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皓月悬挂在碧蓝的天空中,放发它柔软的光芒,筛着院子里种着的树叶,疏疏散散的黑影儿,满布着青青的草地上。夜风阵阵地吹送,摇动着叶子儿瑟瑟地作响,在万籁俱寂的空气中,是更觉得清晰动听。

秋水送众宾走后,慢步回到厅上来,只觉得脸上仍是热辣辣的,心是跳动得厉害,这大概是极度快乐之后兴奋的余波吧。这也奇怪,今天自己和春冰的情形和众位太太们的取笑实在已超过了友谊,甚至于恋人,简直把春冰这个人完全属于了自己。今天真说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恐怕也是我俩结合的预兆吧。秋水一面走一面想,抬了头望那光圆的明月,她那娇媚的脸上,不时地浮现了无限得意的微笑。

匆匆地奔上了妈妈的房中,闵太太靠在床栏上正吸着烟卷,妹妹已躺在妈的床里睡熟了,爸爸却还没有回来。闵太太喷了一口烟,皱着眉毛道:

“他们都走了,今天青儿怎么了,竟喝得这样一个稀烂。刚才我去瞧他,呕吐得满地都是,这样大醉是伤身子的,你怎么不劝他少喝些儿?他到底喝多少酒呢?”

秋水听了这话,这才记得家里还有个表哥醉着呢,听妈妈的话,竟有些儿怪自己的意思,这就噘着嘴儿道:

“我怎的不劝他呢?他今天也不知为什么高兴,竟喝了两瓶多。”

“啊呀,这孩子痴了,平日三杯喝了就脸红的人,怎么就喝了两瓶多?那真要把他醉死了。”

秋水听妈妈这样说,芳心倒是一动,遂向妈请了晚安,到书房里来瞧寄青,只见满地东一堆西一堆的水渍,想是收拾过了,寄青仰面躺在一张紫檀香木的炕榻上,红桃却伏在椅背上打盹。秋水轻步走到榻前,只见寄青面部青白得怕人,大醉之后,满脸会呈现着憔悴之色。秋水到此,亦不觉怜惜起来,眼眶儿一红,几乎淌下泪来,心中暗想:今天自己和春冰这样亲热情景,怎不使他心里感到难堪,但是表哥待我虽好,究竟还未谈及婚约问题,即使我和春冰订婚,也没有对他不住。他要如怨恨我是个朝三暮四爱情不专一的女人,这实在是冤枉我的。我不是早说过吗,自己性命若没有春冰相救,世界上就没有我这一个人,知恩报恩,这是一个人应该如此,否则真比禽兽都不如了。不过我对于表哥,非郑重解释不可,况且表哥亦是个明理的人,他一定会原谅我的苦衷,同时我希望他切不要为了这事而灰心,因此坠入了悲哀的环境。世界上女子可多着啦,只要为人端正,哪儿会找不到一个相当配偶吗?何况表哥本长着一表人才的品貌呢。假使表哥能觉悟,这当然双方都是幸福的事,即使他别有怀抱,那我也没有分身的办法,总算尽过我的责任,也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了。

秋水想到这里,也不回自己卧房去,叫醒红桃,喊她仍回太太房中去睡,今夜预备自己服侍他,因为他的所以酒醉,是为了我。况且去年有一次,自己病时,曾也给我陪了一夜,这是在医院里,不过今夜我当然也得尽这份儿义务。秋水待红桃走后,她便坐在沙发上,望着寄青淡白的脸儿,呆呆地出神。室内四周是静悄悄的,一些儿声息都没有,只有壁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不停走着,一分一刻……敲子夜十二时了,一会儿,又敲一点钟了,直到敲两点钟的时候,秋水朦胧中忽听有人含糊地喊要茶,慌忙睁开星眸,仔细一听,这叫声正从寄青口中发出来,想来他人已清醒一些,觉得有些口渴了,因忙从沙发站起,在桌上倒一杯开水,坐到榻边,挽起寄青头项,让他喝了半杯。寄青这时并没开眼睛,喝完了,把头一放,早又沉沉睡去,秋水遂也仍回沙发上去躺着。这样一连四五次,秋水刚合眼,就听喊茶要水,直到四点敲过,这回寄青喝茶后,忽然伸手摸着秋水的柔荑,软绵而阴凉,心中一惊,便睁开眼睛,见是秋水在旁服侍,一时便呆了起来,良久,方奇怪地道:

“咦,咦,表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四点敲过了,再过一个多钟点,天就要亮哩。”

秋水见寄青此刻脸色略有红润,便告诉着说。但自己这时倒真疲乏得了不得,伸手按在嘴上,连连打呵欠。寄青听了,“啊呀”一声,便在炕榻上坐起道:

“这是怎么说?我自己喝了一个醉,倒劳表妹一夜未睡,这叫我如何对得住你呀?”

