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冰骤然见红蕉带病走出房来,两手扶着门框,瑟瑟地抖个不停,身子竟向前直栽。春冰“啊呀”一声,早已抢步上前,将红蕉身子抱住。因为是非常匆促之间,红蕉两手环住了春冰的脖子,脸儿直贴到春冰的颊上。春冰急道:
“夏小姐,你要什么,为什么走出房来呀?”
红蕉从春冰脖子上放下一只右手,颤抖地去拉春冰的手,气喘吁吁地道:
“陆先生,上次我借你十块钱,还没给你,今天你就付了金太太吧。”
春冰听了这话,倒不禁为之愕然。红蕉手中的钞票早已塞进在春冰的手里。春冰感激得几乎要淌下泪来。红蕉她要帮助我,还要说是上次借我的,她所以这样说,无非在金太太面前不给自己丢脸。女孩儿家心细如发,红蕉待我一片用心的苦,也真可谓无微不至了。她这一份儿深情,我当然不能辜负她。于是就把钞票交给金太太,还说了一声对不起。金太太见了钞票,又见春冰这样客气,想起自己的说话,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一面伸手接过钞票,一面满脸含笑地道:
“本来呢,迟几天原没有什么关系……夏小姐听说病了好多天了,现在怎么样了?那么请陆先生还是扶她进房去睡吧。”
红蕉偎在春冰的怀里,雪白的牙齿微咬着嘴唇,向金太太含笑点了点头。金太太早已一转屁股回前房去了。春冰握着红蕉的柔荑,说道:
“夏小姐,我扶着你,你能不能走?”
红蕉点了点头,但是她虽然表示着能走,但两只脚却一步都移动不得。春冰低头瞧去,只见红蕉穿着粉红色的丝袜,套着一双青绒的睡鞋,她竭力把脚向前伸去,脸上蹙了双蛾,表示那份儿痛苦模样。同时春冰感到她手捏在自己臂上,是这份儿有劲,可见她已是用了许多气力。心里无限怜惜,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一条手臂挽在她的颈项下,又把一条臂膀弯在她的膝曲处,竟像抱孩子般地把红蕉抱到床上,轻轻地放下。红蕉明眸一转,点了点头,嫣然一笑道:
“陆先生,谢谢你……”
春冰见她病得气力一些儿都没有,竟这样关心自己,带病出来为自己付房金。这样情重义厚,实在天无其高,海无其深,一时感无可感,再也忍不住那眼眶里淌下一点泪来。红蕉见他忽然淌泪,心里倒是一怔,把两手环在春冰的脖子上,却不立刻放下来,惊讶地问道:
“咦,陆先生,你怎么啦?”
春冰弯着身子,明眸凝望了她红润润的两颊,哪儿回答出一句话来?因为自己脖子被她勾着,两人脸儿的距离也不到四五寸光景,春冰晶莹莹的泪珠,一点一点地都滴在红蕉的脸颊上。红蕉知道他被自己感动得太厉害了,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欢喜,一手攀着他肩,一手把纤指去抹春冰脸上的泪,红着脸儿,无限娇媚地道:
“陆先生,你心里别难受,人类应有互助的义务的。”
“夏小姐,我已没有什么话可以对你说了,你自己病得这样,还如此关心着……人非草木,能无动于衷吗……”
春冰就在她床边坐下,抚着她的纤手,喉间竟有些儿哽咽。红蕉微笑道:
“陆先生,这些儿区区之数,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夏小姐,你错理会我的意思了。你病得连路都走不动啦,刚才险些栽了你一跌。帮助人我以为还在其次……你的心,你的情,我终身感激你是了。”
