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青忽然瞥见舞池西边秋水和春冰也正相倚相偎地欢舞着,这种亲昵的样子骤然瞧在寄青的眼里,心中这就难怪有阵猛烈的酸气冲上鼻来。瘦鹃见他脸儿好端端忽然一阵红一阵白起来,芳心好生奇怪,因摇撼他一下手,笑道:

“胡先生,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

寄青这样回答了一句,他却没有再和瘦鹃跳舞,两脚好像有千斤重那么难提起似的,兀是呆呆地站在舞池边出神。春冰和秋水似乎也避着嫌疑,所以并不曾跳近来。瘦鹃见寄青脸儿老向西望,因此也跟着望去。不料这一望,心头好像心中有件什么重要东西被人抢了去似的,忍不住眼皮儿一红,险些掉下泪来。要想问问寄青对于闵小姐和春冰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己心灵上的爱人要说是她的表哥哥呢?可是喉间是哽着,再也问不出一句话来。在舞池里,两人这样地呆立是会受人家注意的,但幸而音乐停止了。寄青说声再见,便匆匆先回到坐处。秋萍见表哥脸色不十分好看,因忙问道:

“表哥干吗一脸不高兴?姓夏的怄你气吗?”

寄青还不曾回答,春冰和秋水已到来,当然秋萍的问话两人都也听到,这就不免都注意到寄青的脸上。寄青觉得自己承认是不高兴的话,那就太没有意思,因笑了笑道:

“做舞女的哪里肯给舞客怄气,这不是和钞票在作对吗?”

春冰和秋水听了,都笑起来。春冰心中当然不愿意大家欢欢喜喜来玩儿,而使一个人很不高兴地回去,遂搭讪笑道:

“我对于跳舞,好久未试,究竟步伐不对了,这次是华尔兹,那我更不会了。不过我倒爱瞧,胡先生和闵小姐倒不妨去试试。”

秋水原是聪明的人,她听春冰这样说,同时又把眼睛向自己瞟,这其中自然含有些用意,自己当然也不愿意和表哥伤感情。况且这个表哥并非阴险刁恶的人,在未遇春冰之前,自己的确和他也有相当的好感。不过现在所以造成这个局面,我也并不是得新忘旧。按正理而论,假使我的性命没有给他救起,那世界上就从此没有了我这个人,既然没有了我,就是表哥要爱我,也无从爱起。所以表哥其实一些儿不用生气,他只当我被水淹死,不是可以心平气和了吗?但是想得这样明白的人恐怕是很少的。我自然不能给表哥认为爱不专一的女子,将来总得把我苦衷向他细细解释一下。秋水这样想着,同时已站起身子,这倒出乎寄青的意料之外,心里这就感到春冰和秋水倒是很爽快的人,自己不能老含着醋意,反被人笑话。因也装作毫不介意的,便含笑点头,携着秋水到舞池里去了。

这里种种举动当然也有人会注意,这注意的人就是夏瘦鹃。瘦鹃自听到秋水承认春冰是她的表哥,而后又瞧到春冰和秋水欢舞的情形,心里就觉得非常悲伤。此刻她见寄青和秋水去跳舞,心里倒又一阵欢喜起来,以为春冰一定会和自己来跳。谁知天下的事情,往往理想与事实相反,春冰并不来和自己跳,却见他拉着那个女孩的手,很亲密地谈话,好像把自己在这儿伴舞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的光景了。一时无限酸楚陡上心头,眼泪也就止不住夺眶而出。但是好好儿的为什么要淌泪,被别的姐妹们看到不是要笑话吗?于是她又低下头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西服少年走到面前,瘦鹃以为是春冰,慌忙收束泪痕,含笑相迎,不料仔细一瞧,却是自己心目中最恨的马子平,这就不禁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子平这次和瘦鹃跳舞,觉得瘦鹃的步伐不但不齐,而且简直是有气无力,自己好像抱着一块石头还重,心里好不奇怪,便推开她身儿,问道:

“夏小姐,你怎样啦,身子不舒服吗?”

