下午就要去游泳。我因你们高兴,所以也不十分阻拦,谁知果然出了事情。那么后来又怎样起来的呢?”

秋水见妈妈这份儿气吁吁着急的模样,便仍按她坐下来,反哧哧地笑道:

“妈,你不见我仍是好好儿地回来了吗,你急什么?”

“你这孩子倒说得轻松话,你妈听萍儿说你掉下水去,叫她怎不要吃吓吗?后来想必被哪个救起的了?”

秋水听爸这样说,便红晕了双颊,低头不语。秋萍拍手笑道:

“爸爸猜得真一些儿不错,后来幸亏一位姓陆的,名儿叫什么呀——哦,叫作春冰的少年,姐姐,可是不是?”

秋萍说到这里,支吾了一会儿,小手架在额上,凝眸沉思,忽又回过头来向她姐姐问。秋水不知妹妹还是真的忘了,抑是故意淘气,不过瞧着她一副涎皮嬉脸的神气,总是顽皮的成分多,遂瞅她一眼,微笑道:

“我也忘了,大概就是春冰吧。”

秋萍抿嘴一笑,遂又把怎样救起、怎样送医院的话告诉一遍,又笑道:

“爸,妈,这个姓陆的少年真勇敢,听说是报馆里办事的。”

“这个倒真是难为了他,你们没有怎样地谢谢他呀?”

秋萍听妈妈也含着笑容说,因指着姐姐,抿嘴笑道:

“这个我可不知道,你问姐姐自己得了……”

秋水听妹妹这样说,粉颊更加红晕起来,便瞪她一眼,娇嗔道:

“妹妹,你说这话,你不是也在一旁吗?妈,我在医院里人儿清醒了,还是妹妹告诉我,我才知道,那自然向人家道谢。他也说得很好,人类应有的互助义务,见死不救,那还好算一个人吗?后来我和妹妹请他在雪园里吃些点心,也算是谢过他了。”

“这个少年不但是很勇敢,而且也很有作为,可敬得很。”

秋水见爸点着头称赞,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喜欢,玫瑰花儿般的颊上笑容也就没有平复过。闵太太拉着秋水道:

“你现在觉得有没有什么?还是早些儿去休息吧。”

秋水频频点了点头,向寄青说声“表哥多坐会儿”,便一扭身匆匆地回自己卧房里去了。

秋水的爸爸是个金融界的领袖,名叫伯祥。伯祥现任华东银行总经理,各界交际颇广,所以在上海也很有名望。他的妻子胡月华,两人结缡以来,已有三十二年,起初产了两个男孩,都不幸夭折,后来又产下秋水、秋萍两人,却是抚养得很好,所以把姐妹两人疼爱得像掌上明珠一般看待,有什么宴会地方也常带着秋水一同去交际。习惯成自然,秋水久而久之,当然也成为都市里的一朵交际花了。

胡月华的哥哥名叫胡天明,天明娶妻方氏,只养一个儿子,就是这个胡寄青。寄青中学毕业,天明和方氏不幸都患时疫身亡,临死嘱托妹子月华照顾。月华因自己膝下没有儿子,见寄青生得一表人才,就待他自己儿子一般,现在华东银行任出纳科副主任职。这些都是倚着伯祥的势力,寄青当然是非常感激。再因为姑妈家里有个这样如花如玉的表妹,所以在公余时间,常到闵公馆来游玩,和秋水平日间的感情倒也不坏。

自从这次事变以后,伯祥又担任了难民协会里的名誉会长,对于慈善公益事业很觉热心。伯祥在社会上显然是很露头角,他女儿秋水也就跟着爸爸红起来。原因是每一次为难民生活费而发起的游艺大会,秋水常常去客串几出戏,她担任的当然是旦角,什么《投军别窑》《汾河湾》《四郎探母》……都是她的拿手好戏,嗓子的圆润没有一个不听得甜甜有味,因此有人替她起了一个别号,叫她甜姐儿。更因为她的扮相又好,所以醉心她的人实在不少,差不多要成为一班青年人心目中的情人了。

