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在房中等候春冰,一个人殊觉无聊,遂把桌上书本拿来翻翻,谁知里面掉下一张笺纸来。秋水拾起一瞧,见是六首绝句,遂把它念了一遍,心里觉得非常奇怪,这六首绝句中,暗嵌着四个人的名字,一个是自己,一个是春冰,一个是瘦鹃,但是这个红蕉又是谁呢?秋水凝眸沉思,却终是想不出来,遂把第一首又念了一遍道:
盈盈秋水接长天,
江上红蕉水也怜。
一样多情抛未得,
春愁黯黯不成眠。
单拿这一首来说,已有三个人的名字,末了两句,很可证明这个红蕉是和我一样多情,因此弄得春冰反而愁得不成眠了。但这个红蕉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莫非就是瘦鹃吗,这倒也未可知。第二首“萍水相逢客里身”他不是说心中也很感动吗,可见他对于我实在也并非没情。第四首中有“舞罢归来惹恨长,如此生涯浑似梦”这不是明明在说夏瘦鹃吗,可见春冰瘦鹃的确有密切关系,不过猜他们有糊涂的行为,那实在是冤枉人家了。照这六首绝句中细细推敲起来,春冰竟有三个女朋友,而这三个女朋友虽然阶级不同,对他多情则一,所以春冰自然要委决不下了。瘦鹃虽然个是舞女,但绝非庸俗脂粉可比,这我是亲眼瞧见过的,就是在春冰第三首诗中,亦很可明白。“同是天涯沦落人,孤芳独抱出风尘”,想来瘦鹃和春冰身世是一样可怜,所以亦不免惺惺相惜了。不过这里尚有一个疑问,春冰和瘦鹃怎样认识?是不是比我早,还是比我迟?那天安乐宫中为什么春冰不去和她跳舞?同时瘦鹃为什么问我说这位先生是谁?当时我还冒认表哥。这样想来,春冰一定亦是知道的,那我真好难为情啊。但是难为情虽然是难为情,叫春冰心中也好明白我对他一片的真情爱了。因为如此,所以春冰才有“一样多情抛未得”之句,可见红蕉就是瘦鹃无疑了。秋水想到这里,觉得自己亦无须等春冰回来的必要了,因为我的所以到他家来,无非要探听春冰和瘦鹃的如何关系,现在不见他人,先见他诗,这好像是他的代表,把他心事完全都告诉了我,就是他对于秋水和红蕉实在一个抛不了。这样他当然一时里不会和谁订婚,只要自己待他不错,将来自然有圆满结果。秋水这样一想,也就心平气和,把诗笺仍旧夹在书本里,意欲回身走出。不料就这个时候,只见春冰匆匆从楼上下来,见了秋水,倒是一怔,便连忙和她手儿握住,“咦”了一声,笑道:
“真想不到你这时会来。”
“我给你电话,报馆里人说没有来,我恐你有什么不舒服,所以问明了地址来望望你。”
秋水把自己突如其来的意思解释了,春冰向房中四周转了转,连忙开了窗子,搓了搓手,这态度显然有些儿窘。秋水抿嘴笑道:
“陆先生,你别忙呀。”
“这样小的地方实在见不来客,闵小姐,我们还是外面去坐会儿怎样?”
秋水听他这样说,好像他家里有什么秘密,怕被自己发觉般的,心里这就有些疑惑,倒反而索性坐了下来,淡淡地道:
“陆先生这话奇怪,我诚意来拜访你,不管你家里再小上十倍,我还得坐一会儿,你怎么尽催我到外面去,你敢是讨厌我吗?”
春冰真想不到这位小姐有这样直率,倒忍不住笑了起来,一面拿热水瓶倒了一杯茶,亲自送到秋水面前,一面赔笑说道:
“闵小姐,你这是哪儿话?既然你不嫌地方小,就请喝杯儿开水,我敢讨厌你吗,你快别生气。”
秋水瞧他又这样说了,心里不免荡漾了一下,这就瞅他一眼,嫣然笑了。但她立时又平复了笑脸,正着脸色道:
“我不希望听你这些虚伪的话。唉,也许像我这样的人,还够不上资格给你做朋友吧?”
