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曙光从黑漫漫的长夜里破晓,东方的朝阳已由地平线渐渐地上升,反映在蔚蓝的晨空中,呈现出无限美好的色彩。满园子里的树枝儿上,站着三三两两的小鸟,一会儿在竹林里盘飞,一会儿在枝头上歌唱,吱吱喳喳地在清晨静悄悄的空气中流动,倒也清脆得悦耳动听。
朝阳由血红而变成了淡白,由地平线而升到高空,温柔的光线普照着整个的大地,人们对它都发生了无限的好感,它悄悄地照进了玻璃窗子,透过了白纱的帷幔,晒临到睡在床上拥着锦被的少女。脸颊儿是映得红润润的可爱,细黑的长睫毛连成一条线,嘴角边还露着一丝笑意,很明显她被温和的阳光吻吮在额上,是感到了无上的安慰和适意,正在领略她美妙甜蜜的好梦呢。
就在这悄悄无声的当儿,从房外走进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子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轻手轻脚地放在那少女床头的旁边。谁知她正欲回身退出,忽听那少女“嘤”了一声,竟是醒了过来,纤手揉了揉星眸,悄声儿问道:
“什么时候了,小芸?”
“八点半钟,报纸放在旁边。”
小芸这样回答着,身子依然走了出去。秋水从床上坐起,两条玉臂向上一伸,连连打了两个呵欠,似乎她感到了一些寒意,撩过睡衣披上,伸手拿过报纸,就倚在床栏上,翻开来瞧。起初看了些国际消息,觉得和前几天差不多,没有什么重大变化,后来又翻阅国内时事,正聚精会神的时候,忽然小芸又走进房来说道:“小姐,面水我已给你端进来了,快些起来吧。”秋水点了点头,懒洋洋地不说什么,眼睛依旧注视在报纸上,当她看到了本埠新闻,只见一则火警消息,使她注意的是“六马路宝善坊”六个字,心里不免一跳。遂瞧着念道:
六马路火警
青年男女跳楼险做火里鸳鸯
昨夜十二时二十分,本埠六马路宝善坊十五号突然起火,幸发觉尚早,经救火员奋力施救扑灭,仅毁住宅两幢,估计全部损失数额约在二万元左右。十号亭子间内,住有青年男子一人,名陆春冰,是夜适饮酒过多,沉醉未醒。当有邻女夏红蕉恐渠葬身火窟,竟冒险奔入,竭力喊救,奈火已燎原,冒穿屋顶,两人情急,跳楼逃命,竟受重伤,当由捕房车送广福医院救治,能无生命危险,容再续志。
秋水瞧完了这一段新闻,花容顿时失色,“啊呀”一声惊叫起来,立刻跳下了床,连喊“糟了糟了”,这把刚从房外端脸水进来的小芸倒吃了一惊,忙着问道:
“小姐,你做什么啊,怎样急法?”
“小芸,你快把我大衣拿出来,我有事要出去呢。”
秋水说着,早把小芸手中端的脸盆水拿过,放在面汤台上,急急漱洗完毕,穿上旗袍和革履,伸手把灰背大衣取过,挽在臂弯,立刻匆匆奔到上房。只见妈还靠在床栏上,没有起身,秋水慌张地叫道:
“妈,你快把洋箱钥匙拿来,我要两百元钱急用,唉,我真害他了。”
闵太太大清早就被女儿这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两句话,一时弄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方急问道:
“咦,水儿,到底为了什么事呀?你也该说个明白才对。”
秋水这才知道自己是急糊涂了,但想着春冰生死未卜,那眼皮儿早红了起来,便告诉道:
“妈妈,陆先生昨晚不是在我家喝醉了酒回去吗,谁知道他住的地方偏偏烧了火,今天我报上瞧见,陆先生是已受了重伤,现在广福医院里救治。妈,这不是我害了他吗?我此刻就要去瞧他,妈快把钥匙拿来,让我好去付医药费,叫他们竭力救治呢!”
