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冰如醉如痴地大喊红蕉,其实马路上除了白漫漫的一片雪地外,哪儿有一个人影子呢?秋水知道春冰心中不免是受到一重刺激,这样失魂落魄地向雪地中狂奔,也许能够发生意外的惨剧。秋水心中激动了一阵可怜他的爱心,这就不管一切,好像在运动场上比赛田径一般没命地向前追上去,向他腰间紧紧地抱住,口中颤抖地发出了悲切的叫声:

“陆先生……你定一定心神,要找红蕉回来,也得慢慢儿地设法,你现在奔到哪儿去……奔到哪儿去啊……”

春冰骤然回过头来,一眼瞧到了秋水满含着泪珠的粉颊是惨白得可怜,卷曲的云发盖上了雪花,更引起心中的悲凉。但他模模糊糊地实在有些误会了,他只当秋水就是红蕉,脸上显出惊喜交集的神态,猛可地把秋水脸儿捧来,紧紧偎在自己的颊边,眼中迸出大颗儿的热泪。

“我的红蕉,你绝不能走的,你绝不能走的,闵小姐可怜,你更可怜,我绝不能为了个人的幸福,使一个救我的恩人而陷入了悲惨的境遇。我的红蕉,你是一个残疾的人,你一个人能到哪儿去生活?我苦不要紧,在世界上做人,我知道唯有从艰苦中努力,才有光明大道。红蕉,你走了,我良心怎能够一日安?红蕉,你原谅我,我和闵小姐是个纯洁的友爱,她是一片痴心,为了要报答我。其实像我这样的青年,也不足以恋恋不舍啊。她前途自有光明的大道,幸福的乐园,这我可以不必替她忧愁。红蕉,你是一个残废的孤苦弱女子,我实在不能丢了你。红蕉,别伤心,人生本是苦味的多,但是在苦中,我相信也能发现幸福的乐园。你不要走,你快跟我回家去吧!”

一阵阵悲哀渗入了秋水创痛的心灵,她明白春冰并不是对自己无情,他实在是个有理智有血性的好青年,他的眼中没有贫富的分别,他只认清了情理两个字,而决定了亲红蕉远秋水的意志。他的思想是对的,但是红蕉毅然地留书作别,她实在是为了自己几句话,她真是个世界上最慈爱的人。不过我自问良心,昨天对她所说的话,实在并非有意打击,可怜我一片痴心,不也是为了要报答春冰吗?我的所以爱春冰,间接还不是爱红蕉一样吗?可是红蕉太好了,太慈悲了,她情愿牺牲自己,来成全我俩,但这叫春冰良心如何能安,可见他神经实在受了很深的刺激。为了我个人,而使他们两人都陷入悲惨的境地,那我秋水真变成世界上一个大罪人了。

风是发狂般地怒吼,雪是搓棉似的狂飞,秋水的眼泪和雪花混合在一处,一直向颊下淌。她万分伤心地扶着春冰一步一步地走。她不敢向春冰表明我不是红蕉,她为的是怕春冰内心更受了重大的刺激,她只觉得自己眼中淌下的泪水,滴在地下雪堆上,是显出了那么晶莹的鲜艳。

“啊,你不是红蕉,你是秋水……我的红蕉哪儿去了?哟,我的红蕉呢?她是个孤苦的弱女子呀,我太对不住她,我非去找她回来不可!”

秋水扶着春冰到了房中,春冰两手扳着秋水的肩胛,凝眸向她呆望了一会儿。他猛可意识到眼前站着的并不是红蕉,于是他回转身子,又要向楼下奔。

“唉,陆先生,你且定定心神,这时你到哪儿去找啊?”

秋水抱住春冰,她呜呜咽咽地哭了。春冰似乎神志有些清醒,觉得自己这样情形,未免是使她心里太难堪了。他明白红蕉已在雪地里不知去向了,和自己进来的是秋水,拖自己回来的也是秋水,红蕉可怜,秋水可怜,我春冰更可怜啊!