寄青见秋水向自己招呼了一声,便匆匆地出去,心里兀是呆呆地想:表妹掉下水去,他给表妹救起,这是个救命大恩,岂是请人家吃一些点心可以算为道谢了结的事?瞧着刚才萍妹似打趣又似不打趣的情形,可见水妹一定是很感激那位姓陆的少年,也许尚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不然水妹为什么又这样不胜娇羞的意态呢?但仔细一想,一个女孩儿家,被陌生的男子从水里抱起,虽然水妹是个会交际的人,被妹子这样开玩笑般地诉说着,哪有个不怕羞的吗?想到这里,又觉得这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不过那少年不知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假使是个相貌丑陋的,那表妹当然不会爱上他。所虑的就是怕这个少年生得英俊漂亮,那么将来日子一久,难免因恩生爱,自己这就要变成个失恋的人了。寄青这样思忖着,心里实在是非常忧愁。秋萍见他一句话也没有,只管出神,便骤然奔到他面前,笑问道:

“表哥多早晚来的?老是呆着,敢是想什么心事?”

寄青想不到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句话就说到自己的心眼里,不由红了脸儿,拉过她的手儿,笑道:

“我有什么心事可想?你别胡说。你和姐姐喜欢游泳,下次我伴你们去好了。”

秋萍听他说起游泳,倒又想着了那个陆春冰,便笑着说道:

“表哥,你没瞧见那个姓陆的,游泳技术真是挺好的。”

寄青听她又提起这个姓陆的,自己倒真要向她探听探听,但碍着姑爹姑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珠一转,这就有了主意,拉着秋萍的手向外面走着说道:

“萍妹,我们瞧瞧你姐姐去,不知她现在是怎么了。”

两人出了上房,走完了长廊,前面是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树,月亮筛着树叶的影子,在泥地上映得清清楚楚的,是不停地摇动着,老远地望去,倒也颇觉含有些画意。寄青趁着四下无人,便悄悄问道:

“你知道姓陆的是多大年纪了?脸蛋生得漂亮不漂亮?”

秋萍望着他憨憨地笑了笑,反问他道:

“你问他干吗?敢是愿意和他做个朋友?他年纪说倒说起过,可是我没理会。你统问我姐姐去得了……哦,险些儿忘了,我还得去作篇日记哩,我不去了,你一个人去吧。”

寄青见秋萍一脱手就匆匆地又跑回上房去,心里想:萍妹到底年幼,她懂得什么?我何不向水妹亲自探探口气,那就知道了。寄青这样想着,穿过了院子,秋水住的是三面临园子、一面连正屋的三间房子,外面是画室,中间是丫鬟小芸住的,里面一间才是秋水的卧房。因为里面一间是靠着园子,开了窗子,满天都是密密的竹叶,微风吹来,瑟瑟作响,阴森森的,十分清静,尤其夏天里,更为适宜,好像装有冷气一样。寄青跨进书房,就见小芸拿着一束已凋残的鲜花出来,因问道:

“小姐可睡了没有?”

“在看书,表少爷请里面坐。”

寄青和秋水原是自小一块儿厮混惯的,现在虽然长大了,但因为彼此感情很好,所以寄青也不曾避着嫌疑,秋水卧房,也常自进出。今听小芸的话,便轻轻步进卧房。只见秋水躺在床上,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捧着一本书,但她虽然是拿着书,眼睛却并没有瞧在书本上,只对了房门出神,所以寄青一脚跨进,就和她打个照面。她便“哟”了一声,先从床上坐起,两脚放下地去穿睡鞋。寄青笑着问道:

“表妹刚才不知道喝了多少水?现在觉得怎么样?”

“幸亏救起得快,所以现在倒不觉什么,多谢你关心,请坐吧。”

秋水红晕着脸儿,把书本放在桌上,两手牵了牵衣襟,表示那种局促不安的样子。寄青在靠窗边坐下了,望着秋水只是微笑,心里很想问问关于姓陆的事情,但一时问不出口。因为表妹是个细心的人,如果自己问得唐突,她不免要笑自己瞎吃醋,这显然有些儿为难。秋水见他静静地一声儿都不言语,老望着自己笑,这就有些儿难为情,一时想着了一件事,便站起来笑道:

“哟,我这人真糊涂,表哥来了好一会儿,我还没倒茶哩。”

秋水这一句话,总算惊过寄青原有的理智来,因连连摇了摇手道:

“别忙别忙,我在姑妈房里刚喝过。”

寄青这样说着,秋水倒也不同他客气,真的停止了。这时从园子外就有一阵凉风吹送进来,颇觉爽朗,寄青遂起来道:

“园子里很凉爽,表妹可有兴趣去踱一会儿?”