春冰听她说到这里,忽然又低下头来,心里暗想:今天她来得突兀,说话也含有骨子,她不是来拜访我,竟是和自己来闹气了。不过事情终不会没有原因的,莫非寄青已把自己和红蕉的事向她告诉了吗?那么她显然是喝醋来了。唉,秋水这样一个贵族小姐,竟这样专心爱着我一个贫穷的人,那的确真也不可多得。因移过一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温和地说道:
“闵小姐,你今天这几句说的话,简直叫我一句都回答不出。总之,我以后终不和你客气是了。”
秋水听他虽然说一句回答不出,不过就在这末一句话中,竟是完全答复了自己,而且他显然是向自己屈服,在一个情人面前,能够有这样成绩,这可说是胜利了。不过仔细想来,真也不好意思,今天明明好像和他是来喝醋一样了,所以一个女子,不管是新派还是旧式,终是痴心的多。现在听他这样低声下气地说着,虽然自己委屈是消了,可是若立刻回复了原状,那一个女孩儿在情人面前,显然是驯服得像头羔羊,而且是未免太失了姑娘的身份。不过不理睬他吧,那么难道还和他生气不成,这就难了。但秋水原是个聪明的人,眸珠一转,就有了主意,微抬起了头来,轻声儿说道:
“过分的客气,不免带着虚伪,譬如你到我家里来,我也叫你到外面去坐,那你心里有什么感想?”
“我不是早承认错了吗?你就别生气吧。”
春冰用了这样的软功,当然叫秋水再也忍不住哧地笑了。两人彼此呆了一会儿,房中显然是复归于沉寂,若老是这样静默下去,这也没成话。春冰先笑道:
“我没有病,倒叫你关心着我,又劳你走一趟,叫我心里很是感激。闵小姐,这我并不是虚伪话……”
秋水不等他说完,背转了身子,早已笑起来,虽然是没有笑出声,但瞧着她两肩一耸一耸,可见是笑得那份儿有劲。春冰见她一会儿娇嗔,一会儿稚气,心里感到有趣,也就忍俊不禁。一会儿,秋水又回过身来,收起了笑容道:
“那么陆先生有什么贵干呀?没有事终不会请假的吧?”
其实这种事也无追究之必要,现在秋水既然要把它当作一件事情谈,那当然是有意思的,假使我不坦白地告诉,倒反使她疑心我们有什么苟且的行业。春冰这样一想,便笑着说道:
“我这人就喜欢管闲事,因为后楼有个人她病了,她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所以我把她送到医院去诊治,而且在医院门口,我们还碰着胡先生呢。”
秋水对于他这样爽快地告诉出来,倒出乎意料之外,就“哦哦”响了两声,点头道:
“陆先生真是个挺热心的人。”
“热心两字不敢当,我以为人类应有互助的义务。说起这个女子的身世,或许你也会同情,她叫夏红蕉,是宝山县人。她的爸妈都在乱离的时候溺死了,她和一个邻居王大嫂总算是得庆更生,千辛万苦地来到了上海。你想,一个仅仅只有十七岁的女孩子,叫她拿什么来过活好呢?所以万不得已,她是上了火山,但她却有坚强的意志、伟大的精神,来应付她那不良的环境,对于这一点,我很表示钦佩。当然一个柔弱的女子,能够不被金钱所诱惑,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所以有时候我亦会警醒她几句,假使能够给她有个好的收场,那总也是令人感到一件痛快的事。”
秋水听他这样说,心里虽然有些儿不受用,不过他说的是第三者的客观的立场,也许他真是一个热心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把我从游泳池里救起来了,因微笑说:
“陆先生说的夏红蕉,莫非就是安乐宫里的夏瘦鹃吗?”
