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沉的一盏十五支光电灯下的斗室中,空气是静悄悄地包含着阴森森的严寒。室中的一切,是都像死去那样的沉寂和悲凉。

北风紧紧地一阵一阵吹送,在万籁俱寂的子夜中,除了远处播扬过来一片锣鼓喧天的乐声,和了几响砰砰隆的高声外,是只有房东太太房中那架收音机里的唱片之声了。显然这情景是到了大年夜,谁也不能不想在这仅仅只有一次的除夕中找些儿快乐。但是同时一个大年夜的到临,人们虽然有欢喜的,感到悲哀的却也未尝没有。这没有什么稀奇,都因为社会上的人生阶段是太以复杂了。

春冰坐在桌子的旁边,借着那一盏微弱的灯光,埋头疾书。他的脑海里只集中了一个思想,当然外面种种的乐声不会渗进他的耳鼓,他所听到的是只有笔尖摩擦在纸上,发出了瑟瑟的音调。

“陆先生,不要写了吧,好休息了。”

西首的床上,红蕉倚在床栏旁,发出了细微央求的声音。春冰觉得她的催促已是第三次了,话声有些儿颤抖,假使自己再不停止,也许能增加她的伤心,遂放下了钢笔,两手搓了搓,向嘴里呵了一呵,显然手儿有些冻僵。

“夏小姐,我就睡了,你坐着干吗?也快躺下来睡吧。”

春冰回过头去,虽在微弱的光芒下,瞧到红蕉清瘦的两颊,那含着的眼泪却是分外晶莹,这好像是雨后的一朵梨花,引起了春冰无限的爱怜。默默的悲哀渗透了他善感的心灵,移动了他沉重的脚步,去握住了红蕉柔凉的玉臂。

“夏小姐,怎么好好儿的又伤心了?唉,我总觉得太对不住你……”

“不,不,陆先生,你误会我了。我怎能忍心为了自己,而累你这样地劳苦……”

春冰的眼皮红了,满颊是纵横了辛酸的眼泪,他抚着红蕉的纤手,恳切地说道:

“你说这话……你真叫我太心痛了,士为知己者死,你真可称是我第一知己,奋不顾身,舍命相救,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现在我固然平安无恙,可怜叫你倒成了残疾。假使是一个有心肝人的话,他的心里是如何地感动啊?夏小姐,我们环境虽然是太恶劣,但要在社会上谋生存,是非这样埋头苦干不可。我敬爱的夏小姐,我觉得我俩的生命是已合并在一处了,这就是你所说的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的一句话。请你放心,我是你最忠实的一个……”

说到这里,觉得以下两字很不容易加上去。说丈夫吧,我们根本还不曾订过婚;说朋友吧,那显然是不十分亲热。春冰凝望着红蕉,忽然伸开了两手,把她身子紧紧地抱住,柔和地叫道:

“你……你是我今夜生命中最亲爱的一个人……”

红蕉的芳心是兴奋极了,同时她感动极了,她那明眸里的热泪只管扑簌簌地滚下来,但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泪究竟是悲是喜,她觉得心里感到的是一阵无限的痛快。她两手环着春冰的脖子,微抬了脸颊,柔和的目光含有万分的感激,凝视着春冰,低声儿道:

“谢谢你,但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劳苦,我现在已好了许多,明天我也得去找些儿事干。”

春冰听了,把她的脸儿亲热地偎着道。

“你别说孩子话了,即使你真的痊愈了,我也不愿你到外面去啊。我是一些儿也没有感到劳苦,我见了你,我心里感到一种安慰,我想人生在劳苦中得到收获,那才是真正的幸福。而且我相信,往后大家一定有好日子过。假使我能常见到你的笑容,那我一切的疲劳便都会消失去。夏小姐,你能不能对我笑一笑呀?”