红蕉自己做的事情,心里原是模糊,今听春冰这样说,方才明白春冰所以感动得这样厉害,并不是为了自己帮助他十元钱,实在因为自己是待他太真挚太多情了。这真挚和多情,就是在病得连走路不会的地方衬托出来,这就无怪他要感激涕零了。这时候自己再仔细回想一下,也觉得不免待他太亲切一些。我和他不过是邻居,为什么对他这样呢?恐怕自己也回答不出。同时想着他抱自己到床上,自己却把两手紧勾住他脖子,一对年轻男女,这到底总有些儿不好意思吧。在平日我老是自己想,为什么对他要表示好感,我总不肯承认自己是有爱他的成分。现在被他这样一说,可见自己的确真已爱上了他。他说我的心、我的情,他都知道了。要一个自己爱他的人,对自己说出这几句话来,这是一件多么使人感到兴奋和快乐的事啊。红蕉想到这里,脸颊上添了娇艳的桃红,扬着眉儿,一撩眼皮,眸珠在睫毛里一转,掀着酒窝儿,对着春冰竟是哧哧地笑了。春冰见她这个神情,显然是接受了自己的意思,这就可见红蕉真也痴心得可怜了,因轻声儿问她道:
“夏小姐,你今天觉得怎样了……”
“我今天可说是完全好了。”
春冰见她不等自己说完,却很快地回答出这句话来,遂伸手按着她额际,摇了摇头道:
“不见得吧,你的热度没有退,再说你路还不能走,我知道你一定是很痛苦……”
“我一些儿没有痛苦,陆先生,要如我心头觉得难过的话,我脸上哪儿还会老是笑吗?”
春冰见她又娇媚地笑了,虽然心里明白她是为了一时的兴奋,所以把自己有病都忘记了,但人家本身自己说没有病,我又怎好意思硬说她是没有好呢?因此望着她,却是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红蕉似乎有些儿含羞,把那旗袍的下摆向下扯了扯,遮住了膝踝。春冰这就理会到她的那双青绒睡鞋还是套在她的脚上,便伸手将它脱下,放在床前,又问她道:
“要不盖上一些儿线毯?”
红蕉见他竟把自己像孩子一般地服侍,心里又喜又羞,便频频点了点头。春冰撩过床后那条线毯,轻轻给她盖上,站在床前,望着她笑了一笑。红蕉撩出一双纤手,拍拍床前,笑道:
“陆先生,你有没有事儿去干?假使没有的话,请你伴着我,在这儿聊一会儿天好吗?”
红蕉说到“伴着我”三字,脸儿不觉一红,遂浅浅一笑,索性装作毫不理会的样子。春冰也就觉得这位姑娘的性情直率,自己本来没有事,对于她这一些儿请求,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在床边坐了下来。两人相对默默凝望了一会儿,红蕉笑了,春冰也笑了,但是仔细一想,这可不对,她对我伴着她原是聊一会儿天,给她解个闷儿,这就开口搭讪道:
“王大嫂出去了吗?”
“她夜场在伟宫,因为昨天碰着国泰大班,要请她去帮两天忙,所以她是做茶舞去了。”
春冰点了点头,红蕉忽然又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倒把春冰呆住了,难道自己点了两点头,就引她这样好笑吗?因问着她道:
“干吗你这样好笑?”
“不是笑你,我想着一件事。王大嫂今年也只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说也可怜,她那口子竟中流弹死了,现在和我一样,过着伴舞的生涯。但这样一辈子下去,到底不是个事,谁也要度个将来呢。那天晚上,她回来睡在床上,想了一夜心事,我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就和我商量了。但我是个没见世面的女孩子,能懂得什么,所以也代她委决不下……”
春冰听她这样说,虽然心中已明白了五六分,但到底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完全不错的,因又问着她道:
“王大嫂她和你商量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知道吗?”