春冰听她这样问,心里倒是一怔,她如何知道?这个我倒不能直爽回答出来,假使说是的话,那么在安乐宫游玩,寄青谈及瘦鹃时,自己为什么绝对没有谈起,因迟疑了一会儿,假装含糊道:
“这个我倒不曾知道,红蕉就住在楼后,假使你认识她的话,不妨去瞧瞧她。”
秋水到底也不能肯定春冰究竟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假作含糊,不过从他第六首诗中那句“瘦尽鹃魂夜夜啼”里瞧来,他是假作含糊的成分多。但他也有他的苦衷,这些不能不原谅他,便微微一笑道:
“她既然病着,就有许多不便,今天不必瞧她,但在我想来大概是不会错的吧。”
春冰瞧她意态,并没有十分的不高兴,心里觉得这位姑娘的脾气很不可捉摸。不过自己既然对于两者之间,都是极坦白无愧,那也管不了许多了。两人因为都想着心事,房中就又沉寂了一会儿,春冰见时已黄昏,遂开口说道:
“闵小姐,时候不早,我家里是没备什么菜,想请你到外面馆子里吃些,你想怎样?假使你愿意在这里的话,那么就去叫些菜来也得。”
秋水知道他后面两句,是生恐自己又要不高兴,这就可见他在我面前说话,真亦小心得可怜了。因此不忍难为他,便站起来含笑点头。春冰见她答应了,心里好像放下一块大石,两人便很高兴地出去了。
自从这一天谈话以后,秋水对于春冰的行动,自然很加以注意,同时待他的热情,较前更为进步。秋水对于春冰住的地方,自然也晓得春冰的经济并不十分好,所以打电话约春冰去玩时,所有的花费都是秋水会钞,并且还常探他口气,每月够不够使用。春冰是个性气高傲的人,当然表示谢绝。寄青见表妹和春冰的感情依然很好,他便常到安乐宫去向瘦鹃探听和春冰是什么关系。瘦鹃误会他有什么使自己不利的举动,因为他假使传扬出去,说自己是个有拖车的舞女,那么自己的收入也许会一落千丈,所以也正色地回答,是个很平常的邻居罢了。寄青探听不出什么意外的消息,当然不好再到秋水面前去说春冰的坏话,因此把对前途的一线光明复又暗了下去,也只好死了这条心,口念“各有因缘莫羡人”了。
光阴如箭,日月如梭,梧桐叶落,篱外菊残,早已到了雨雪纷飞寒冬的天气了。这天春冰在报馆里接到秋水的电话,说请春冰到家里吃冬至夜饭,春冰在闵公馆里早已变成一个熟客,自然连连答应。待五点敲后,春冰赶到闵公馆,寄青亦在,还有秋水几个同学,所以很为热闹,大家猜拳行令,喝了一个痛快。春冰也有七八分醉意,他便先告别回来。到了家里,在楼梯上碰着红蕉齐巧下来,两人就在亭子间的门口站住了,红蕉望着春冰的脸蛋儿,轻声儿地问道:
“陆先生,你喝了酒吧,脸儿通红的,快去睡吧。”
红蕉一面说着话,一面已拉着春冰到亭子间内。她把手中那只黑漆皮夹在桌上一放,先把春冰厚呢大衣脱了,去挂在衣钩上。春冰因为被冷风一阵吹,头脑更晕,就和衣在床上倒下。红蕉见他醉得厉害,便倒杯开水,让他喝了一半。春冰含糊地道:
“夏小姐,谢谢你,你自管去吧。”
春冰了这句话,竟已酣然睡去。红蕉只好拿条被儿给他盖上,望着他红红的脸儿出了一会子神,轻轻叹了一口气,暗说了一句竟会醉到这个模样,方才拿起桌上皮夹,给他掩上了房门,匆匆到安乐宫舞厅里来。
红蕉今天到安乐宫,时候是比往日晚了一些,只见自己座位后面台子旁已坐着一个西服少年,正是马子平。他见红蕉坐下,便立刻笑嘻嘻站起来求舞,并且点头先招呼道:
“夏小姐,你今天晚些儿了,我已等了你大半天。”
瘦鹃因为子平半年来在自己名下,实在已花费了不少钱,同时他亦改变方针,不像以前那样油腔滑调,所以瘦鹃听候调遣的也不得不待他客气一些,遂含笑答道:
“今天我家里有些儿事,对不起,叫你久等了。”
“没关系,夏小姐,今天是冬至夜,过了今夜,我们是都要长一岁了。”
瘦鹃见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也没回答他,只向他微微一笑。子平因为知道这位姑娘脾气古怪,自然不便多说,就搂着她纤腰,默默地跳舞了。
悠扬的爵士音乐声中,那时间是更流动得快,一霎那间,早又是十一点了。子平见跳瘦鹃的舞客都仰首而待,单等音乐声起,众人大有争先恐后的光景,因此他又拿出阔少爷的脾气,买了舞票,带瘦鹃出去。这把几个跳瘦鹃的舞客都气得目瞪口呆。但其间也有心中欢喜的,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舞女给舞客带出去,其余舞客跳的舞都可以不给舞票,那么几个贪小便宜的刮皮朋友不是都乐得揩油的吗?