春冰两手按着红蕉的肩胛,向她凝眸地望,红蕉于是挂着眼泪嫣然笑了。春冰见她眉儿一扬,眸珠在长睫毛里一转,酒窝就掀了起来,这样妩媚的娇态是几个月来不曾见了,今天在十分伤心之后,那一笑是更觉得倾人好看。

“妹妹,妹妹,啊,你不知允许我这样地称呼吗?”

春冰抱着红蕉的身子,他心中欢喜得发了狂。红蕉见他这样狂热的神情,当然小心灵中是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第二天的早晨,春冰被一阵爆竹声惊醒,睁眼忽见红蕉在房中靠着桌边摸索。这倒把他吓了一跳,立刻跳下床来,扶着红蕉的腰肢,急道:

“哟,你怎么起来了?拿什么东西吗?唉,你不会喊我吗?”

“不,你放心,我已好多了,我不拿什么,我在房中慢慢儿试步。你急得这样做什么,哧,你还不曾穿上衣服哩,受了凉可怎么好?”

红蕉笑盈盈地说着。春冰见她不像有什么痛苦样子,心里倒是感到了一阵喜欢,遂忙又跳上床去,一面穿衣服,一面笑问道:

“你觉得走起来怎样?”

“老是睡着也不好,从今天起,我要常在房中活动活动,那么才会好呢。痛是没有痛了,只不过骨节有些儿硬着模样。”

红蕉瞟着春冰一眼,又嫣然笑起来。春冰见她这样高兴,这就忍不住向她脸上望了一会儿。原来她起来已是洗过脸,梳过妆,头发是光滑滑的,粉颊上似乎还涂上一圈淡淡的胭脂,显出红润润的那么可爱。猛可地理会,今天是新年,她表示要踏上新生命的大道,所以今天起来走动,忍不住笑起来道:

“我这人糊涂,今天是新年啦,我还没向你恭喜哩。”

红蕉听了,秋波脉脉地望着他,扑哧的一声笑道:

“大家彼此别客气吧。”

她说完了这句话,不知怎的,那脸蛋儿顿时又浮起两朵桃花,低下头来。春冰却没有理会到,自管跳下了床,扶着红蕉的胁间笑道:

“我给你做‘司的克’,就在房中这样走上一圈,你能不能够?”

红蕉听他说“司的克”,忍不住又好笑起来,遂慢慢儿地跟着春冰一步一步地挨着走。春冰连问痛不痛,红蕉摇了一下头,两人心中都觉得非常欢喜。

黄昏的时候,春冰要煮些点心吃,红蕉遂取了几条年糕,拿刀一片一片地切着。春冰点着了洋风炉子,把一只锅子搁在上面,倒了一些花生油,两人一面谈着话,一面做着事,倒也颇觉快乐。忽然春冰指着窗外道:

“你瞧,天空飘起雪花来了。”

红蕉回眸向窗外望去,只见天空是阴沉沉的,西北风吹得很紧,果然搓棉般的雪花飞舞在满空,说道:

“怪不得天气又转冷了许多,身子有些寒噤噤的。”

“那么你披上一件绒线衣。”

春冰说着,便在床上拿起红蕉的绒线短大衣,给她披上。就正在这时候,忽听一阵皮鞋声,从门外推进一个少女,身穿灰背大衣,正是秋水。两人想不到秋水这时候会来,都“咦”了一声,忙招呼道:

“闵小姐,外面雪很大吧,想不到你会来,请坐,请坐。”

秋水进来时候,只见红蕉一手做着事,春冰却亲自给她穿衣,真宛如一对小夫妻模样,心里不免有所感触,遂含笑点头。一面脱了大衣,一面说道:

“我来的时候,雪还不曾落哩。夏小姐的伤处,现在可大好了?”