闵太太见秋水连跳着脚,知道她急得厉害了,今听春冰被火烧伤,也是着急,慌忙取出钥匙。秋水接过,开了洋箱的门,伸手取了一叠钞票,也来不及再关洋箱的门,竟是飞步奔出去了。在客厅上齐巧碰着车夫小王,因立刻叫他备车,急速开到广福医院里去。
秋水到了医院,问明春冰、红蕉现住何处,知道是三等病房,秋水遂急忙递付两百元钱,说把两人立刻移到特等病房,自己也跟着进去。只见春冰躺在病床上出神,秋水早已抢步奔上前去,叫了一声陆先生,接着那眼泪便滚了下来。春冰见秋水盈盈泣下的神情,倒反而微笑着道:
“医院里把我忽然移到这儿来,我问是谁的主意,他说一个姓闵的小姐吩咐,我就知道是你了。闵小姐,你别伤心,医生说是没有性命的危险,倒是这位小姐的伤比我厉害得多,你是怎样知道的呀?”
“我在报上瞧见的,陆先生,我害了你了,这叫我怎样对得住你!你伤在哪儿呀?夏小姐要不要紧呢?”
“闵小姐,你别说这些话,你又不是神仙,就知道我家要火烧了吗。我和夏小姐的伤都在腿上,她在右边,我在左边,她比我厉害,听说恐怕要成残疾,其实我对于夏小姐,真对不住她呢。”
春冰说着,便把红蕉怎样奋不顾身救自己的话,向秋水告诉了一遍。秋水听了,心里既感激又妒忌,感激的是红蕉把自己爱人救出了;妒忌的真是为了这样,倒造成了两人生死之交,报上好多事的,偏还要载什么“险做火里鸳鸯”的标题呢。因此心里更觉有阵莫名的伤心,那泪忍不住又扑簌簌掉下来。春冰哪里知道她的心事,还以为她尚在担着抱歉,因把她手儿拉来,轻轻地抚着道:
“闵小姐,医生说只要半个月就好了,你快不用伤心哩。”
秋水听春冰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实在非常感激,频频点了点头,明眸脉脉地含着无限的柔情蜜意,凝望着春冰,轻声儿道:
“陆先生,你的伤能给我瞧一瞧吗?”
“你要瞧也瞧不到,因为是用夹板夹着,再说瞧了也徒然使你难受罢了,闵小姐,还是不要瞧吧。”
春冰望着她微微地笑,秋水感动极了,两手捧着春冰的手儿,只是温柔地抚摩着。两人相对这样地望了许久,春冰心里不免又记挂着红蕉,因低低说道:
“这次的事,我真对不起夏小姐,万一她成了残疾,那叫我心里是怎样地抱歉呢?唉,她的伤不知如何了……”
在一个超过友谊的女人面前,说出了这几句话,那使对方的心里当然感到了一种不快,但到底为什么要不快乐,这恐怕她自己也不明白,总之,男女之间的确含有不可思议的神秘。不过秋水是个明理的女子,她的思想绝不是完全属于侧面的,在她心里有了不快之后,不到一分钟之间,她的脑间立刻有了另一个感觉:春冰这次若不是红蕉冒死相救,恐怕春冰是早已葬身火窟,所以春冰对于红蕉自然是感恩不尽,他不管自己吃醋不吃醋,对我说出这些话,那就是显出春冰是个有血性的真心人。在过去自己落水被救起的事情回想起来,我不是和春冰同样地感着恩吗?春冰的救我,自有相当的把握,而红蕉的救春冰,完全是奋不顾身。春冰固然难得,红蕉更是不可得,我应该可怜她同情她才对,岂能够再为自己之私情,而和她角逐情场吗?我现在把儿女婚嫁之事丢开,春冰爱我也好,不爱我也好,他既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他有困难,我应该是要报答他的。秋水心中存了这样一个主意,她便心平气和,从此绝不谈及儿女私情,她亦知道春冰有些不放心红蕉的伤,因含笑说道:
“陆先生,你放心,夏小姐这样好心的人,天爷也绝不忍给她作残疾的。我想她伤是不会妨碍她的行路,此刻我给你代去瞧瞧她吧。”
春冰再也想不到秋水会说出这些话来,心里自然很感到她的态度大方。秋水早已站起身子,到隔壁病房里来了,只见看护正在给她喝药水,红蕉的眼光望到了秋水时,脸上顿时显出了惊奇。秋水微笑道:
“夏小姐,你还认识我吗?”
