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冰平日走进后门去,总是缓得很,今天实在是太兴奋的缘故,不料冷不防里面会走出一个少女来,两人竟撞个满怀。春冰这就吓了一跳,慌忙将她一把扶住,定睛一瞧,不觉笑出来道:
“啊呀,原来是夏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春冰一面说,一面忙又放了手。夏小姐纤手拍了拍胸口,眸珠一转,扑哧地笑道:
“不要紧,陆先生,你可给我累痛了没有,这真太巧了……”
春冰见她脸上本是涂着一圈胭脂,这时就更红晕得好看。虽然她是这样说着,可是她的手兀是拍着胸,这就知道她实在是吓着了一跳。心里十分抱歉,连忙说道:
“我哪里会累痛,不要你倒是给我撞痛了。夏小姐,别立刻就走,多站一会儿,定了定神再去,这实在是凑巧得很。”
夏小姐听他也说一句巧,这就忍不住抿嘴笑了。春冰觉得她这一笑实在是很妩媚,又见她听着自己话,果然站着没走,这就不免向她打量一下。只见她穿着一件湖色乔其纱旗袍,银色的高跟皮鞋,粉红的丝袜,亭亭玉立,大有仙子凌波的风姿。她的头发因为是烫得好久了,再则是夏天的缘故,她修得短短的,除了下面有些波纹外,头上是一片乌亮光黑。这不但是不损她的美,而且还更衬她一片天真的稚气。眉毛并不怎样细,却是弯弯地很长,配着下面两只滴溜乌圆的眸珠,十足显出她是个情窦初开的处女。她笑的时候为什么这样好看,因为她颊上和春冰一样地有酒窝儿,而且还是同一边的颊上,所以笑起来一掀一掀的,实在是颇倾人。春冰这样一阵子呆瞧,当然谁也不能不害羞,夏小姐把身儿一扭,就哧哧地笑道:
“怎么啦,陆先生?你我撞了一下,可是不认识了吗?为什么老瞧着我?”
春冰也忍不住笑起来,摇了摇头,说道:
“我想着,今天你好像去得晚些儿了。”
“是的,天气太热,我不高兴去得太早了。陆先生似乎也回来得晚些儿,想来一定和朋友在外面吃过晚饭了?”
“不错,这就被你猜到了。你现在心里跳不跳,不跳了你就走吧,时候真的不早,我不耽搁你了。”
夏小姐笑了笑,心里似乎有了一阵感触,忍不住又叹了一声,便向春冰低低说声回头见,她便弯了弯腰,匆匆地走了。春冰呆呆出了一会儿神,也叹了一口气,方才回到斗形的亭子间里来。
春冰一到亭子间,就觉得一阵热气,里面好像是装着水汀。他第一要紧的就是把窗子打开,再次把身子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只剩下一条短裤和汗背心。走到楼下去打盆冷水,擦了个身,静静在窗口坐下。这时候倒觉有几阵凉风透了进来。春冰昂了头,臂胳撑着窗栏,手儿托着下巴,望着那满天的星斗,闪闪烁烁地发出了混沌的光芒。他的脑海里只是浮现着大陆游泳池里的一幕。这位姑娘她对我表示这样亲热,她当然也有她的理由,因为昨天不是多次地说要怎样报答的话吗?那么她难道真要以身来报答我?这个似乎是意外的艳遇,实在是件令人感到庆幸的事。不过她一定是个富家的女孩儿,自己却是个穷汉。不要说养她不活,就是这种斗形的亭子间,恐怕她也不惯住。即使她是真正爱我,不管我穷得如何,她总愿意嫁我,但是她的家庭方面是否能够同意,这也还是一个问题。一时又暗骂自己这人真糊涂得可怜,今天有这样充分的时间,怎么连她爸爸在哪儿办事都没问上一声。不过在我想来,她总不是个中等人家的女儿,自己恐怕是够不上资格和她交朋友,不要今天的快乐造成了他日的痛苦,这真是自寻烦恼了。想着了秋水的容貌,不免又记起刚才后门撞见的那夏小姐的脸蛋儿。两人比较起来,一个是沉鱼落雁,一个是闭月羞花。若叫两人站在一块儿,实在难分轩轾,秋水似乎还不能及她,但以身份才学而论,秋水自然是胜她多了。于是春冰脑海里又忆起两月前开始和这位夏小姐认识的一天。
这是初夏的季节,自己从别处搬到这里来,把一切物件统统布置舒齐,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忙碌了半天,实在感到吃力,坐在床边,却是站不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一阵皮鞋声响,从楼梯响上来,却见一个姑娘探首向亭子间里一望,自语着道:
“亭子间里新搬来……”
她话还没有说完,已是瞥眼瞧见了自己,便红晕了脸儿,说不下去。我模模糊糊地还以为她是在招呼自己,因此便站起来向她点头含笑,她见我站起和她招呼,这倒叫她不得不停住了步,笑着问道:
“这位先生是刚才搬来的吗?”