春冰慌忙替她接过大衣,放在床上。红蕉倒了一杯茶,放在秋水面前,笑道:

“好得多了,谢谢你老关心着我,喝杯茶吧。”

秋水道了谢,伸手接过,便在椅上坐了下来。春冰说道:

“她也只有今天起来,大概今天是新年,心里高兴,在房中走动走动。”

“假使没有什么痛苦的话,是应该起来走走的。”

秋水嘴里虽然这样回答,心里实在有说不出的悲酸。春冰这种口吻,简直完全承认红蕉是他的妻子一样,单说一个她字,是多么明显的表示呢。春冰见她脸色仿佛有无限哀怨,而且是清瘦了许多,心里当然有无限的感慨,遂又搭讪着道:

“我们有一星期多不见了吧?老伯和伯母都好?本想前来问候,不知什么忙,却是抽不出空。”

“谢谢你,爸妈都很好,当然一个人有一个的事情,就是我不是也好多天没来拜望你……们了吗?”

秋水说到“你们”两字,那眼皮儿竟是红了起来,大有盈盈泪下的神气。春冰觉得她这话中,虽然也是实心眼儿的话,但到底不免含有些儿怨恨的成分,这就望着狂飞的大雪,轻轻叹了一口气。红蕉却静静地一声儿不响,只管动手做炒年糕的工作。等年糕炒好了,装了一盆,摆好三副匙筷,向两人望了一眼,却都是呆呆出神,因叫道:

“闵小姐,没有什么好的点心,请吃些儿吧。”

“我在家里刚吃了来,别客气,你们自己吃好了。”

“那么多少该吃些儿,难道客人不吃,主人家就好意思先吃吗?”

红蕉这一句话,是更触动了秋水的伤心,但自己原是来做客的,岂可显露出失魂落魄的样子来呢?于是她竭力镇静态度,含笑坐了过来,大家握起筷子吃了。秋水当然是勉强吃了几筷,少不得应个景儿。春冰不知为什么,本来肚里是感到很饿,此刻却再也吃不下去。红蕉瞧了,似乎有些理会,叹了一声,竟放下筷子,亦不吃了。遂倒盆脸水,大家擦了一把手巾。室中显然是静得沉寂,悄悄地一些儿没有声息。大家抬了头,望着那棉絮般的雪花,都感到有阵莫名的凄凉。

天空是更灰暗下来,雪花被风吹得飘得非常纷乱,秋水这时的芳心,更是乱得麻线一般地错综。住在家里的时候,很想到这里来望望他们,但既然来了,心中就感到还是住在家里的好。她觉得这样无聊地呆坐,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因此便站起披上大衣,向两人告别,她不等两人回答,身子已匆匆地走下楼去。春冰这才意识到外面的雪是正下得大,情不自禁地追下去叫道:

“闵小姐,外面风雪正大,我给你去讨辆街车吧。”

“我自己理会得,你不用客气吧。”

秋水已是跨出了大门,但自己的手儿却被身后追出来的春冰拉住了,因回过头来,淡淡笑道:

“外面风真大得很,你别送吧。”

“闵小姐……”

春冰眼圈儿红润了。秋水辛酸极了,她再也忍不住滚下一点泪水,但她竭力又镇静自己态度,低声儿说道:

“不用说了,你的苦……我知道是了……”

“我明天向老伯和伯母来贺年……”

两人喉间都哽咽着,秋水摔脱了他的手,匆匆地走了。春冰眼望着秋水的倩影从雪缝中模糊去,他那满眶子的热泪,止不住地大颗儿地又滚了下来。

第二天,春冰到闵公馆去贺年,伯祥并没在家,闵太太和秋萍娘儿俩在上房里抹骨牌玩。秋萍见了春冰,便叫道:

“陆先生,好久不见,你近来忙吧?”

春冰向闵太太贺了年,便在旁边沙发上坐下,笑着道:

“也忙不了什么,萍小姐,你姐姐出去了吗?”