“哦,哦……你莫不是闵小姐吗?我们好久不见了。”
秋水在她床边坐下,很亲热地握着她手,点了点头,低声道:
“真的好久不见,夏小姐,我真敬佩你有这样的勇气,把陆先生从火里救出来,同时我心里也真有说不说的感激……”
红蕉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我把陆先生从火里救出,怎么倒要你来代陆先生向我感激?据陆先生告诉我,你也不过和陆先生是个朋友罢了。红蕉脸部的发呆神情,秋水也早已理会过来,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大妥当,因忙又补充一句道:
“我们彼此都是很好的朋友,听到陆先生、夏小姐遭火灾,心里自然十分焦急,等我赶到医院,知道两位都没性命的危险,这实在是很令我感到庆幸的事。夏小姐的伤现在可感到什么疼痛吗?陆先生他虽然自己亦受伤,但他实在非常记挂你。”
红蕉听她又这样说,知道她是刚从陆先生病房那边来的,人家这样美意来慰问自己,当然不能不表示谢谢的意思,遂说道:
“多谢闵小姐的看望,我的伤经医生上了麻药,此刻倒也不觉什么痛苦。哦,刚才有看护把我移到这里,恐怕就是闵小姐的主意吧?唉,我这人糊涂,还不曾向闵小姐道谢哩。”
“夏小姐,请你别说这些话,我和陆先生是朋友,陆先生又和你是朋友,彼此不都是朋友吗?再说我和你在过去也曾有谈过一次话,当时就很钦佩你,后来在陆先生口里知道了你的身世,那更使我非常同情你……”
红蕉听自己身世已由陆先生告诉了她,心里好生奇怪,忙问道:
“哦,原来陆先生把我一切告诉了你,闵小姐,我却还没知道你的芳名哩。”
“我的草字叫秋水,夏小姐,说起我和陆先生的认识……”
秋水说到这里,忽见外面又奔进一个少妇来,见了红蕉,连喊着道:
“红蕉,红蕉,你现在到底怎样了?”
“王大嫂,我的伤想来是不要紧的,你从哪儿来呀?”
两人这样一说,就把秋水的话儿打断。王大嫂自己穿了大衣,臂上又挽了红蕉的豹皮大衣,瞧见了秋水,不免呆了一呆,方才把大衣放在椅上,叹了一声道:
“唉,那边我去瞧过了,烧完了……”
秋水知道这位王大嫂定是她的邻居,瞧她欲语还停的神气,也许是碍着自己,因便站起身子,和红蕉说声再见,便自到春冰病房里去。王大嫂待秋水走后,便坐在床沿边,悄悄道:
“红蕉,昨天夜里真也不幸极了,你这人真太热心,为了救人家,险些把自己性命都送了,我真替你担了一夜心事呢。”
“谢谢你,大嫂子昨夜睡旅馆吗?”