秋水没有拒绝,含笑点着头,两人就出了卧室,一同走到园子里。那边虽是靠近马路,因为霞飞路一带本是住宅区,所以一些儿没有车马往来嘈杂的声音。两人悄悄地从葡萄棚下穿过去,到了那边池塘旁。只见碧油油的荷叶已布满了整个的池面,一片绿云上也伸出三五支鲜红的含苞花朵,在清辉的月光之下,更觉得含有无限美好的色彩。秋水脚下拖的还是睡鞋,走路有些不便,她在池边石栏上坐了下来,纤手在另一端石上拍了拍,笑道:

“就在这坐一会儿吧,表哥这几天行里忙不忙?”

寄青见她这样亲热的举动,也就笑着在旁边坐下,两人相对望了一会儿,心里都在想各人的心事。寄青想:表妹依旧这样对待我,叫自己倒是愈加不好意思问姓陆的话了。秋水心里也在想:自己这次要不是那个陆先生救起,恐怕真的就没有了性命。表哥虽然待我好,但叫我又怎能忘得了陆先生的大恩呢?两人尽管这样一阵子呆瞧,猛可听得扑通一声,惊得两人连忙回头望去,只见池面上还起了一圈圈水花的波纹,又听得呱呱的一阵蛙叫,原来青蛙也在水里游泳。寄青笑道:

“这个青蛙不知是掉到水里去呢,还是去救别个的?”

秋水听他把青蛙来比自己,那两颊忍不住又红晕起来,秋波向他一瞟,啐了一声,笑道:

“表哥真不是个好人……”

寄青笑了,秋水也笑起来,两人又静默了一会儿。寄青望着她,很柔和地道:

“今天实在是个很可纪念的日子,妹妹大难不死,将来的福气就不小。我心里真替你高兴得了不得。”

秋水正在凝望那荡漾的波纹,听寄青这样说,便回眸向他一瞟,笑起来道:

“但愿应了表哥的话才好,恐怕妹子生成是个薄命的人哩。”

寄青听了急忙手按到她的嘴上去,但又觉得这样怕得罪了人,立刻要把按上去的手又放了下来,摇了摇道:

“表妹说命薄,那我怎么样说呢?可是表妹这个好模样儿,我真不知道谁有那种福气,才能够消受哩。”

秋水听他说出了这话,心里明白这是表哥隐隐向自己求爱的意思。照平日间感情说起来,当然是可以答应,但从今天起,我的身子实在不是我自己所有了。虽然春冰说是施恩不望报,但自己心里终觉受恩于人,必欲报之方才感到痛快,否则心中好像有件未了之事没干完似的,实在令人有些寝食不安。所以这时若提出婚姻的事,也不是能够贸然可以答应。因此低垂了脸儿,两手只是玩弄着一方绢帕。寄青瞧了她这种妩媚可爱的神情,这很显明是怕着难为情,意欲再补充一句上去,但又恐说得太露骨,也许表妹要生气,恼着了她,那倒不是玩的事。这就要应着了欲速则不达的一句话了,还是慢慢儿的好。要如表妹心中是有我这样的一个人,那么她将来终有投入我怀抱的一天。两人心中都有了心事,虽然要说的话是有千言万语,可是始终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寄青觉得这样老是呆坐着,很是不好意思,因站起来轻声儿道:

“表妹,你今天是很辛苦的了,我还吵扰你大半天。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走了,你也早些儿安睡吧。”

秋水这才也站起身子,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点着头伸过手去,和寄青握了握,微笑道:

“我不和你客气,不送你了。”

寄青却没回答,只摇了一下手,已向那边柳树后消逝了去。秋水心中不知有了怎么一个感触,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才穿过葡萄棚,回到卧房里去。

这天夜里,秋水睡在床上哪儿合得上眼,寄青和春冰两个脸蛋儿都在眼前显现出来。一个是青梅竹马自小一块儿长大的表哥,一个又是自己救命的大恩人,哪一个能够抛得了呢?想到这里,左右为难,但一会儿又暗自骂道:一个女孩儿家,为了这种事,操心得连睡觉都不睡了,这未免是难为情的……秋水这才紧闭了两眼,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秋水瞒着妹妹,到电话室里悄悄打个电话给春冰,叫他下写字间后,到大陆游泳池里来找她。春冰原是每天必到的,所以连连答应。秋水芳心真喜欢得了不得,先在浴室里净过了身,然后又好好梳了妆,换了一件苹果绿色的纱旗袍,一双白红相隔的麂皮革履,对妈只说是同学约会。出了大门,却是坐车到大陆游泳池里,来候恩人而带有一些情人成分的陆春冰哩。

秋水到了大陆游泳池,便先到看台上去等候春冰。谁知到了看台,迎面就走来一个西服少年,秋水定睛一瞧,正是陆春冰。两人连忙握了一阵手,秋水嫣然笑道:

“啊哟,本是我约陆先生的,谁知陆先生竟先我而至,真抱歉得很,想是候了好久吧?”