“闵小姐,我对不住你,但是你本是个绝顶聪明的姑娘,你原谅我的苦衷……闵小姐……你可怜我的……难处……”

春冰捧着秋水泪人儿似的粉颊,他也跟着呜咽哭了。他万分伤心地倒在床上,口中喃喃地自语:

“红蕉,可怜的红蕉,茫茫的大地,何处是你的归宿地?鸟儿也有巢,你呢……你呢……”

秋水望着灰暗的天空,狂飞着粉白的雪片,春冰的自语送进秋水的耳鼓里,她眼前呈现了一幕幻象:白漫漫的一片雪地,红蕉满颊挂着眼泪,一步挨一步地徘徊,何处是她的归宿,她是雪地的孤鸿啊!无限的同情激起了无限的悲哀,她伏在桌上,终至凄凄切切地哭起来。

夜色笼罩着大地,春冰在模糊中惊醒,只见秋水依然坐在床边垂泪饮泣。室中亮了一盏黄豆大的微弱灯光。狂风仍旧不停地怒吼,雪片打在玻璃窗子上,还发出嗒嗒的声响。春冰的目光渐渐望到了桌上,热水瓶、玻璃杯、药水瓶……紊乱地陈列了满桌。于是他才意识到秋水在自己昏沉过去的时候,她已给自己请来医生诊治过,心头激起了一阵无限的感激,情不自禁地伸过手去,握住了她的纤手,没有开口,先涌上一颗晶莹的泪水。

“闵小姐,你的恩情……实在叫我不足言谢……唉,我太幸福了,竟会遇到了两个裙衩知己。但是太幸福终究要变成太烦恼了,闵小姐,你的心你的情,我心中永永远远记着你是了……”

“陆先生,你别说这些话,同时你也千万别伤心。我心里的确非常爱你,但我又绝不忍心来爱你。陆先生,你是一个富于热血的好青年,我绝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意,来阻碍你一生的前途。同时我也绝不怨恨你的薄情,从今以后,我有了彻底的谅解。请你好好养息,不要自伤身子,明天我代你去登报招寻,想红蕉可怜你的苦心,她也许会回来的……”

“闵小姐……你……”

春冰的泪水又从眼眶子里淌下来,他抚着秋水嫩白的纤手,感动得再也说不下去。秋水空虚的心灵已失却了现实的安慰,她竭力镇静态度,但是她内心的创痛胜过了一切的一切,无论如何止不住那辛酸的悲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找寻红蕉的启事已有了半个月之久,但依然是杳如黄鹤,石沉大海。春冰知道红蕉她是决意地牺牲自己了,心里感到她的慈爱过人,因此也愈觉得非常悲痛,对月长叹,背灯垂泪,春冰没有一刻不记挂着红蕉的归来。

春冰脱离了伏案的报界生活,踏上了银行的职业,收入是宽裕了许多,想着今天的安闲,更不得不想起可怜的红蕉,于是他心头又激起无限的伤悲。春冰哭了,秋水陪着淌泪,她始终绝不曾劝慰过春冰一句。春冰如果哭不停,她也会陪着哭过去,直到春冰收了泪,她方才说了一句:“到外面去散会儿心吧,也许天可怜的,会碰着红蕉吧。”这种情景,无论如何不能不叫春冰无动于衷吧?

秋水既然这样天天地伴着春冰,当然春冰每在万分伤心之余,到底还得到一些儿安慰。秋水所以这样对待春冰,也可算是万分热情地报答了春冰的救命大恩,秋水自然不能说她错。春冰为了红蕉的出走,精神上受了极深的刺激,几乎发了狂,登报找寻,甚至于天天痛哭。春冰的待红蕉,良心上实在也可以说得过去,春冰自然也不能说他错。红蕉因了春冰的负担太重,听了秋水说的“这样劳苦下去,生命恐怕不能长久”的话,她不忍极了,她为了春冰的前途计,竟毅然地留书出走,红蕉此举,自然更不能说她错。

大凡一个人对于伤心的事,虽然是天天不能释然于怀,但一月二月地过去,日子久了,自然也会淡了下去,何况春冰身旁还有这样一个热情美貌的秋水时时地陪伴,刻刻地安慰。当初虽然是漠然不能动情,即是秋水,亦并非有爱素作用,日子久了,要红蕉回来的希望是断绝了,春冰的心究竟不是铁石制造,对于秋水的深情厚谊,岂能不动心吗,何况两人本有热烈的爱情基础呢?