“姐姐嘛,昨天回来,不知怎的,夜饭也没有吃就睡了。刚才我去瞧她,她说有些儿不舒服,躺在床上没起来。”

春冰听了,哪有个不知的道理?秋水一定是十分伤心,而又是非常怨恨我。昨天我不是和她说明今天来吗,她推病不见,当然她也有她的痛苦。唉,事无两全,徒唤奈何。这时红桃端上银耳茶、果盒盘,闵太太和他谈了一会儿,寄青亦来了,和春冰见面,两人握了一阵手。寄青也知道春冰近来和秋水一些情形,这在他心里自然非常喜悦,所以对春冰谈话中语多讽刺。春冰颇觉坐立不安,便告别先走。秋萍悄悄跟出来问道:

“陆先生,你这样性急干什么?要不到我姐姐房中去会一会儿?”

“你姐姐睡着,怕有些不便,萍小姐,回头请你代我向她问好吧。”

秋萍含笑点头,遂匆匆到姐姐房中来。只见姐姐闭眼假寐,因悄悄告诉道:

“姐姐,陆先生来过了。”

“现在走了吗?有没有问起我?”

“他见了我,第一句就问姐姐出去了吗,我说有些不舒服,他叫我代为问好,便回去了。”

秋水听了,点了点头,忽见寄青也走进来,问表妹有什么不适意。秋水恐他絮絮多缠,便应酬了几句,向秋萍说道:

“妹妹,你伴表哥到妈房中去坐一会儿吧。”

寄青知道表妹下逐客令了,只好和秋萍怏怏地回上房里去。秋水微闭着眼睛,心中一层一层地细想,觉得春冰他实在并没待我错,他实在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想起来还是自己的不好,假使去年不叫他来吃冬至饭,那他也绝不会喝醉酒,既不会醉酒,他自然不用红蕉舍命相救,这岂不是自己在成全他们一对吗?默默的悲哀一阵阵渗进了她破碎的心房,忍不住又滚滚地掉下泪来。

光阴匆匆地过去,不知不觉地又过了一个月光景。秋水这天倒又想着了春冰和红蕉,遂又匆匆地到他家里去。春冰没有在家里,红蕉坐在床边结绒绳,两人一见,便忙招呼,红蕉给她倒了杯茶,微笑道:

“闵小姐,今天怎么倒有空?哦,是星期六,下午没有功课吧?”

“不错,夏小姐腿伤可完全好了,陆先生不在家吗?”

“腿儿终算完全好了,陆先生每天是要五点敲过才能回来。”

秋水点了点头,觉得亦没有什么话可以说,遂在桌上翻了一会儿书本,忽然翻出一部稿纸来,因回眸向红蕉望着道:

“夏小姐,陆先生夜里还要写稿吗?那真太辛苦了。”

“唉,可不是,我虽然劝他早些休息,可是他有时往往还要写到深夜一两点不肯停手哩。”

红蕉眼皮儿一红,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低下头来。秋水心里非常忧愁,蹙了蛾眉,自言自语道:

“一个人的身体又不是机器,白天里已辛苦了一整日,夜里应该是休息的时候,他现在竟要到一两点钟睡觉,这怎能够熬得住,积劳所以致疾……”

说到这里,也叹了一口气。红蕉心里难受极了,一阵酸楚,那眼泪夺眶而出。秋水在皮夹内取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拉起红蕉的手儿,低声儿道:

“夏小姐,陆先生的经济我是知道的,他若这样劳苦下去,生命恐怕不能长久。我的想法,在爸爸行里给他找一个比较收入好一些的职业,现在这儿我带来一百元钱,暂时先使用吧。至于写稿到这样夜深,还请夏小姐婉言劝阻他才好。”

红蕉对于她这一个的举动倒出乎意料之外,含了满眶的眼泪,竟是望着她呆住了。秋水见她好像十分惊讶的意态,便叹了一声,说道:

“夏小姐,你觉得我这人有些奇怪吧,但是我说出一个原因给你知道,也许你会晓得我这一些帮助,实在是理应如此,分内之事。夏小姐,我告诉你对于我和陆先生认识的开始吧。这是去年的夏季里,我和妹子到大陆游泳池去游玩,不料我本是个不识水性的人,偶一不慎,竟沉下水去,当时妹妹就大喊救命,后来把我救起的就是这个陆先生。你想,我受了陆先生的救命大恩,对于这些儿事,不是应该如此吗?”