红蕉听了,红晕了双颊,没有说话,先长长叹了一口气,很感触地道:
“像我们这样孤零的身世,应酬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在这一个恶劣的环境之下,说起来是很令人伤心的。王大嫂她在伟宫里有一个客人跳她,据她告诉我,每星期和她跳一次,这样一直没间断,差不多已有半年。因为有了这些时间,彼此都知道一些身世,听她说这个客人姓毛的,年纪三十上下,是个吃洋行饭的,因为他新近丧了妻子,家里还有个五岁孩子,意思要娶她回去。论理王大嫂为什么要去伴舞,不是为了生活吗?在她心里当然也没希望一辈子做舞女,现在既然有人要娶她,乐得找个归宿之所。不过如今的人儿,说话是作不得准的,王大嫂有些委决不下,问我意思怎样。我说这是一个人终身的事,岂能让旁人胡来瞎说的吗……我想着王大嫂尚且这样再三考虑,像我们女孩儿家,那真要更……唉,做人就在这一点子为难……”
春冰听了,心想:像王大嫂这样中等人物,尚且有人看中,像红蕉这样一个娇滴滴姑娘,是跳舞的朋友,不管他是真心假心,哪一个不看中她呢?听她开首两句,她是在恨这个环境,听末了两句,这就知道追求她的人不晓得有多多少少。那姓马的就是追求最热烈的一个。从她“做人就是这一点子难”的一句话里推测起来,她对于这些追求的人中,总有几个是不免无动于衷,那么这些人的经济,当然比我要强得多。爱情虽然是纯洁神圣的,老实说,到底多少还是基础在经济上面。我和她虽然是这样相爱着,对于经济能力实在够不到,假使有人是很真心地爱她,把她娶了去,这倒未始不是一件好事。瞧秋水对我的情分,很有些非我不嫁的样子,虽然彼此贫富相差甚远,但凭着她爸爸的势力,也许自己可以走上比较广阔一些的道路,这样不是成为两全其美吗?春冰心中既有了这样的一个念头,便向红蕉探一探口气,说道:
“不过这也并不能一概而论,存心不良的人固然多,真心求爱的也未始没有。但这些全仗自己的鉴别力强来分析他们,我想像你这……”
春冰说到这里,红蕉立刻用手向他嘴儿拦住,陡然变色,绷住了脸儿道:
“陆先生,请你别谈我,我要如肯含糊的话,早已不再做伴舞的生活了。唉,你往后瞧着我吧。”
红蕉说到这里,眼圈一红,竟扑簌簌地滚下泪来。春冰暗想:这可糟了,想不到她有这样痴心,在“往后瞧着吧”的意思中,就是假使你爱我,我便终身不嫁,你若不信,那么就往后很无语的话吧。照理红蕉待我如此深情厚谊,我实在不该向她说这样令她灰心的话。瞧着她如海棠着雨的脸儿,心里更觉她楚楚可怜,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拿绢帕亲自给她拭了泪痕,低低地叫道:
“夏小姐,我失言了,请你原谅吧。”
红蕉听他这样说,心里不知是悲是喜,索性让眼泪痛痛快快地淌了出来。春冰见她伤心得厉害,一时十分懊悔,倒呆呆地怔住了。半晌,又站起身子,在房里踱了一圈,一面搓着手,一面望着窗外的天空,长叹了一声,回身正想再来安慰她几句,不料红蕉却先开口说道:
“陆先生,你不要生气,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那眼泪竟不由自主地会涌上来。我想它既然要淌,也就不必阻它了。”
春冰听她说得这样可怜,十足还是一片稚气,一时感到心头,忍不住也滴下一点眼泪。因忙又用手揉擦了一下眼皮,直到床边坐下,抚着她的纤手,温和地说道:
“我们别谈这些吧,你在病中,我还要引你伤心,真是该打该打。”
春冰说着,真个提起手来,向自己嘴上拍了两拍。待要拍第三下的时候,手儿却被红蕉握住了,向他哧了一声,春冰回眸望她,却见她好像又恨又爱、又嗔又喜的神情,瞅了自己一眼,便抿嘴嫣然笑了。
这天晚上,春冰睡在床上,哪儿合得上眼?思潮起伏不定,那眼前也就像银幕上的镜头一般,一幕一幕地显现出来。想到左右为难的时候,他不禁又暗暗地自念道:“一样多情抛未得,春愁黯黯不成眠。”念毕,又轻轻地叹气,直到玉兔西沉,方才人也倦,神也疲,酣然入梦乡里去。
次日,照常往报馆去办事,午后请了半天假,又走回家里来,换了一套比较新些的西服,修了一个面,梳了一回头发,又把皮鞋擦了擦。心里暗想:秋水昨天叫我早些儿去,现在还只有两点钟,不知会不会太早?宴会的时间当然是晚上六时,两点钟到底太早,这被她妈瞧了,可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再去望一望红蕉,她今天的热度不知可有退尽。想到这里,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后楼,只见王大嫂正在理妆。王大嫂在镜中已瞧到了春冰,便站起来,轻声儿道:
“陆先生今天没有出去办事吗?”