子平和瘦鹃出了安乐宫舞厅,便坐了一辆汽车,开到大陆饭店,乘了电梯,到三楼三百十四号房间,子平把门叫侍役开了,请瘦鹃进内。瘦鹃见子平伴自己到旅馆来,心中不觉一怔,但既然到此,自然万事都见机而行是了,想来他亦不敢吞了我。瘦鹃遂很从容地走进房里。子平先把自己的大衣脱了,然后拉着瘦鹃的衣袖,给她把豹皮大衣也脱去。侍役前来冲了茶,子平便吩咐他拿上两客大餐、两瓶白兰地。瘦鹃听了,忙道:
“马先生,我不喝酒,拿一瓶也嫌多,你要两瓶干吗?”
“那么就拿一瓶吧。”
侍役答应自去。子平请瘦鹃坐在桌边,先给她斟一杯茶,送到她的面前笑道:
“夏小姐,请喝茶,今天我真高兴……”
“今天你为什么高兴,难道除了今天,是天天不高兴的吗?”
瘦鹃问人家的话很有趣味,而且带有些幽默,往往使人难以回答。子平咽了一口唾沫,耸了两耸肩膀,笑道:
“我自从遇到了夏小姐以后,天天心里就高兴,不过今天是特别兴奋,因数半年以来,我和夏小姐出外同游的次数倒也不少,不过每次都是你指定地点的,今天你竟毫不过问地随我到这里来,哈,这不是令我要大快乐而特快乐了吗。”
“哦,原来如此……”
子平见瘦鹃这样回答一句,她那脸上顿时收起了笑容,这态度有些冷若冰霜,使人不免心惊胆寒,因此子平便又不敢再说什么了。这时侍役把酒和玻璃杯拿上,开了瓶盖,倒了两杯,子平拿一杯送到瘦鹃面前。一会儿菜亦上来,子平把杯举起,向瘦鹃一照,笑道:
“夏小姐,怎么啦,快大家来喝一个满杯吧。”
“马先生,对不起,我酒一些儿不能喝,你自己喝吧。”
子平听她这样说,便把自己杯中一饮而干,伸手把瘦鹃面前一杯拿来,倒一半到自己的杯里,然后把半杯又送过去,微笑道:
“一杯喝不了,半杯总能够的吧?”
瘦鹃见他这样盛意,再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接了过来,点头谢了声。子平忽然见她又变为十分温柔的神情,心里乐得什么似的,因此把那瓶酒也就一杯一杯地尽向肚里倒。瘦鹃这时也把半杯的白兰地喝完。子平醉眼模糊,见她两颊白里透红,嫩得差不多吹弹可破,眉如春山隐,眼如秋波横,樱桃小口中的粒粒雪齿洁白无比。最倾人的是苹果颊儿上一掀一掀的酒窝,这副娇媚的姿态,真令人有些儿想入非非。子平瞧得馋涎欲滴,恨不得扑了过去,把她一口吞下肚里,便嬉皮笑脸地说道:
“夏小姐颊上的酒窝儿这样深,照理是很会喝酒的,不要你做客吗,能不能赏我个脸儿,再喝半杯?”