王大嫂听了,脸儿微微一红,支吾了良久,笑了一笑,方才告诉她道:
“我的事情也不瞒你,昨天我在舞场里,那姓毛的又来了,他说我们交情亦有一年了,你难道还不相信我这个人吗,在他的意思,预备下月初一那日在浦东同乡会参加集团结婚,并且他还给我一个一千元的存折。我见他用情很是恳切,因此就答应了他,谁知当夜我家竟烧了火,我因为旅社没处借,就赶到他的家里去。他见了我,当然感到万分惊异,我也老实告诉了他,他听了,劝我别怕,把他的床让给我睡,他自己睡在沙发上。我见床里果然尚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从这一点瞧来,他的确是个好人,往后我便要住到那边去。妹妹将来出院,若没处安身,只管来找我是了,住址是白克路寿禄里四号。妹妹,你大衣里的首饰存折,我都给你用手帕包着,现在你藏好了吧。”
王大嫂说完了这一篇话,把自己袋内一包手帕塞在红蕉手里。红蕉听了,方才知道王大嫂已是安身有所,听她这份儿美意,心里既为她欢喜,又非常感激,因握着她的手儿,摇撼了一阵,笑道:
“大嫂子,恭喜你,到了那天,可别忘了请我喝酒,可是……也许我的伤,不会就好,恐怕不能够亲自来道喜,这是要请你原谅的。”
红蕉虽然是在伤中,但她还是浮着娇媚的微笑。王大嫂红晕了脸儿,也忍不住低头哧哧地笑了。
这一天,王大嫂在医院里吃过午饭,方才回去。秋水却整天伴在春冰的病房中,直到晚上九点敲过,春冰见她仍不回去,兀是呆坐在沙发上出神,便向她叫道:
“闵小姐,你已来一整天了,我很感谢你,现在时候不早,伯母在家恐怕要心焦,你请放心回去吧。”
秋水听了这话,便站起身来,又坐到春冰的床边,望着他恳切地道:
“陆先生,刚才我已打电话回家去关照过了,说今夜住在医院里不回家了。”
春冰听她这样说,心里觉得过意不去,遂阻止她道:
“闵小姐,这儿自有看护服侍,我瞧你还是回去好。”
“看护总不能够老服侍你一个人,要茶要水到底不便。我现在又不读书了,反正左右无事,就让我尽些儿互助义务,难道你不允许吗?”
“不是那样说,我觉得不敢当……”
“唉,我自从给你从游泳池中救起,我心里实在没有一刻不感激你的大恩,现在不过尽了这些儿义务,你就说不敢当,这叫我还说什么好呢?再说这次你要不是酒醉的话,当然是不会沉沉酣睡,那么火烧了,你也早就从容走出,更何用夏小姐来喊你,以致使你们都受了伤?追其原因,都是为我而起,叫我心里怎能得安?今陆先生又说这话,我心中实非常难受,唉,我真是个不祥人,害苦了你俩……”
秋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伤心,只觉鼻子里有股悲酸,那泪竟簌簌地滚下来。春冰急忙伸手向她嘴上按去,但却又缩了回来,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也不用说这些话,叫我听了,心里不也难受吗?凡事都有一个数,酒是我自己喝下去,又不是你灌我的,为什么你老说自己不是呢?闵小姐,你千万不用伤心,人生在世,原是都空虚的,所以我劝你想透彻些儿。我经过了这场危险,我完全是死里逃生,因此我倒明白了许多,像我们这样青年,沦落在这形成孤岛似的上海,终究不是个事,应该起来奋斗一下子才是。”
春冰这话中,很明显的他是在劝秋水,对于儿女情爱的事瞧得淡些儿。当然春冰和秋水都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各人肚里都曾深切地考虑,觉得在这一幕三角恋爱之下,实在很不容易告一个结局,三个人循环地有了一个恩字。秋水既受了春冰的救命大恩,在秋水要把自己身子来报答春冰,愿结为永久的伴侣,这在她的意思,原不能说她错,总之,是女子的一片痴心。现在春冰又受了红蕉的救命之恩,而红蕉待春冰又是这样痴情得可怜,春冰若和秋水结合,红蕉当然是感到了失望,在她内心必定是无限痛苦,也许使她有陷入悲惨的结果之可能。这样以德报怨,春冰是万万不肯做。假使和红蕉结合,那秋水在今天言语中已很可以明了,她亦正因为恐怕自己失败,所以动没动那泪就会淌下来,这叫春冰瞧了,又怎能忍心,岂不是心中要感到左右为难了吗?一个青年,若没有女朋友,他就会感到生活太简单,可是像春冰有了这样两个多情貌美的女朋友,他不但心里得不到一些快乐,而且还添了不少的愁闷。一个人到了事情不能排解的时候,他的思想立刻会积极起来,所以春冰要说人生在世是都空虚的话了。在他意思,就是劝秋水不要伤心,也许自己伤势好了,要到别处去玩一下。
秋水听了,却并不回答,只管淌着眼泪。照理像秋水这样明理的女子,她既然知道自己和春冰,以及春冰和红蕉,虽然都一样有生死之交,不过却有不同的分别,这分别是我受恩于春冰,而红蕉却是施恩于春冰,这样瞧来,自己多半是失败,在白天里她心里早已感觉到,同时她还存心有要让步的意思。不过爱情这件东西的确是神秘的,所谓是最小气不过的东西,假使一个人会想明白能够对自己情敌让步的话,那这个人根本就不会谈恋爱。每个人都有自私的心理,还有一种成功的希望,倘若有人要破坏他的成功,他一定会起来反抗。这在恋爱范围中说,就是角逐情场。试瞧鹿死谁手,就是谁得到最后胜利,无论谁都有一股勇气,假使没有勇气的话,那简直不成为人。所以秋水虽然知道,但到底心有未甘。不过她亦明白春冰的苦衷,因此是只好诉诸于眼泪了。
春冰见她泣个不停,瞧了她着雨海棠般的脸蛋儿,更感到了楚楚可怜,抚着她的纤手,忍不住也落下一点眼泪来。
两人默默地对泣了一会儿,秋水猛可理会自己也真太糊涂了,他受了伤,怎好再叫他伤心,纤手忙去擦着自己的眼皮,同时又丢给春冰一方绢帕。
“闵小姐,帆布床铺在哪儿呀?”