“下午我有些儿事,今天夏小姐热度可有退了吗?”
“一会儿退,一会儿增,没有一定,昨夜倒睡得很好。刚才我给她烧些稀粥喝,如今好一会儿不见动静,想是睡去了。”
春冰听红蕉此时睡熟着,当着王大嫂的面前,又不好意思去摸一摸她额角,唔唔响了两声,遂又悄悄地退了出来。坐在家里太闷,去又太早,反正是消磨时间,不妨到马路上踱着去。春冰好容易时候挨到三点钟,实在耐不住,方才坐车,到霞飞路亚尔培路的闵公馆去。
闵公馆的两扇大铁门是关得紧紧的,春冰伸手揿了一下电铃,只见铁门上就露出一尺见方的小洞来,春冰送过一张名片,那管门的就匆匆拿着进去。见客厅里,小姐正吩咐仆人布置着陈设,因把春冰的名片送上,秋水接过一瞧,知春冰已来,乐得眉儿飞扬,说声快请,自己身子也迎了出去。不多一会儿,只见春冰身穿一套灰色条子花呢的西服,大花点的领带,喜滋滋地进来,见了秋水,便连喊拜寿。秋水早哧哧笑道:
“啊啊,陆先生,我昨天忘记关照你了,妈妈因为爱热闹,所以每年到我的生日那天,设一个宴会,请大家乐一乐,你怎么送起礼来了?那真对不起,不是叫你花费了吗?”
“这是哪儿话,闵小姐说这些,不是见外了吗?”
“这倒并不是,因为今年我十九岁,原是小生日,要到了明年二十岁,那才有个意思呢。不过到了明年,我们也许……陆先生,请里面坐吧。”
秋水握住了春冰的手,紧紧地摇撼了一阵。因为她心里是太高兴的缘故,所以这就不免有些乐而忘形,待她猛可理会,那两颊上早已飞起娇艳桃花,只好又咯咯笑了一阵,拉了春冰的手,走到客厅里来。春冰觉得这位姑娘和自己说话举动都表示特别的亲密,心里不觉荡漾了一下,遂跟着到客厅里。只见悬空都扎着五色彩纸,中间一张很长的大餐台,上面铺着雪白的台布,还摆着三玻璃瓶的鲜花。大餐台的面前,放着两只花篮,正是春冰送的。四周都是小沙发,靠西墙角上还放着一架着地收音机,春冰知道今晚餐毕,还有来宾助兴了。秋水这时早对红桃道:
“你去告诉太太,说陆少爷来了。”
红桃答应自去。这里小芸送上一杯玫瑰花茶,递上一听烟卷。不一会儿,只见上房里走出一个慈祥的老太太来,春冰知道就是秋水的妈了,遂连忙站起。秋水拉着她妈的手儿,笑着说道:
“妈,这位陆先生就是救孩儿性命的恩人。您老人家不是常说,少年人要老练才好吗?那陆先生就是你理想中的少年。妈,你可别端老伯母的架子哩。”
春冰见秋水在她面前这个样子,那就可想平日的娇养了。心里忍不住好笑,遂走上一步,向闵太太很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叫声伯母。闵太太一面请他坐下,一面笑着道:
“是了,是了,你可别太孩子气,陆先生瞧了,不笑话吗?”