子平说着,把手伸过去拿她杯子。瘦鹃把杯子放过一边,摇了摇手,笑道:
“会喝酒的人,自己讨也会讨的,哪里肯做客的吗?我真不会喝的。时候也不早了,不要戒了严,对不起,我要回家了。”
瘦鹃说着,身子已是站了起来。子平趁势握住她手,早已走到她面前,憨憨地笑道:
“夏小姐,今夜是难得的吧,戒严有什么要紧,就宿在这儿不可以吗?我还有许多的话要和你商量哩。”
瘦鹃听了这话,不禁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娇声叱道:
“你这是什么话!马先生,你也是个读书明理的学生子,你应得尊重你自己的人格!”
子平本来就要用强,把她抱到床上去再说,今听瘦鹃这样责骂自己,脸上本是红的,这就更加涨得血喷猪头一般通红。他就扑的一声,竟用软功夫来向瘦鹃跪了下去,同时在袋内摸出一叠钞票,塞到她的手里去,央求道:
“我的好人,半年来真把我想死了,老实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我是一个没有娶过妻子的人,我真心爱你,我自然可以把你正式娶去。我的好妹妹,今天是冬至夜,我们先来付一次定钱,做一次交易,这是值得纪念的……妹妹,你答应我吧,我绝不用强迫手段来为难你,我当然要尊重自己的人格,我知道你是一个多情的女子,一定会可怜我的痴心,救我今夜的饥渴。妹妹你瞧吧,这儿是一百元钞票,我先给你去买些儿东西吧……”
瘦鹃听了这话,气得浑身乱抖,脸儿由红变成了铁青,两手冰冷,咬紧了银齿,咯咯作响,半晌方气出话来道:
“放屁!你当我怎等样人?你以为一个女子做伴舞生活,是变相卖淫的职业吗?哈哈……你这浑蛋,真太侮辱我们女界同胞了,你拿你的几个臭铜钿就可以来压迫我们女性了吗?你梦想,你梦想!我今天给被你等压迫的女性吐气,你这人面狼心的衣冠禽兽……”
瘦鹃说到这里,她气得再也骂不下去,把那叠钞票就向空中一抛,推倒子平的身子,拿起沙发上自己的大衣,便发狂般地夺门奔了出去。
瘦鹃一口气跑到了马路上,跳上了一辆街车,只把手指向左一点,她直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车子到了弄口,瘦鹃付去车钱,她也不瞧给他的是什么,倒是车夫喊着道:
“小姐,这是一张一元钱的钞票啊。”
可是瘦鹃并不理会,她好像失神般地奔到大门口,开门进内,复又砰的一声关好,身子背了大门倚着,定了一定心,可是那心却像小鹿般地乱撞。瘦鹃刚才凭她一股勇气,只觉全身热血沸腾,这样一阵子奔跑,却一些儿不觉得。此刻停步下来,既然已到了家里,她那两只腿儿竟软得一些没有气力,同时全身更颤抖得厉害,娇喘不止。
瘦鹃约莫站有五分钟那么久,方才稍许恢复了她原有的姿态,一步挨一步地走进客堂。当瘦鹃步到客堂背后扶梯时,突然瞥见灶间里冒出一团一团浓烟,慌忙探出头去一瞧,只见浓烟中一片血红的火光已直窜出来。瘦鹃这一吃惊,真非同小可,那一颗芳心顿时又别别乱跳,全身又抖了起来,两脚走在扶梯上哪儿移动得一步,她两手扑在梯级上竟是爬了上去,一面又没命地大喊道:
“啊呀,不好了!火,火,火烧了!大家快起来呀……”