和暖的阳光照临着大地上的万物,微微的春风吮吻着宇宙中的一切,一切的万物,都在春的季节里蓬蓬勃勃生起来。对对的蛱蝶,在百花丛中翩翩地飞舞;双双的燕儿,在白云间回环地追逐;嬉春的女士,就在这个时候纷纷地活动了。

这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两岸种着一排排的垂柳,春风微微地吹送,柳絮翻起一层层的绿波,中间杂着几株红桃,在阳光照临之下,更觉鲜艳得动人。这是富有诗情画意的丽园之一角,红男绿女,携手偕行,每个人的脸上无不笑意生春,真不知世界上有什么的烦恼了。

春冰身穿浅灰的西服,秋水身穿妃色软绸的单衫,外罩白哔叽的大衣,两人臂挽臂儿,默默地临着溪流的岸边,一步一步地踱着。

“陆先生,这儿一块大石好清洁,我们坐会儿休息好吗?”

秋水发觉那株柳树下有一块大青石,春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坐了下来。秋水的娇靥是那么鲜艳,灵活的眸珠绕过无限媚意的俏眼,脉脉地向春冰瞟了一眼,微微地露齿嫣然笑了。但她又觉得难为情,立刻回过脸儿去,纤手攀着垂下来的柳条,凝眸望着那淙淙的溪流,粉颊上自然地浮现了一丝得意的娇笑。春冰瞧着她那种娇媚不胜情的意态,心里不免荡漾了一下,拉过她嫩白的手儿,温柔地抚摩了一会儿。

四周是悄悄的,一些儿声息都没有,天空蔚蓝的一色,但微风轻轻地吹动,那朵朵白云也会慢慢地驶来,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他默默地凝视着下面一片青青的草地,好像在沉吟的模样。就在这个静寂的当儿,对面沿溪长长的水草丛中,瑟瑟的一声,钻游出一对绿绿羽毛的小鸳鸯来。秋水回眸瞧见,芳心一阵快乐,这就扑哧一声笑出来。

“闵小姐,你笑什么呀?”

“你瞧吧,这一对小鸳鸯,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是多么逍遥啊。”

春冰望着她微微笑了。秋水既说出了口,倒又害起羞来,红晕了两颊,慢慢低下了螓首,望着自己那双湖色高跟的脚尖出神。

“闵小姐,我想起一件心事来了。”

“什么心事,你说出来吧。”

秋水慌忙又抬起粉颊,蛾眉含颦,明眸凝视,雪白的牙齿微咬着殷红的嘴唇。这态度显然是带着怀疑,生恐他又提及了旧事,但春冰说出来的,谁知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上星期日,我到你的家里来,你不是出去买物吗?你妈妈曾和我谈对于你我的婚姻问题。”

“这话可真的吗?那你怎样回答呢?”

无限的喜悦掺和无限的羞涩,激动了她处女难为情的心理,两颊是更加地红晕了,秋波水盈盈地盼着春冰。但没有一分钟的时候,她立刻又臊得垂下了头。春冰半环抱她的纤腰,抬起她的粉颊,两人四目相对,凝望了良久,都嫣然笑了。

“我骗你干吗?论理像你等我这样的恩情,真叫我永世不能忘怀,唉,你实在待我太好了。”

秋水听他这样说,倒又引起往日种种的委屈,不觉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儿说道:

“女子终是痴心的多,想在四个月之前,我恐怕不能听到你这几句话吧?”