秋水跟着在她妈身旁坐下,明眸向春冰瞟了一眼,齐巧和春冰瞧个正着,四目相对,两人这就忍不住微微笑了。闵太太这时也细细向春冰打量,觉得春冰的丰姿实在比寄青还好。那夜伯祥回来,曾告诉我说,姓陆的孩子在海社里见过了,不但人品好,而且才学亦不错,水儿若果一心爱他,那也只好委屈寄青这个孩子了。当初我还不不相信,如今瞧来,果然不是虚话,因此十分喜欢,就向春冰问东问西地谈说了一会儿。春冰也小心回答,闵太太见他说话彬彬有礼,很有分寸,心里好像放下一桩大事,叫秋水好生招待,她便自回上房里去了。秋水待闵太太走后,她便问春冰笑道:
“陆先生,我妈是个十分慈祥的人,而且她也很爱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她老人家是不会不依的。刚才她见了你,心里一定很喜欢,陆先生日后要如有空的话,只管来玩玩好了。”
春冰听她这样说,心里很觉不好意思,但人家既然这样和自己说话,不能不回答,只好含笑点了点头。秋水又向春冰招了招手,说道:
“陆先生,时候尚早,你来呀,我们往园子里去踱上一圈吧。”
于是两人并肩出了客厅,向东转入一个月洞门,里面一片竹林,遮蔽天日。秋水遥指那边葡萄棚,向春冰笑道:
“那边就是我的卧房,你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春冰觉得自己还是初次到人家府上,姑娘的闺房究竟不好意思乱坐,不过这并不是我的意思,若拒绝人家也许她反要不高兴,因此凝望了她,只是憨憨地笑。秋水似乎也理会他的意思,知道他要避嫌疑,那就不再说起。两人慢步走到池塘边,只见池水上面浮着好多瓣落红,和那绿萍组织在一处,很觉鲜艳分明,微风吹来,不停地飘荡。春冰触景生情,睹此飘零红粉,忆及红蕉身世,颇觉嗟叹。秋水见春冰轻轻叹气,便含笑道:
“陆先生,你在叹光阴过得快吗?再过一个月,恐怕那荷花叶都要枯凋哩。想起大陆游泳池被你救起,这事还在眼前,不知不觉差不多已有三个月了吧?”
春冰听她提起这事,两人相对忍不住又扑哧笑了。正在这时,忽听身后有人咯咯地笑着叫道:
“原来姐姐和陆先生躲在这儿,累我好找。外面客人都来了。”
这骤然来的声音倒把两人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去,原来是妹妹秋萍。秋水因嗔道:
“妹妹,你怎么这样恶作剧啊?幸亏在白天里,假使在夜里,那真要把人家的魂灵都吓掉了。”
“我好意来找你,你倒还抱怨我哩,那么让人家客人都等在外面好了。今天又不是我生日,客人没有人招待,终也不会怪到我身上来的。”
秋萍鼓起了两腮,噘着小嘴儿,气愤愤地说着。春冰因拉了她手,秋水笑骂道:
“这妮子的嘴儿多厉害,姐姐算错怪了你了。”
秋水说着,便先自匆匆地奔到厅里去了。春冰抚着秋萍的手,笑道:
“萍小姐刚才怎么不见?想是还没有放学吧?”