瘦鹃一面大喊,一面已奔到自己房中,将所有细软一切,统统藏在身上的大衣里。这时王大嫂早已醒来,一见瘦鹃面色灰白,大喊火烧,慌忙从床上跳起,披上衣服,挟了刚脱下的大衣,尚欲拿取别的物件,瘦鹃把她手一拉,早已奔下楼去,说道:
“大嫂子,你别吓糊涂了,逃性命要紧呀。”
两人跌跌撞撞地奔到楼下,这时前楼厢房等众房客都已纷纷起来,大家逃出大门,有的早已打电话到救火会去。这时瘦鹃见众房客都在,独不见春冰,猛可理会,他今夜是醉倒在床上了,心中这一急,真比自己没有逃出来还难受。她心中下了一个决心,把大衣脱下,交给王大嫂手里,自己身子便向里面直奔。王大嫂急得上前一步拖住,发急道:
“啊呀,红蕉,你发疯了,刚才你叫我逃性命要紧,怎么你还奔进火堆里去呀。”
“别拉,别拉,陆先生还没下来……”
瘦鹃嘴里发急,把王大嫂的手儿摔去,便没命似的奋勇奔进去。灶间里的火势已直冒到扶梯上来了,浓烟更扑面地卷来,这回瘦鹃心里反而一些不觉害怕,很快地奔进亭子间里。幸亏亭子间的地板是水门汀制造,所以火势没有穿上,可是脚踏地上,已是热得发烫,室中烟雾弥漫,闷热得头晕。瘦鹃见床上春冰兀是酣然熟睡,她连连把他身子乱推,一面已是急得哭出声来喊道:
“陆先生,陆先生!火啊,火啊,快醒吧!”
春冰怎经得她这样附耳大喊,早已醒了过来,一听瘦鹃大声叫火,又见房中浓烟满布,心中大吃一惊,连忙翻身坐起,无奈醉后气力没有,身子竟是摇摇不停。瘦鹃急得不管一切,伸手就把春冰身子半抱着扶下去。谁知刚出房门,扶梯早已着了火,浓烟中一片通红火光,向上直卷了过来。两人“啊呀”一声,脸色顿时变成死灰,但烈焰向上直冲,煨得两人肌发生疼,只得又退回房中。春冰急得哭起来道:
“红蕉,红蕉,我害了你了……”
瘦鹃听春冰这样说,一面紧搂着春冰身子,一面亦淌下泪来道:
“陆先生,你别说这些话,我与你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倒也不枉我俩相识了一场……”
春冰听她竟是视死如归,毫无怨恨,心中这一感激,直把他痛哭起来。假使自己不醉的话,可以抱着她跳楼,现在自己气力全无,这可怎么好呢?难道我俩人真要同葬火窟了吗?这时浓烟一层一层裹着火光卷上来,同时又听得“当当当当”救火车声音不绝而来。瘦鹃见救火车虽来了,但我们俩人已绝无生望,想来急也无用,她便拉着春冰到窗口边,透换空气,一面反嫣然笑起来道:
“陆先生,我们同死得好,大家到另一个世界去做朋友吧。”
“夏小姐,这火到底是怎样起的呀?”
瘦鹃听了,遂把自己怎样发觉火烧,怎样大声叫喊,怎样拉王大嫂下楼,因不见陆先生,所以又奋身上来叫喊的话告诉一遍。春冰听了,把瘦鹃脸捧来,偎着痛哭道:
“红蕉,我真害了你了……”
瘦鹃方欲安慰他,忽然瞥见下面救火员拿了皮带管救火,这就大喊救命,只听救火员在下面喊道:
“快跳下来吧,火势已延蔓得穿顶了。”
春冰、瘦鹃听了这话,正在无法,猛可听得哗啦一声响亮,亭子间的地板竟已坍了下去。两人慌忙攀住窗栏,那下面火头已向上冒来,春冰、瘦鹃直吓得魂飞魄散。两人遭此绝境,觉得跳下去也是死,不跳下去也是葬身火窟,与其葬身火窟,倒不如跳下去再说,向窗口上毅然一滚,竟直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