春冰见她眼皮儿一红,竟是淌下泪来,因把她脸儿偎到自己的颊上,用手抹去她的眼泪,轻轻地道:

“你还怨恨我吗?但我也有说不出的苦衷啊。过去的事儿别谈吧,这学期你不是可以毕业了吗?我的意思……就在那时候,我俩来举行一个订婚礼吧。”

这几句话儿听进在秋水的耳里,真是又喜又羞,乐得心花儿都朵朵开了,眉毛儿一扬,乌圆的眸珠在长睫毛里转了转,脉脉地瞟着春冰,频频点头,情不自禁地破涕嫣然笑了。这一笑,在春冰的眼里瞧来,更觉得妩媚可爱,忍不住把她脸颊儿捧了过来。秋水的身子趁势便斜倒在他的怀里,胸部是微微地起伏,口脂微度,吹气如兰。春冰是陶醉了,他低下头去,嘴儿凑到她殷红的唇上,两人终至于甜甜蜜蜜地吻住了。

夕阳像喝醉了酒,涨红着脸儿,它剩下的一片余光反映在蔚蓝的天空中,浮现着无限美好的色彩,和暖的春风吹动着柳絮,纷纷地飞舞,掠拂着两人的脸儿,更有一种无限的快感。两人的嘴儿好像都含有黏性的胶水,良久,良久,忽然扑通一起水花的飞溅,这才把两人惊觉过来。慌忙回眸望去,原来绿绿羽毛的两只小鸳鸯已游到他们的岸边来,正在戏着水呢。这情景瞧在两人的眼中,是更感到万分的兴奋与得意。

秋水回眸向春冰瞟了一眼,忍不住又嫣然笑了。这笑中七分是喜悦,三分不免还含有些儿羞涩的成分,不过脸部上有了羞涩和喜悦的成分,那当然是更娇媚得倾人。

暮色已笼罩着大地,眉毛儿般的明月,从烧过似的天空中探出头来。春冰挽着秋水的玉臂,慢步地踱出了富有诗情画意的丽园,两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无限的得意。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在各人的脑海里,永远永远印上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影象。

这是一个春天的黄昏,春冰和秋水共游丽园后的第七天,春冰正从闵公馆里出来。因为秋水前两天受了些儿感冒,今天已好得多了,春冰颇觉安心,匆匆地走回家去。

春冰站在电车的站头,抬头望着那边走来一个卖夜报的孩子,遂伸手去摸分币,正欲叫喊,忽然瞥见卖报孩子的身后走着一个少女。这给春冰最注意的是那少女走路有些跛足,仔细一瞧,顿时“啊呀”了一声,早已飞步奔了上去。那少女似乎也已瞧到了春冰,慌忙回身躲避,但春冰已拦住她的去路,只叫了一声:

“红蕉,我找得你好苦呀……”

眼皮儿一红,早已掉下泪来。红蕉淡淡笑了笑,脸儿涨得通红,嗫嚅着:

“陆先生,近来得意吧?”

春冰听了这话,还以为自己和秋水的爱情她已完全明白,心中这一急,不觉双泪直流说道:

“红蕉,你太不应该了。我登报找寻你这么多天,我不相信你会一天没瞧见,快快地跟我回去,我要问你,这几个月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呀?”

春冰不征她的同意,早已拉着她步到对面一家汽车行,急急坐车回家。红蕉还以为仍是旧址,谁知却是个公寓模样,里面焕然一新,与前大不相同,心里早已明白一半。春冰却把红蕉一把抱住,先哭了起来,这倒出乎红蕉的意料之外,一时亦勾引起无限的伤心,忍不住躲在他的怀里呜咽了。两人哭了一会儿,红蕉觉得自己被他抱着不雅,因推开他的身子,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微咬着嘴唇,明眸里含着无限柔和的目光,低声道:

“陆先生,请你原谅我的苦心,我是为了你的前途,所以才这样做的。你现在的环境,不是果然好了吗?”

沉痛的悲哀似江潮般地澎湃,惶恐的羞惭刺痛了鲜红的良心。春冰难受极了,他骤然奔到红蕉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哭道:

“红蕉,红蕉,你说这句,我死无葬身之地了……”

“陆先生,我失言了……但是我实在不忍心为了自己而阻碍你的前程……”

春冰停止了哭,正色地道:

“我不愿听你再说这话,你假使再说这一句,那么就请你先把我打死了吧。你快告诉我,你这几个月可曾受过苦?”