“哪里哪里,你太客气,我出了办公室就到这里来,也不到十分钟时间。闵小姐,请坐。”

春冰把手一摆,秋水和他就在桌边坐了下来,两人相互望了一眼,四目相接,都觉得有些儿不好意思。春冰这就搭讪笑道:

“闵小姐喝些儿什么,汽水还是鲜橘水?”

“就是鲜橘水吧。”

春冰因叫侍役拿上两瓶,一瓶送到秋水面前,秋水道了一声谢,两人把嘴巴凑到麦秆管的一头,吸了几口。秋水抿了一下嘴,脸上老是含着笑,脉脉含情地凝望着春冰,好像欲说不说的神气。春冰就先笑道:

“闵小姐,学校里暑假可有多少日子?”

“暑假的日子多哩,足足有两个月。像这样闷人的天气,真嫌烦人。总算已过去一个月了。”

秋水一手捧着鲜橘水瓶,一手掠着被风吹着的云发,表示她对于夏天实在并不欢迎的样子。春冰点了点头道:

“所以一到夏天,我就只喜欢游泳,游泳不但可以消除暑气,而且对于身体多少亦有些好处。”

“可是我不会游泳,那就糟糕,昨天还险些儿没了小性命哩。”

秋水说了这话,扑哧地一笑,那脸儿就红晕起来,显然她有些儿难为情。春冰见她娇羞万分的意态,真是愈瞧愈美,忍不住也笑道:

“闵小姐假使有兴趣的话,我们倒可以大家研究研究。”

秋水听了这话,好像心里感到了极度的兴奋,立时把眉毛儿一扬,乌圆的眸珠在长睫毛里一转,掀着嘴儿笑起来道:

“陆先生这话可真?假使有你这样一个良师教导,那我准可以学会了。”

春冰倒想不到她会这样高兴,一时心里不免荡漾了一下,微笑道:

“教导两字不敢当,我们大家玩一会儿罢了。”

秋水听了,憨憨地笑着,身子已是站了起来。春冰心想,这位姑娘倒是个爽快人,说干就干,绝没有一点虚伪的表示,心里这就感到了一阵痛快。今天两人齐巧都不曾带着游泳衣,遂向里面租了两件,大家各自到更衣室去换衣。春冰先在游泳池畔等她,不多一会儿,早见秋水笑盈盈地走了来。春冰见她穿的是件鹅黄颜色,望着她雪白丰腴的肌肉,更觉嫩胖得可爱,真是富有肉感的引诱。因为这件衣裳是太小一些,所以绷得那胸口的两只乳峰更耸得高高的,十分结实。秋水被他瞧得难为情,遂低低喊了一声陆先生。春冰这才感觉到自己不免有些失礼,一时倒也不好意思起来,因笑道:

“那么不妨试一试,不过你的胆子要放得大些儿。”

秋水点了点头,两人便走近水浅处,就在池旁坐了下来,先让两脚浸到水里去。春冰便又对她说道:

“闵小姐,你有没有瞧过鱼在水里游?它的所以能够活动自由,就靠着两鳍和尾儿的摇动,这好像小艇的木桨一样。现在我们人可需要两手两脚来活动,脸儿向上,可以呼吸。这些事其实讲也讲不到底,最要紧是经验去得来。现在你只管下水去,可以照我说法试试,我在后面跟着你,你可别害怕。”

秋水听他后面会跟着自己,胆子就大了一半,遂真的扑到水里去,两手向前划着,两脚向后一伸一屈,果然有些儿会了。但是却不敢游远去,同时心里跳得厉害,气力有些不支,两手两脚若不活动,身子就向下沉去。秋水游了一丈多远,待游回来离岸尚有四五尺时,已经有些支不住,心里这就急得了不得。不料这时身旁早有一人把两手向自己身子轻轻抵住,自己好像身下有了救生圈,再也沉不下去。秋水回眸一瞧,正是春冰,芳心又喜又羞,低声儿说道:

“陆先生的游泳技能真是好极了。”

春冰却没回答,只向她笑了笑。这时两人好像并头躺在水面上一样,春冰也不给她到岸上去,一手搂住了她,两人就在水里进退如意地游着。秋水不但一些儿不害怕,而且一些儿也不觉吃力,心里真高兴得了不得,掀着嘴儿笑道:

“我真不知游泳有这样的趣味,那以后我真想天天来游了。”

两人约游了一刻钟模样,方才跳上岸来。秋水在岸上一躺,已是娇喘吁吁,春冰道:

“闵小姐,你感到很吃力吧?”

秋水微微一笑,却没说话,抬头仰望那天空五彩的云儿,想着刚才两人搂抱的情形,真好像是对鸳鸯戏水……秋水想到这里,那颊上便飞起两朵桃花,被落日的光辉相映,更娇艳得可爱。春冰望着她得意地笑了,秋水更羞得把两手掩着了脸儿。虽然没听见她的笑声,却见她胸口一起一伏,奶峰这就不住地颤抖,显然她是笑得那份儿有劲。春冰见了这个意态,真被她陶醉了,忍不住笑问道:

“为什么掩了脸儿不瞧……”

秋水听他这样一问,心里更觉不好意思。本是仰卧着,她一转身,脸儿背了他,已是侧卧着,这就可以听出她哧哧的笑声来。春冰见她可人,心里对她也就感到了一阵亲爱,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身子扳了回来,低低笑道:

“你怕羞吗,那我就走了……”

春冰话还未完,秋水的两手早已放了下来,回头向后望他,因为是骤然之间,秋水不妨他的脸儿会离自己这么近,险些儿两人面颊就撞了一下。秋水瞟他一眼,又哧哧地笑了,春冰拉过她的纤手,又笑问道:

“闵小姐还有兴趣下水去吗?”

秋水这就在地上坐起,把胸部一挺,笑道:

“你怕我没有气力了吗?我偏游给你看。”

春冰见她显出挺勇敢的模样,倒又笑起来了,望着她点点头道:

“真的吗?回头你可不要叫饶。”

秋水身子一扭,“嗯”了一声,噘着小嘴儿道:

“不要不要,陆先生,你不能捉弄我的。你要让我喝饱了水,我可不依你。”

春冰听了,哈哈地一阵大笑,便伸手将秋水搂起,两人一同向池水里钻去。秋水急得两手把春冰身子紧紧抱住,春冰早已把她身子浮到水面,笑着安慰她道:

“别怕,别怕,我哪里会真捉弄你呢?”

“还说不捉弄我,我的小灵魂儿早已给你吓掉了。”

秋水瞟他一眼,春冰觉得这是一个妩媚的娇嗔,两人忍不住又哧哧地笑了。男女之间有够得上握手的资格,这就交情已是不能算为不深,不过这是在我国,在欧美恐怕也不算怎么一回稀奇的事。现在春冰和秋水在游泳池里,贴身相搂,倚偎握抱,这当然较之握手是更进一层。起先彼此还有些羞人答答,经过四五次下水以后,那两人不但是形式上或谈话上,显然是亲热熟悉了许多,两人心目中谁也承认你是我的恋人,我是你的情人,同时希望将后总有那么一天会终身不离开。不过天下的事情往往是不可捉摸,在他们两人当然是不能预料,看书的也不能猜准,即是作书的,恐怕还不能知道哩。

春冰和秋水从游泳池里出来,已是六点十分,在一家咖啡店里吃了大餐,差不多七点半钟。天色是笼罩了一层暮霭,月儿已在浮云堆里伸出头来,向大地探望。两人在清静的马路上踱了一会儿,方才约了后会的日子,各自分手回家。

春冰今天感到了极度的兴奋和快乐,这样一个美丽的姑娘,能够给我搂着在水里游泳,这到底不是一件偶然遇得到的事,不过既不是偶然,难道我俩三生石上早注定了姻缘不成……心里一阵高兴,脚步会感到轻松,嘴里不自主地哼着歌曲。当他一脚跨进后门,谁知里面正走一个少女,两人竟撞了一个满怀,这就听得那少女“啊呀”一声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