“对啦,陆先生多早晚来的?”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已携手到客厅里来。这时客厅里已亮了电灯,男男女女来宾都挤满一室。秋水正在和这班太太小姐们应酬,有的见了这一对花篮,便和秋水打趣,说陆春冰今天到不到,想来是闵小姐的爱人了。这时寄青站在旁边,听了这话,心里自然很难受。瞥眼见春冰和秋萍携手进来,大家便握手招呼。秋水眉儿一扬,十分得意地把春冰向众位太太小姐们介绍。众女宾见春冰这样一个风流潇洒的美少年,都啧啧称羡不止,秋水愈加得意,因此她那玫瑰花儿般的脸颊上,笑容就始终没有平复过。
不多一会儿,大家就挨次入席。有的本来是两夫妻的,有的是情侣,有的比较亲密些儿,大家成双儿一共有二十五对。寄青见表妹和春冰坐在一块儿,那自己当然和秋萍坐了,心里这就暗暗地想:现在事情是证实了,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失恋的人。眼瞧着心爱的表妹被人从怀中抢夺了去,任你怎样好耐性的人,恐怕也要气愤交并吧。秋萍见大家举起高脚玻杯,都向姐姐道贺,独有表哥脸儿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铁青着呆呆地出神,因轻轻向他衣袖一扯。寄青这才理会,便伸手很快地把玻璃杯子举起,笑着说道:
“今天是表妹闵秋水小姐十九岁诞辰,我们得能参加这个盛会,当然是非常荣幸,不过到了明年二十岁诞辰,那一定比今年更要热烈庆祝不可。同时我希望喝了这杯寿酒后,大家再要紧紧跟着喝她一杯喜酒哩。”
寄青说完这话,便把那杯香槟酒一饮而干。那时早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震天价响,大家也举杯一饮而尽。几位太太们还把那秋波向春冰瞟,同时又向秋水扮兔子脸。这把秋水乐得心花儿朵朵都开了,她觉得从来也没有这样兴奋过,笑盈盈握起杯子,向众宾答谢。春冰见女宾们都把自己为集中目标,秋波眼风纷纷瞟来,一时倒反而羞人答答,有些抬不起头来了。春冰、秋水的得意快乐,更衬寄青失意的痛苦,他也不要仆人倒酒,就拿了整瓶的香槟,用大杯子倒了喝,一连竟喝了两瓶。秋水这时也觉得表哥今天态度有些失常,所以待寄青要喝第三瓶时,她便走过来,把他握住,柔声地劝道:
“表哥,你平时是不喝酒的,今天怎能这样大喝呀?明天病了酒,可不是玩的。表哥,你快不要喝了。”
“哈哈,今天不是表妹诞辰嘛,那我当然要喝个痛快。表妹应该劝人多喝几杯才对,怎么反阻我了呢?哈哈……这话不对……不对……”
寄青一阵大笑,抢过瓶来,对准了嘴就喝。春冰见他脸儿由青已变灰白,生恐因此而丧生,慌忙站起来夺去,但已喝了一半。寄青一面大笑,一面又大哼京调,这除了秋水和春冰外,哪有人明白寄青的苦心?大家还拍手欢笑,都道密司脱胡醉了,真的醉了。秋水只得叫仆人把表少爷扶到书房间里休息,叮嘱好生侍候。这里大家又开怀畅饮,十分快乐。只有春冰瞧寄青这个情景,想来是受了极深刺激,心有不忍,反而闷闷。秋水见春冰这样,自然不免无动于衷,因此也减了不少兴趣。
餐毕,仆人收拾一过,灯光换了五色,开了收音机,给来宾酒后余兴,大家跳起舞来。春冰、秋水搂在一起,一个郎情如水,一个妾意若绵,春冰被秋水热情所融化,自然是忘记所有的一切了。
酒阑灯炧,舞兴已尽,众宾欢然而散。春冰回到家里,急急先到红蕉房中,见红蕉热度依然未退,病了数天,两颊倒清瘦许多。春冰怂恿她明天必定要去瞧医生,红蕉也觉拖延下去,自伤身子,因含泪答应。到了次日,春冰一早先给她到广福医院去挂了号,下午特地从报馆赶回来,租了一辆汽车,伴送红蕉一同到医院。两人刚才下车,春冰扶她进内,忽见里面走出一个西服少年,彼此一见,大家不觉都“咦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