我听了,连连点了两下头。大概她见我满头是汗的缘故,就急急奔回房去,拿了一盆脸水、一壶清茶来笑道:
“先生,水瓶里怕还没有水吧?”
我瞧她这样热心,真是非常感激,以为她定是房东太太的女儿,因连忙接来,放在桌上,向她道谢说道:
“这位想是房东小姐了,劳驾你,真对不起。”
不料她听了我这话,却是摇了摇头,抿嘴笑道:
“不是,我住在后楼的……”
当时我听了,不禁“哦”了一声,却是没有别的话。她好像已经瞧出我感到奇怪的意思,真把她羞得两颊通红,便一溜烟地悄悄走了。我洗了脸,喝着茶,心里倒着实感激那位姑娘,但是她一走后,却没有再来。于是我心里愈加感到非常奇怪。这位姑娘真有不可思议的神秘。
晚上十二时的时候,马路上是静得没有一些儿声息,我因为报馆里临时发生了特别的事务,直到这时候,我才回家来。刚进弄口,就听后面有人叫道:
“陆先生,打哪儿回来?”
我回头瞧,见一个女子正从人力车上跳下来,付了车钱,就三脚两步地奔到我有面前。我这才瞧清楚,原来正是日中拿面水和茶给我的那位姑娘,我不禁弄得呆住了,她怎么又知道我姓陆呀,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咦,这位姑娘,你怎么晓得我姓陆呀?”
“这没有什么稀奇,我问房东太太才知道的。陆先生,我们进里面谈吧。”
我正想不到她有这样豪爽,一时也就跟着她到大门前。她开了司必令锁,先让自己进内,又轻轻关上大门,等我到了亭子间,她亦已跟着进来。在外面是暗暗的黑夜,当然是很模糊,现在灯光下骤然瞧到,这好像眼前开了一树灿烂的桃花。这就不禁暗暗叫声好个模样儿,和白天里竟有些不同。这一个原因是为了服装,另一个原因还是为了薄施脂粉关系,似乎是更觉出众。若老是这样呆瞧人家,不但别人家姑娘要难为情,就是自己亦很不好意思,因就把手向椅子上一摆,笑着道:
“请坐,请坐,白天里多谢你给我水和茶,那面盆、壶还不曾交还你哩。”
她笑了笑,就在桌边坐下来,把手中那只花纹的皮夹放在桌上。我已把西服外褂脱在床上,开了窗子,这时候我已把热水瓶灌满。人家既坐在自己房里,虽是个邻居,究竟也算是个客,所以我立刻拿过玻璃杯,倒了两杯开水,一杯送到她的面前,也笑问道:
“我还不曾请教姑娘贵姓哩,请喝杯开水。”
她一面接过茶杯,一面含笑道:
“我姓夏,名叫红蕉。陆先生,你别忙着,多谢你。”
我听她连名儿都告诉了自己,心里觉得这位姑娘未免稚气未脱,待人太真挚一些。虽然一个人固然应该如此,不过对于一个初交的陌生男子,终要谨慎一些儿,比较不容易受人的欺骗。但是自己原不会去欺骗人的,对于此事,自己真也太多虑,忍不住好笑,因也向她客气道:
“夏小姐,你太客气。喝杯开水就要谢,那可叫我不好意思了。”
她也抿嘴笑了。接着她便问我哪里人,什么地方办事……问了一个仔细,我觉得这位姑娘有趣,把她问我的回答了她。因也问她道:
“夏小姐是哪儿人?爸妈全好吗?”
她听我这样问,眼眶儿一红,叹了一口气,道:
“陆先生的身世,的确可以说是可怜了,但说起我的身世,真比陆先生还要伤心。想不到在这里,倒遇着了一位同病相怜的人了,我很同情陆先生,同时我又非常伤心自己……”
我听她突然说出这个话来,心里也不免一惊,微蹙了双眉,向她急问道:
“哦,原来夏小姐也有一段伤心史,我很愿意听听,不知你肯告诉我知道吗?”