红蕉见他这样说,叹了一声,便告诉他道:

“我自那日走后,便找我的王大嫂去,她自己和一个姓毛的结婚了,我在她家住了一星期,由姓毛的介绍我到曹公馆里做保姆,专司教管小孩的工作,事情简单,并不感到劳苦。主人曹先生是一位慈善家,他在苏州筹设惠爱孤儿教养所,需要教员和办事人员,都很殷切,他见我粗通学问,承他器重,叫我赴苏充任幼稚班教员,我恐怕却之不恭,所以业已答应,准定明天动身。你在报上刊登访我的广告,我固然看见,但我不忍来和你相见,以免使你多增忧戚。不过今天在无意中与你忽然道路相逢,也是天赐之巧,阳关话别,即在斯时。陆先生,此刻我还有些儿事,立即便要回去,将来和你再会吧。”

红蕉说毕了话,便向春冰微微一笑,倏忽地回身走了。春冰立刻抢步上前,把她拉住,连忙说道:

“红蕉,你慢慢儿去,我愿和你生死相共,要走大家一起走。”

“什么,你能走吗?你走到什么地方去呢?”

红蕉站住了脚,惊奇地问。

春冰沉思了一下,便道:

“我从前本来在我叔父创办的贫儿教养院里办事,对于慈善事业很愿担任。刚才你不是说过你们的孤儿院中很需要人吗?假使蒙你不弃,替我介绍教员一职,既可使你我朝夕相处,共事一堂,又可达到我服务慈善和教育事业的大愿,那岂不是十全十美的事吗?”

这时红蕉心花怒放,因为春冰的话实在使自己太兴奋了,遂说道:

“你愿意和我同行,只要我向主人介绍一下,原极便当。但你有一位如花如玉的秋水姐姐,你能舍得她吗?”

春冰毅然道:

“这是什么话?我绝对要和你共尝甘苦,所谓情之所钟,金石不移。秋水虽是富家女郎,可是妹妹是我救命的大恩人,照事实而言,和你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那么我对她还有什么留恋呢?”

说着,他就到写字台边坐下,取过信笺,提笔簌簌地写了一信,拿给红蕉道:

“妹妹,我这封信是寄给闵小姐的,你不妨一看,便可明白我的心迹了。”

红蕉接信看了一遍,心中很替秋水悲哀,玉容未免黯然。春冰却说道:“妹妹,孟子有言: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如今我因感激你待我的深恩,难舍难分,则我唯有稍稍委屈了闵小姐。然而闵小姐昔日曾与他表哥相恋,本已名花有主,所以我此次离开她,简直可以解除了我拆散他人婚姻的罪孽,你以为对吗?”

“是的,我觉得你的意见也不错。”

红蕉笑着说,春冰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纤手,在默默无言中,两人紧紧地抱住了。约莫经过三分钟,彼此方才放开。当下春冰叮嘱红蕉回到了曹公馆,必须向主人推荐,不可遗忘。红蕉连说此事我可以保证成功,绝不致成为泡影,你准备明天出发好了。春冰聆言,不胜快乐,娓娓而谈,直到九点钟敲过,才互相道别。

次日上午,红蕉到春冰的寓所中,说介绍职位的事已和主人谈妥,他也很表欢迎,我俩可乘今天三点钟的快车赴苏。春冰获此佳音,喜溢眉宇,向红蕉称谢不已。就在这天三点钟开往苏州的快车中,这一对历尽忧患的青年男女,从车厢中开始度着他俩形影不离的生活了。

春冰和红蕉在午后离别了上海,他给秋水的一封信,却在晚上方寄到了闵公馆。事情是凑巧,邮差到闵公馆的大门口,寄青齐巧从里面出来,他把信接来一瞧,见是春冰给秋水的,心里倒是一怔,两人天天见面,什么话不好说,怎么反通起信来?想来这事定有蹊跷。因忙三脚两步的奔到秋水房中来。小芸说小姐在园子里散步,寄青忙又到园子来,只见秋水坐在池塘旁的石栏上,昂着头凝望那碧空中的一轮皓月,呆呆出神。她瞥眼瞧见寄青,便站起问道:

“咦,表哥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来干吗?”