就在这个当儿,院中老妈子端一张帆布床来,秋水慌忙收束眼泪,站起来叫她铺在西首的壁旁。一会儿,老妈子又端进一只净桶,放在墙角里。秋水因时已不早,恐劳春冰伤神,遂道晚安去睡。这夜秋水并没睡着,听春冰时有呻吟之声,她一会儿问茶,一会儿问痛,起来有十多次之多。
光阴似流水般地逝去,匆匆之间,不觉已过了二十多天,春冰的伤势已经痊愈,开步如常。秋水心里当然非常欢喜,但是在春冰自己心中,却是非常伤心。原因是红蕉的伤势还没有好,据医生告诉,至少非两个月不可,而且恐怕还要稍许有一些跛足的现象。当春冰知了这个消息后,他是痛心极了,他望着红蕉老是哭,但是红蕉却还安慰他不要伤心,春冰对于她这份儿的深情,当然是感得感无可感了。
春冰出院了,秋水劝他到她家里去住,并说对于红蕉住院一切费用,她能完全负担。春冰听了,非常感激,但对于自己到她家去住,却是婉言谢绝了。他在广福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后楼,在旧货铺子里买了两张木床以及桌椅等零星物件。春冰的意思,必须以自己的力量来供养红蕉的生活,报答她的救命大恩。
日历一页一页地撕去,一转眼间,又是半月。春冰这天从报馆出来,便匆匆到红蕉那儿来看望,这也是他的日常工作。红蕉拉着春冰的手,说道:
“陆先生,我现在是好得多了,这儿每天开销恐怕要五六块钱,这到底是太花费了。闵小姐这样慷慨,虽然我很感激,但我觉得和她并非知交,心里过意不去。我想明天出院了,暂时先和你住在一处,往后待我腿儿完全好了,再想办法吧。”
不知怎的,春冰一见红蕉,她就会淌下泪来,今听她这样说,眼皮早又红了一道。
“夏小姐的意思很不错,我们亦不愿多花费人家的钱,不过夏小姐说什么暂住一起的话,我心里非常伤感。你的恩情,不足言谢,春冰今后能多活一天,就是你的所赐。人非草木,夏小姐这样,我若不报答你的终身,我还能算是个人吗?”
春冰偎着红蕉的脸儿哭了。红蕉听了这话,心里得到了无上的安慰,她知道春冰是属于自己的了,她那清瘦的脸颊虽然挂满了辛酸的悲泪,但她终于微微地欣慰笑了。
红蕉也出院了,搬回到家里去休养。春冰早出晚归,夜里又伏案写稿,以便生活上得到一些补助,每至深夜,孜孜不倦。红蕉见他太劳苦了,心里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常常哭着苦谏,但感经济的困苦,实有长安不易居之感慨。秋水亦时常来探望红蕉的伤,知他们艰苦,屡次以资济助。春冰虽感她的情,但他透彻了施恩不望报是理应如此,受恩而不报是对不起良心,当然秋水的一片深情,是只好辜负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