秋水听了,微微一笑,把手背抬到眼皮上,揉擦了一会儿,又向寄青凝眸望着道:

“表哥,且别说这些话,我先问你,昨夜你为什么故意要喝得这样大醉?要知道伤了身子是你自己的,别人可受不着痛苦啊。”

寄青听表妹这样说,脸儿一阵通红,长叹了一声,却是低头不答,忽又抬起头来,望着秋水淌泪说道:

“唉,我以为昨夜这样大喝,能够醉死了,倒也是件痛快的事。”

“表哥,你这话错了,你是一个有理智有作为的少年,我觉得你不应该说出这话。要知道舅爹舅妈只有你这一点骨血,他俩老人家在天之灵,满望你在社会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替他俩老人家扬眉吐气,这才是正理。怎么倒说出这样消极的话?你要明白,死要死得有价值,死得没有名目,恐怕死后不但不能给人家表示同情,还要受人家的唾骂哩。”

寄青听了这话,倒也不禁为之愕然。表妹既然不爱我,那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再来向我教训一顿?难道我的所以要说死,是自己欢喜的不成?那不还是为了你吗?唉,假使我真醉死的话,也就是你虽没有叫我死,我终由你而死啊。寄青心里这样想着,可是却并没有说出口来,只管呆呆地怔着。秋水却又接下去道:

“表哥,我想什么事情大家还是坦白来说一说好,我和表哥平日的感情,不能说坏,的确我是很爱表哥的,但是我在夏季里那天,我是遭灭顶之祸了,假使我没有被春冰救起的话,那么表哥怎么办呢?难道也跟着我一块儿死吗?这似乎太令人笑话了。表哥,倘若你处身在我的地位,对于一个感情很好的表哥,和一个救自己性命的人儿,那么你怎么样呢?受恩于人,表哥,你也总知道有报答两字吧,所以从这一点说来,你要原谅我并不是个得新忘旧的女子。爱情这样东西,虽然有甚于比吃饭还要紧,但到底是件私事,假使为爱情而自杀,这的确是很没有价值,何况在这个年头儿,是更会给外界人士唾骂的。所以我劝你千万要想得透彻些儿。譬如我这个人是被水淹死了,那么你要爱我,又打哪儿去爱起呢?我是为了舅爹舅妈只有你一点骨血,同时我和你感情本来很好,因此不怕你的憎恨,来向你忠告。我知道表哥是个很智慧的人,你一定能够了解我的意思,明白我的苦衷,你要晓得世界上的女人,并不是我秋水一个,比我秋水更好的女子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像表哥这样人才品貌,怕还找不到一个好模样儿的表嫂吗?假使你能听从我的话,大家努力跑上光明的大道,这是彼此都极幸福的事,虽然我们实际上不能得到夫妻的爱,但是我和表哥精神上是永久相爱着的。否则你若一心地自愿坠入悲哀的陷阱,这不但你对不起舅爹舅妈,而且也对不住你自己,也许同时你还有些儿对不住我……表哥,你到底觉得我的话对不对?你说什么醉死的话,我觉得你也真太犯不着了啊。”

寄青呆呆地听秋水说出这一番话来,觉得表妹这人真也痛快极了,顿时恍然大悟,把头儿点个不停,握住了秋水的手,说道:

“表妹,你的话说得爽快,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欲除烦恼须学佛,各有因缘莫羡人。对啦,我又何必羡人呢?表妹,我真感激你,同时我敬祝我们两人永远相爱。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有什么闹自杀的事情发生,我很愿意听从你的忠告,消除心头的悲哀,好好地为事业而努力……”

寄青说到这里,忽然眼皮又红起来,把她握着手,待放不放的神气,颤声地接着道:

“我想我们虽然是……不过一个表兄妹间对于握手的亲热,还可能的吧……表妹,我知道你是个多情的人,我很感激你,累了你整整一夜没睡,这我显然是担着抱歉,现在请你回房去安置了吧……”

寄青放了秋水的纤手,一阵无限辛酸的悲哀,激动了他空虚的心灵,止不住那满眶子的眼泪,扑簌簌地占有了他的两颊。秋水听了这话,瞧了这情景,不能不动心,眼皮也早已润湿了。但她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慢慢地离开了榻边,移步跨出了书房,眼角边终于也涌出一点晶莹莹的泪水来。

寄青既然被秋水说穿了,倒也死了这条心,便依然沉沉睡去。这一睡,直到吃午饭才醒来,红桃端脸水给寄青洗漱,寄青悄悄问道:

“你家小姐可起来了没有?”

红桃摇了摇头,一面把皮鞋给他擦好,一面答道:

“今在是星期日,小姐昨夜又睡得迟,现在是不会起来的,太太问表少爷醉后身体觉得怎么样。”

寄青一面洗脸,一面觉得站着的那两条腿软软的,但这也不必告诉人家,遂摇了摇头,洗漱完毕,穿好衣服,便走到上房里来,见姑爹、姑妈、萍妹正在吃午饭,红桃又添了一副杯筷,盛上一碗饭。秋萍笑着嚷道:

“表哥,我好比——南来雁——失群——离——散——”

寄青知道她是在学自己醉后的情景,忍不住也笑了,遂和秋萍旁边坐下。闵太太指着他笑道:

“你这孩子真也憨了,一个不会吃酒的人,怎能这样大喝?以后千万自己要小心才好,酒这样东西到底是伤身子的。”

寄青口里虽然答应着是,但心里却暗暗叹口气。我的苦痛,又岂是你老人家所知道呢?伯祥偏还要讲几个前辈因喝酒而误事的人来做个例子,寄青也只好唯唯。吃毕饭,寄青觉得自己的醉实在太厉害,想起自己一个同学在广福医院做助医,倒不妨向他要些醒酒的药水,喝了也许能使身体无损。寄青想定主意,便告别出来,坐车到广福医院里去。

天下的事情,凑巧起来也真凑巧,寄青从广福医院出来的时候,在大门口齐巧会和春冰、红蕉相遇。当时大家都“咦”了一声,寄青感觉的是最奇怪,怎么春冰会伴瘦鹃来瞧医生?春冰和瘦鹃怎样认识?是个什么关系?假使早认识的话,为何那天在安乐宫里,春冰竟一些儿没有提起?寄青心中既然有这许多疑问,一时自然说不出话来,倒是春冰开口问道:

“胡先生,真巧,昨夜你醉得如何了,难道也在诊治吗?”

“不,我瞧一个朋友,夏小姐病了吗?”

红蕉略点了点头,向他微微含笑。春冰虽然觉得今天被寄青发现了自己和红蕉的秘密,他一定要向秋水作为进攻自己的目标,但这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况红蕉待我如此情分,自己究竟舍谁纳谁,还是一个疑问,那也就管不了许多。病人是当不住那样久站的,所以春冰和寄青点了点头,便扶着红蕉自管走了进去。寄青眼望着不见了他俩的后影,兀是呆呆地站着出神。他心中奇怪极了,别的问题不要去说了,单拿春冰伴着瘦鹃进医院诊治,那两人的感情和交谊绝不是平常所做得到的,难道两人已实行同居了吗?不过想着瘦鹃落落寡合的脾气,又岂是随便跟人糊涂的吗?假使她能同春冰含糊,她自然也能和姓马的发生关系,为什么她对姓马的倒有这样坚强的意志,况且姓马的钞票也要较春冰多上万倍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寄青在广福医院门口足足立了十多分钟,猛可两手一拍,连说:“是了是了,这个表妹倒不能上他的大当呢。”原来寄青心里以为瘦鹃一定是春冰的妻子,因为经济不足,所以瘦鹃就上舞场去伴舞。怪不得那天自己告诉姓马的追求瘦鹃的话时,春冰就有些儿脸红的样子。再说一个舞女,她要如没有丈夫的话,任你怎样意志坚强,有人热烈追求,哪有个不动情吗?况且姓马的脸蛋也并不坏。不过瘦鹃这女子这样忠于她的丈夫,不为金钱所诱,这的确倒是难得,简直是不可得。反之瞧春冰的存心就不好了,他既然有这样美丽一个好妻子,为什么还要恋恋于秋水?假说不曾订婚,他难道想在表妹身上转个野心念头吗?不过表妹是何等样人,她岂肯含糊的吗?那么将来这件重婚案子,法律怎能让他逃过,这岂不是害了表妹的终身吗?虽然表妹昨夜已和我做恳切的表示,但我既已知这个消息,绝不能坐视。寄青想到这里,越想越确,同时他的眼前复现了一丝光明的希望,立刻坐车,便急急赶到闵公馆来。