“表妹,我在门口接到春冰给你的信,所以又来了。”

秋水芳心忐忑一跳,慌忙拆开,抽出信笺,借着月光,低低念道:

秋水女士文几:

昨日走谒兰闺,骤睹芳容瘦削,私问小芸,方知为我憔悴,心中忧煎,不可言状。仆本病渴,重蒙垂青,自维天涯恨人,不敢有辱淑女。前在大陆池边,无意中曾一为援手,原不期女士之长悬心头,谁知视天梦梦,竟作萍水缔交之由,人海茫茫,忽动女士图报之心。仆有何德,敢负盛情?用是追随左右,益深知己之感,周我贫乏,情逾骨肉之深。本无所恩,报过于投,私心惴惴,愧不能安。正拟粉身碎骨,仰答云谊,何期焦头烂额,几葬火窟。幸鹃女热心,舍身相救,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今者憔悴蕉心,已沉沦于苦海,一泓秋水,亦彷徨于泪天,仆也何心,胡能忍受?

第念女士神仙中人,超尘脱俗,自多雀屏之选,明珠投暗,深惭茑萝之托。筹维再四,遗憾万千,迫不得已,陈述苦衷。前拟订婚之约,唯有期以来生,偕老之盟,愿以俟诸再世。仆非负心无情人,因红蕉环境,非女士比,红蕉身世,无女士优,此在红蕉留书中,女士曾目睹之,从知红蕉不可一日无春冰,而春冰亦不可一日忘红蕉,忘红蕉大德不可也。想女士贤明,定能鉴及。去留等于虫沙,得失无损毫末,留之不足为荣,去之不足为辱。女士视仆,慎勿以得失为念也。我本不祥人,误人又复自误,汝真多情女,自爱想能爱人。

嗟乎,秋水绿波,我悭意外良缘,春冰履薄,汝体个中苦况。每念羁人状厄,难忘贤女情多,既造因于今生,当收果于来世。仆为此言,谅非愿闻,明知女士为我而恨长,又虑红蕉为我而泪竭,顾此失彼,得夏忘秋,仆诚自知罪矣。奈知罪而无法自赎,亦唯有以徒唤负负耳。所望贤达如妹,赦其罪,怜其遇,不情之请,降格相宥庶可焉。抑有言者,席丰履厚,怀才尊荣,女士固谢家宝树也,人孰不欲好逑之。异日风流快婿,乘龙佳客,执笔画眉,正不乏人。视仆碌碌,何啻敝履?故仆之不得侣女士,命也;女士之不获亲仆,亦命也。无一非命,还希谅解。仆言尽于此,女士其疑心乎?女士疑我必挈红蕉过优游之岁月,享闺房之快乐,其实不然也。盖仆与红蕉,业已决定同赴姑苏从事教育,前荷老伯栽培,弁我华东一职,即请转陈,另聘贤达。盛情辜负,没齿不忘。回首乡关,无限惆怅,待后归来有日,拟再走前奉谒,以报盛德于万一。诸希珍重,伏维亮察。

负疚人陆春冰挥泪拜书

四月五日

这好像是一个晴天霹雳,秋水骤然瞧完此信,顿时两眼晕花,身子竟向后倒去。寄青在旁也早已明白,慌忙把秋水抱住,柔声唤道:

“妹妹,妹妹,人各有心,何苦如此呢……”

秋水竭力镇静态度,无限的悲哀渗入了她空虚的心灵,含着满眶的悲泪凝望着。碧天如洗,万里无云,一轮皓月,无限清华。丽园里富有诗情画意的一条清溪边,一幕无限兴奋甜蜜的旖旎风光,清清楚楚地宛然呈现在眼前。秋水禁不住那晶莹莹的泪水,占有了她的满颊,她茫茫然地自语道:

“这是一个梦啊!甜蜜的梦,辛酸的梦,永远不可磨灭的梦啊!”

夜风是一阵一阵地吹送,四周是悄悄的,静得一些儿没有声息。除了秋水悲酸的抽噎,寂寞的空气中,犹流动着寄青亲热的呼声:

“妹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