“有什么不可以,陆先生如不嫌烦的话,我不妨向你告诉一下。”我的脸色是很镇静,心知她有可惨的悲剧叙述出来,一阵莫名的悲哀占有了整个的心灵,眼望着她呆呆地出神。她还没开口,眼皮儿先润湿了。以下的话,就是夏姑娘不幸的遭遇。
宝山县是她的故乡,青的海,绿的树,阡陌交通,良田美地,农人往来种作,秧歌四起,其乐融融。夏姑娘就是生长在这个朴实纯洁的乡村里,她的爸爸夏子美,是由私塾里教书先生而变成商人,再由商人而变为耕农。这乡村里,子美是个最勤俭的人,当然勤劳的结果是有优良的收获,所以他们虽不及都市里有那样物质的享受,却也自有农村清闲的乐趣。
红蕉还有一个哥哥,名叫伟民,他在城里读书。子美虽然觉得耕农生活是个最安闲的,但究竟不会有什么希望。子美自己是个读书人,当然不愿意给儿女成个盲目的人,所以从小给兄妹两人也送到学校里去念书。红蕉十三岁那年,小学毕了业,她哥哥伟民已到城里去读中学,红蕉虽然希望自己亦最好进中学去,但到底也得体谅做爸的能力,于是住在家里帮着爸妈料理些家务。一转眼间,匆匆光阴,倒又悄悄地溜去了三年。
这是一个初秋的季节,隆隆的炮声由吴淞口响到宝山县里来了。伟民这天匆忙地奔到家里来,脸上充满了惊慌的神色,对子美说道:“爸爸,局势已到如此地步,这里已是危险地带,绝不可等闲视之,我们应该赶快迁移到较为安全的所在,才是道理。”子美夫妻俩和红蕉一听之下,大家都面面相觑,呆若木鸡,没有一些儿主意。伟民着急道:“宜速不宜迟,这样危急,已是事迫燃眉,家业何必恋栈,性命终究要紧。请父亲和母亲收拾了银钱和必要的几件衣服,立刻避到离城较远的地方吧。”
子美和他妻子在无奈何之中,也只得把许多家用什物割爱,仅仅收拾银钱以及细软物品,准备即行避到安全的地方。这时村中的人大都已经远走他方。苦雨凄风,到处呈现着黯然神伤的色彩。子美等正在讨论目的地,忽见隔壁的王大哥走来,说要到湘云港那边的亲戚家避难。湘云港地处偏僻,想来当可高枕无忧。当下子美一听,认为王大哥的去处极好,遂愿全家跟他同去。王大哥满口答应,说道:“在此患难之中,彼此自应互助,那边我有至戚,住宿毫无问题。”子美谢过,就合雇了一只船,于是王大哥和王大嫂、子美和他的妻子儿女,带了衣服,同坐一船,向那三十里外的湘云港进发。
然而事出意外,船至中途,忽然迎面驶来一艘轮船,猛可把子美的船剧烈一撞,砰的一声,船头粉碎,船身也倾侧在水里了。王大哥与子美两家的人,都与波臣为伍,那轮船见已肇祸,立刻开足速率逃去。当时有两个侠义的路人入水援救,但时已不及,只救起了红蕉和王大嫂两人,子美等已沉没得不知去向了。
从此王大嫂成为寡妇,红蕉成为孤女,人生之惨,无逾于此。二人忧虑到此后的生活,便不再赴湘云港,索性到上海来谋事做。费了三个月的时间,她俩终于在舞场中干那供搂抱的生活,直到如今,已有一年多了。
我记得红蕉当时说完了她的经历,又哽咽地对我道:
“陆先生,我是一个舞女,你也许会轻视我的人格吧?”