红蕉这才恍然大悟,秋水所以对春冰这样关心仗义,其中原来还有这样一段事实,忍不住“哦”了一声,说道:

“原来如此,闵小姐这份儿美意,我自当代为转达,想陆先生一定是非常感激。以后还请闵小姐多给陆先生一些儿安慰,因为我替陆先生前途着想,实在也非常忧愁哩。”

红蕉这几句含有深意的话儿,秋水一时里当然理会不到,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秋水方告别回去。傍晚春冰回来,红蕉把秋水一百元钞票交给他,并告诉秋水的一番美意。春冰叹了一声道:

“我们已花费了她许多的钱,虽然我曾救过她性命,但见义勇为乃是人类应有的义务,我岂能够为了这事,而常接受人家的金钱?”

春冰这几句真性流露的话,谁知红蕉听了,心里更引起了一层误会。当夜,红蕉睡在床上,哪儿合得上眼,心里只是想着救人性命乃是人类应有的义务,这话不错,我的所以舍身相救,不也是分内之事吗?秋水显然是春冰的情人,她一片痴心,定有终身报答的意思。像她这样富家千金,肯醉心春冰,终身相托,这在春冰当然也是乐而接受。谁知春冰又被我所救,我知道春冰是个有血性的男儿,他为了良心问题的驱使,只好忍痛改变了他爱的方针,毅然冷淡了秋水,一心欲和自己结合。在他所以肯舍彼而纳我,这他不也是为了报答我吗?但是秋水每一次来,她脸上老是这样地显着哀怨的颜色,同时春冰也会愁眉苦脸,这很明显的,两人实在是为了我,而使他们硬生生地离开,这叫我如何能忍心?况且我本是个飘零的孤苦女子,现在又成了残疾,即使嫁了春冰,不但不能帮助他一些家庭上生产的合作,而且是更增他肩头儿上的重担。就是秋水今天所说,这样白天工作,夜里写稿,生命恐怕不能长久。唉,我怎能眼瞧着一个被自己敬爱的青年,而还是为了自己,陷他到幻灭一路上去呢?秋水是个多情美貌的女郎,学问财力要比自己强上十倍,她若和春冰结合,春冰一定能得到一条光明的大道。这样瞧来,我实在不应该为了自己,而丧失春冰的幸福。我为春冰的前途计,我应得决心离开他,牺牲个人的残躯,成全他俩一对美满姻缘,那究竟也是令人感到一件痛快的事。红蕉既然打定了这个主意,也就安心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天空又飘着细碎的雪片,春冰从报馆急急回家,在里门口的时候,遇见了秋水。秋水笑着叫道:

“陆先生,刚从报馆回来吗?”

“闵小姐,昨天夏小姐告诉我,对于你这份儿美意,我实在很有些儿不好意思。因为我受你的资助已经是算不清楚……”

“陆先生,你别误会,救性命尚且是人类应尽的义务,那么周济金钱当然更是人类分内之事了。区区之数,你又何必挂在心上?今天我的来意,是告诉你一个消息,昨天我回家听爸谈起行中秘书因病辞职,现在尚乏其人,我想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所以就把陆先生向爸爸介绍。爸爸一听是你,当即满口答应,月薪大概六十元吧,收入比较好些,所以我急急来告诉你了。”

两人一路说,一路已走到家里,春冰骤然听有这样一个好职位,把秋水手儿紧紧握住,脉脉地向她凝望了一会儿,却是感激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秋水非常感触,险些掉下泪来,慌忙镇静了态度,勉强笑道:

“陆先生,我们快到楼上去告诉夏小姐知道吧,也好叫她心里喜欢呢。”

于是两人到楼上房中,谁知一脚跨进,却不见红蕉在房里,春冰心中大吃一惊。因为红蕉的腿伤并没十分痊愈,她会走到哪儿去呢?秋水眼尖,早已瞥见桌上留有一信,“哟”了一声,向桌上指去。春冰也已瞧到,心头怦怦乱跳,立刻把信笺抽出,和秋水并头念道:

春冰先生:

我突然地给你这一封信,我晓得你心中一定很奇怪,不但奇怪,而且恐怕还要怪着我的不别而行吧?其实人生的聚散原没一定,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俗语所谓“千里搭长棚,终有尽的”这一句话,就是我们现在的景象了。

我们自认识以来,觉得你我的环境是一样恶劣,你我的身世是一样悲哀。环境的不良,须得出全身力量去奋斗,身世的可怜,更得博一个同情去安慰。这两句话,我原是推己及人,随心所发,您先生总也不见得以为不对吧?

谁知失意人偏逢着失意的事,屋本是漏的,夜里一定更要遭着暴风雨。这不是天心待遇的苛酷,天原是一个茫茫没知识的空气,它绝不会有意反对着我们的失意人,可是事实上不就是这样?天啊,你真也可恼极了。比方你我的境况,眼前已到了困苦万状的程度,天实在应得可怜我们,使我们挣扎的两颗小心灵得到小小的一个安慰。庶几黑暗的大海里,微微放着一线光明,那漂海过渡的一叶扁舟,方才有到达好望角的希望。现在既压迫以生活的羁绊,又遇到了不幸的火灾,仿佛大雪之上加以浓霜,我虽然不是个天,但我心总不忍眼瞧着一个好好有用的青年无辜地葬身在火窟里,断送他如火如荼的未来生命。这我是极端地向天反对,万万不能再向天忍受着,所以我便不顾一切危险,蹿身火中,定要把你救出来了,方才得安此心。

现在你我虽然受了伤,但比较身儿熬油,骨儿化炭,当然已是一万分的幸运了。我在这里,所以又要向你做最后的安慰,就是劝你千万不要心灰,还得宝贵你的身躯,奋斗到底,打开了一条血路,踏上了光明的大道。

你是个有理智有夙慧的青年,当然用不着我再三地苦劝。写到这里,我觉得这些全是一篇废话,像您先生这样聪明过人,将来定可预卜是一个福慧双修的人,我恨自己不能长侍左右,充一个役使捧砚的弟子。我命苦,我福薄,因此我更不能不羡慕着闵小姐。

闵小姐她的确是一个天上的安琪儿,而且也是您先生生命中唯一的一个安慰者。您瞧了我这两句,我晓得你一定要疑心我有其他的意思了,其实我是赤裸裸地句句都是真心话。那闵小姐的环境不是很充裕着经济吗?一个人在社会上好像是一条鱼,那经济就是鱼的水,鱼离水必死,人非经济也不活。闵小姐当初身遭灭顶祸殃,若没有你努力相救,想彼一生的幸福,早已消灭尽绝。闵小姐固不可一日不纪念你,但你也当刻刻地忘不了她,因她和你实已造成一个不可分离的状态。在闵小姐知恩报德,事固磊落光明,但在受报的人,若漠然无动于衷,这使报德的人当然是大失所望,恐怕天下的人也要笑你是个不近人情的人了。

我眼前正处在这个局面之下,成人之美,人有同心。我不能因我一人,障碍着你们无上美满的一段姻缘。我所以毅然不别而行,我并不是一个太上忘情的人,事难两全,情贵专一,想你我的一片深情,亦只好大家待诸来世再聚首吧。我决计不怨你的薄情,但你也当谅我的一番苦心啊。不多说了,请你自爱,兼爱着闵小姐。我在此还祝着你们俩此后的光阴,更比着如鱼得水还快乐呢。再会吧,我亲爱的陆先生。

薄命的人夏红蕉手上

即日

春冰念完了这封信,脸儿顿时变成了灰白,大叫了一声“啊呀”,身子早已奔下楼去。外面的风是刮得紧,雪下得大,春冰不管一切地向前奔,满地上是白茫茫的一片。春冰发狂似的大喊:

“红蕉,红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