寄青低了头,向闵太太上房里走去,当他一脚跨进小院子里的时候,他忽然又停止了步,心里又起了一个感想,觉得这件消息,自己绝不能向姑妈告诉,万一猜测是错误的,那在表妹心中想来,终以为是自己妒忌造谣,要破坏他们的爱情,表妹她不是要瞧轻我的人格了吗,这样我真变成劳而无功反遭怪了。仔细想来,这件事还是先和表妹自己去说为妥当,不过也不能太肯定,终叫表妹自己到处留心探听是了。于是寄青转了一个身子,匆匆到秋水的卧房来,小芸在外间见了,便向内喊道:

“小姐,表少爷来了。”

“请里面来坐吧。”

有了秋水这样一句话,寄青便走进房去。只见秋水身穿一件茶绿丝绒夹衫,对镜正在梳洗。见了寄青,把那手巾在嘴唇一抿,丢在面盆内,便回过身子,望着寄青,态度如常地说道:

“表哥才起来吗?今天身子可觉得有什么疲乏吗?”

寄青望了秋水一眼,只觉表妹脸蛋白里透红,粉嫩得吹弹可破,不过这时原不是欣赏秀色的机会,遂在袋内取出一瓶药水,笑道:

“我是早已起来了,连医院里醒酒药水都拿来哩。”

秋水听了,不觉扑哧一笑,抿了嘴低声道:

“喝醉了,再喝药水,那真何苦来呢。”

秋水说着,和寄青都在百灵桌边坐下来,小芸送上一杯牛奶、一盆香蕉饼干。秋水问寄青可要喝些,寄青摇了一下头,生恐这时告诉,要令她这杯牛奶喝不完,因待她喝完了牛奶,方才告诉道:

“表妹,我刚才出去就得了一个关于你的消息,不过你听了,不要误会我是造谣。因为昨夜你刚刚恳切地向我表示后,今天我就给你这个消息,倒好像我是故意破坏你们,所以我在未说之前,先郑重声明,我若存心不良,做那卑鄙的手段,绝无好结果的。我实在为了表妹终身幸福计,所以特地又赶回来告诉你。陆春冰他是已有妻子的人了。”

秋水正在拿手巾抹嘴,骤然听了这个消息,那好像是个晴天霹雳,心中大吃一惊,手儿一松,那手巾早已跌落在地,情不自禁地早急急问道:

“你这话可真?你这话可真?”

“这是千真万真的,我一些不是虚话。他的妻子你道是谁,说出来你也认识,原来就是这个安乐宫的舞女夏瘦鹃呀。”

秋水听了,愈加奇怪。春冰在雪园见面时,就告诉并不曾订过婚,哪里就有妻子了呢?不过表哥既然说得这样认真,想来也绝不是事出无因,遂又问道:

“那么表哥怎样知道的?夏瘦鹃既然是他妻子,那天舞场中怎的一些儿都没有说起呢?”

寄青听了,遂把自己在广福医院门口瞧见的情形,向秋水告诉了一遍,又正色说道:

“照这样亲密的情景瞧来,除了夫妻、情人、兄妹之外,恐怕再没有第四种关系人可说了吧。假使是兄妹,那么春冰当然是公开宣布了,而且也不会一个姓陆,一个姓夏。假使是情人,春冰会伴她去诊治,这痛快地说一声,他们一定是同居了。所以我猜他们是夫妻,还是因为他们俩人有相当的人格……”

寄青说到这里,又把自己的猜测以及推敲,细细向秋水解释一遍,并又道:

“假使春冰和瘦鹃并不是夫妻,或者另有他种关系,那春冰的人格也就可想而知了。表妹,你要明白,我是个性直口快的人,对于表妹有不利的事情,我绝不能藏在肚里不告诉你。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这种的事实,一半是真确的,一半还是我的猜想。但是他和瘦鹃同赴医院是事实,在安乐宫假装不相识也是事实。有这两点,终觉得可疑。表妹听了这消息后,也千万别忧愁,只是你往后细细再打听是了,表妹,你要知道,我是始终爱你的一个人……”

寄青说到这里,便站了起来,又向秋水说声再见,他便匆匆走了。秋水也没有回答,更没有送他,把头慢慢低了下来,忽然两条玉臂伏在桌上,脸儿向手臂上一枕,暗暗啜泣起来。她这一哭不打紧,倒把外间进来的小芸弄得呆住了,一面给她拾起地上的手巾,一面摇撼着她的肩儿说道:

“咦,小姐,你好好儿的这是干什么啦?表少爷给你怄气吗?”

秋水听小芸这样说,心中暗想,自己真也太痴心了,这也值得哭吗,因抬起头来,说道:

“没有什么,表少爷是不会给我怄气的,你给我再倒盆脸水吧。”

小芸知道小姐娇养已惯,生成有个怪脾气,她哭当然有她的不如意处,这也不必多问,遂答应一声,自去倒了水来。秋水便重新洗了脸,薄施了脂粉,坐在梳妆台前的锦垫圆凳上,手托香腮,呆呆地出神。她心中一层层地思索,春冰是个诚实的少年,至于和舞女发生关系,这大概不会的吧?但是今天表哥所见到的是事实,这绝不能虚构的,即使是造谣,将来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那表哥的人格不是要完全破产了吗,照表哥刚才的猜测和推敲,翻来覆去,真也是想得周到了。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到底有不少可疑点。假使他真是个这样没人格的少年,那总算我瞧错了人。不过这事究竟不能作准,最好要到他家里去瞧个仔细,那么谁是谁非,就可立见分晓了。想到这里,秋水忽然又忆起在雪园初次谈话的时候,我曾问他府上在哪儿,他却不肯告诉我,只说了报馆的电话,这样看来,莫非其中就有些蹊跷吗?直到现在,我还仍不知他住在哪儿呢,那我这人真也糊涂得可怜了……秋水一阵心灰,那泪忍不住又滚了下来。

秋水东思西想,这时一颗芳心乱得如麻一般,一会儿肯定春冰是个没人格的少年,一会儿又觉得不会的,其中一定另有其他种种原因。假使要知道详细的话,实在非到他家里去瞧一瞧不可。秋水想定主意,她便到电话间去,打到报馆找春冰说话。谁知报馆里人回答,说春冰下午请假半天,秋水心中这就肯定表哥并没说谎,因连忙又问他家住在哪儿,那边回答说住在六马路宝善坊十五号。秋水得了这个地址,心里暗喜,便说了一声谢谢,将听筒搁上,就回房来拿了一只皮夹,披上一件网眼绒线马夹,又到上房里去告诉妈,说出外买些儿东西,她便急急坐车到六马路宝善坊去了。

秋水到了宝善坊,找到了十五号的门牌,敲门进去。就见一个胖妇人开门出来问找谁,秋水含笑说道:

“请问太太,这里可有一位报馆办事的陆春冰先生吗?”

“有的有的,今天他刚巧在家,楼上亭子间便是,请小姐上去是了。”

秋水说了一声谢谢,便轻轻地摸索到楼上,见亭子间的门正开着,可是房内却没有人。秋水恐怕不是春冰的家,所以在房门口疑惑了一会儿,后来瞥见那张单人写字台上,放有春冰一张半身小影,这才相信的确是春冰的卧房,遂大胆走了进去,把皮夹放在桌上,心中暗想,他人到哪儿去了,且等他一会儿再说。秋水在桌边坐下,她便细细向房中打量起来,房中用具虽然简单,并不考究,却是收拾得很清洁。秋水这时最注意的就是房中有没有女子用的物件,可是找了许久,却一件没有,而且床上也只有一只枕头,上绣“卧薪尝胆”四个大黑字,这就可见春冰平日所抱的志向了。秋水觉得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随手就在台上拿起一本书来翻。不料刚翻了两页,就见书本中掉下一张笺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