我听她这样说,殊觉同病相怜,无限酸楚,遂温柔地安慰她道:
“夏小姐,做人只消有光明的意志,便可无愧,我觉得你虽是一个舞女,然而志向并非庸俗可比,人生最要紧的是解决面包问题。譬如我在报馆办事,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地为了什么呢?不也是为了吃饭吗?不过什么事情都要对得住自己良心,那就是了。”
她听我这样说,心灵上仿佛得了一种很深的安慰,点了点头,明眸凝视着我,破涕嫣然笑道:
“陆先生这话,我今天总算遇到了一个知心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阵,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无限娇羞又无限抱歉地对我接着说道:
“陆先生,有些地方,我说的话未免不知轻重,这个要请你原谅。一则我年轻不懂事,二则我知识浅薄,我知道陆先生是个文学有根蒂的人,我实在很希望常来讨教讨教,不知道陆先生会不会讨厌我呢?”
我听她这样器重我,要向我讨教文学,这实在不失是个前进的好姑娘,当然义不容辞,我就很快说道:
“夏小姐,你太客气,讨教不敢当,假使你有兴趣的话,有空不妨大家来研究研究。”
我这样回答几句,谁知道她眉儿一扬,掀着酒窝儿便笑起来,立刻站起,向我深深鞠了三个躬,很恭敬地道:
“陆先生,承蒙不弃,真使我感激不尽,从今以后,那你就是我的师长了。”
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倒令我猝不及防,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慌得连忙让过一旁,嘴里连喊不敢当。可是她好像不曾听见似的,依然很恳切地叫道:
“陆先生,我在舞场里的名字,不是叫红蕉,是叫瘦鹃,这些当然我在火山上,原是暂时之计,所以我很想多得一些学问,将来预备做个比较高尚一些的职业。你能成全我,那陆先生当然是像我的再生父母一样了。陆先生,你别生气,我是实心眼儿的话,要说的就什么全都会说出来。”
我觉得这位姑娘真爽快极了,一时再也不好意思推却了,嘴里虽然是这样客气着,可是我心里早已承认她是我的学生了。她见我默默并无表示反对,心里一阵快乐,那酒窝儿就始终没有平复过。这也真奇怪,我和她仅仅只有初见面的人,心里对她不期然地也会有了一种好感。这真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了。自从那夜谈话了后,每天当我下办公室回家,她拿了书本,总来上半个钟点的课,这样一连地有一个多月。后来因为天气太热,她恐我太疲劳的缘故,就暂时停止上课,说且待秋凉继续进行。不过每夜十二时她回来,有时候我没有睡,她终来谈上一会儿。说起来惭愧,大概她也知道自己经济并不十分好,所以授她一月多些日子的课,她却送我二十元的酬谢。虽然我曾竭力不要,但是她见我不肯收,而甚至于要哭出来,因此我没有办法,很惭愧地收下了。
陆春冰坐在窗口纳凉,抬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把往事一幕一幕想出来,觉得夏小姐对待自己的一片真挚情意,实在也可称为天高地厚了。不过自己总以她是个供人搂抱的舞娘,未免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所以任她这样热情地对待自己,自己总俨然以师居之。这样想起来,实在有些不情。将来她若知道我和秋水订婚消息,那她不知要多少伤心哩……
想到这里,自己也会呸了一声,自骂道:别妄想吧,秋水人家是何等样的身份,会嫁你这个穷光蛋吗?春冰这时好像受了一个重大的打击,心里非常难受,暗想:这真是自寻烦恼,今天我若不与她一同游泳,那倒也罢了,她既然这样对我表示好感,日后若依然不能达到最后目的,这我不是要尝到了失恋的痛苦了吗?想着自己的痛苦,倒也连带想起红蕉来,自己和她厮混两个多月,瞧她平日的举动,完全把我当作她的情人看待,虽然这是她单方面的意思……想到这里,一时又左右为难起来,这到底叫我和谁亲热好呢?
春冰抓着头发,实在委决不下,心里倒反而烦闷起来,连忙取出烟卷,吸了一支。自己本来今天是很高兴的,又何苦东思西想地瞎猜呢?秋水她是一个贵族千金的身份,曾给自己贴身搂抱,这当然不是含糊的事,我知道她是早已有心要把她身子来报我的救命大恩了。至于我对于红蕉,完全是同情她的身世,可怜她的遭遇,所以她赤裸裸地待我,我也很坦白地对她,两个月来,自问良心,在行动上实在并没有轻薄她过。那么将来我和秋水订婚,实在也并没有对她不住。春冰一边吸着烟,一边只管呆呆地想。直把那烟卷只剩了尾端,心里这才又想着了一件事。红蕉前天曾托我买几部书,我买了来放着,却忘记交给了她。今天何不放到她的卧房里去?但我得写几个字给她。春冰想着,把烟尾掷到窗子外去,移步到桌边,在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夹在书本里,匆匆就拿到后楼红蕉的房中,方才回到自己房里,倒身躺下便睡去了。
天气大概是太闷热的缘故,春冰早料到有一场大雨,谁知黄昏时候却偏没有落。直挨到子夜十二时,春冰正熟睡在床上,突然被一阵暴雨点惊醒,连忙翻身跳起,关上了窗门。回眸向桌上时钟一望,短针长针齐巧一并指在十二点上,心中倒不觉替这位夏姑娘担心,这时候恐怕还只有在半途上吧,她却要被暴雨摧残了。春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嗒嗒地作响,心里正在记惦着红蕉,忽然听得一阵革履声很急促地奔上来,口中还在说道:
“想不到会下这样的大雨……”
春冰听得很清楚,这是红蕉的声音,想来她被狂雨一定要得落汤鸡一般了,心里一急,便开门出来。却见红蕉正走到扶梯口上转弯处,一见春冰开出门来,便“咦”了一声,回过头来笑道:
“这样晚了,陆先生还没有睡吗?”
春冰且不回答,先向她一身细细一打量,却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不觉奇怪道:
“咦,你一些不曾给雨淋湿吗?”
红蕉笑了笑,身子却已走进亭子间里,哧哧笑道:
“这是天老爷可怜我,所以等我坐人力车刚到家,他才落下雨来,你想,这不是我的幸运吗?”
“真是你的幸运,我因为天热,所以开了窗子睡,也是被这场大雨惊醒的,心中正在代你发愁,不料你就来了。”
红蕉听春冰这样说,眉儿一扬,那酒窝儿又掀了起来,含情脉脉地瞟他一眼,微笑道:
“多谢你老关心着我……陆先生,前天找你买的书,可曾给我买来?想是忘了……”
红蕉近来对春冰说话或举动,老是表示着一些不客气的样子。这一方面固然是她天真活泼,稚气可爱,一些儿没有虚伪的客套;一方面她觉得这样子才显得两人不生分,愈是随便,愈感到亲热。春冰见她这样说,便也笑道:
“啊哟,真的忘了,你不信,你回房去瞧就知道了。”
红蕉瞧这神情,想是已放在我房中了,便弯着腰鞠个躬,说了一声谢谢你,遂跨出亭子间去,但却又回过脸来露齿嫣然一笑,匆匆奔上楼去了。春冰被她这么一来,想着她那临去秋波,一时也不禁为之神往,倒呆呆地怔住了。
红蕉到了自己房中,见王大嫂已睡在床上,桌子上果然放着三四本书,她芳心一阵喜欢,连忙拿过一本瞧,原来是女子尺牍。翻了两页,里面却有一张信笺,红蕉心里奇异,便忙展开来瞧道:
瘦鹃,你不是很爱看小说吗?这里我送你三部书,两部是小说,一部是尺牍。这部女子尺牍的内容材料很好,词句含有文学的意味,你不妨细细地读一读。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你为了生活鞭策的驱使,终日地忙碌着,实在很少有给你看书的机会。这些我的确很表示同情。假使你没有空闲的时间,还是慢慢儿看的好,因为学问虽然要紧,身子是比学问更要紧。没有了身子,就是没有了所有的一切,所以我希望你千万要珍摄你的身体才好。瘦鹃,这里我赠你几句话:知识是力量,理智是权威。增加您坚强的意志,认清您人生的目标,奋斗您恶劣的环境,努力您未来的生命,那么前途自有光明的大道,幸福的乐园。我知道你是个极顶聪明的姑娘,你瞧了上面这几句话,你一定有了深刻的印象,大概你也懂得我对你的一番的热望吧。
春冰手启
红蕉瞧完了后,不住地点头,心想:这虽然是短短的几句话,春冰的多情已在纸上显露出来。他为什么不写红蕉,偏写瘦鹃,这其中一定含有深刻的意思。凝眸沉思良久,猛可地理会。是了,瘦鹃是我生命在另一阶段的名字,我的环境太恶劣了,荆棘遍地,天天有坠入陷阱的可能。我当然须增强坚强意志,认清人生目标,奋斗恶劣环境,努力未来生命。春冰的话,没有一句不是说在自己的心坎里。心中一阵感激,几乎淌下泪来,于是她的眼前,又展开了富于引诱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