“是的,我有些儿头疼,对不起,今天我要早些儿回去了。”

子平瞧她脸上似乎还含有泪痕,这就不疑有他,反而劝慰她几句。瘦鹃退到座位,心里是层层地想:春冰平时对我这样关心,今天既已到这里,照理应该和自己说几句话,难道他来和自己跳几支舞,我还要他舞票不成?这样想来,他是碍着这位姓闵的女子,所以和自己装作漠不相关的样子。这就可见春冰和姓闵的女子交情深了。可怜自己一片痴心,以为春冰是自己唯一的知心人,总希望和他有皓月那般团圆的日子。这个理想之梦是打得粉碎了,从此我变成一个迷途的羔羊、失群的小鸟。想到这里,一阵心痛,几乎失声哭泣起来。可怜瘦鹃在精神上受了这一重打击,从此便坠入了情网之中,可是在春冰的心里,他哪里有知道一丝半毫呢?

春冰见秋水和寄青携手回来,便笑着点头道:

“闵小姐和胡先生跳的华尔兹真不错,跳得好,瞧起来好像水波浪荡动似的,很有些意思。”

春冰说的很有些意思这句话,原没有什么作用,不过在秋水听来,芳心倒是一怔,这就向他瞟了一眼,心里暗想:这人说话奇怪,我和寄青去跳舞,不也是春冰自己的意思吗?现在他又说这个俏皮话,难道他也吃起醋来了吗?因此也就默不作答。春冰瞧了这个情形,心中也就误会了,以为瘦鹃和自己认识的话,已告诉给寄青知道,寄青为了他自己地位起见,自然在秋水面前要说上两句,所以秋水要不高兴了。寄青见两人脸上顿时沉了下来,心里也有不解,别人家既然这样夸奖着,怎的可以不回答人家呢?因含笑道:

“表妹对于华尔兹很有研究,我也不十分会的。”

寄青说了这句话,谁知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握了杯子出神,自己也觉得没趣,就低头不说什么了。秋萍见他们大家不说话,自己坐着也是无聊,于是便提议要去吃点心,春冰生恐瘦鹃注意,当然一口赞成,就付去茶资,大家出了安乐宫,就到金城酒家消了夜。这次却是寄青付了账。从金城酒家出来,时候已经十一点三刻,春冰方才和他们握手回家。

黄昏的时候,下了一场细雨,天气显然是入了秋凉。春冰从报馆里出来,慢慢地安步当车踱回家去,心里却是不停地想:自从在安乐宫玩了后,匆匆已过去三天,在这三天中,却没有瞧见红蕉一面,不知那天她可曾瞧见我。也许她恨自己不和她去跳一次舞,所以她不高兴来理我了。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已到了里门口,只见从里内走出一个花信年华的少妇来,春冰认得是王大嫂,两人就不免含笑点头。这时心中突又想着红蕉,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夏小姐没和你一块儿走吗?”

春冰是早知两人在各舞场伴舞,这一句是明知故问,在他无非要问出红蕉一些消息来。王大嫂听了,却立刻皱了眉毛道:

“你说红蕉吗?她不知怎的已病了三天了。”

“哦,已病了三天,怪不得瞧不见她影儿……”

春冰心中吃了一惊,却并没再问下去,却转身急急奔回家里来。先到亭子间,脱了衣服的上褂,蹑手蹑脚地走到后楼,还没跨进房门,就听里面有人在说话,只听得两句道:

“真奇怪,他哪儿来什么表妹呢?”

春冰好生惊讶,她和谁在说话?因悄悄走进房中,谁知里面除了红蕉一个人朝里躺在床上外,房中却并没第二个人,一时心里又呆住了。“他怎么有一个表妹呢”,这一个“他”字,究竟是指点谁而说的呢,指我吗?那我根本是没有表妹的。春冰再也不明白,她的生病,是不是另有他种原因,还是受了冷热而病的,不过听了她这一句自言自语的话,多少是带有我的事情,我倒要向她问一个仔细。这时红蕉却并没注意到房有人进来,还是在是不停地叹气。春冰这就忍不住走近床边,低低唤道:

“夏小姐,你好好儿的怎么会病啦?”

红蕉骤然听了这个声音,立刻回过身来,一见春冰站在床边,她便眉毛儿一扬,眸珠在长睫毛里转起来,掀起酒窝,点了点头,这意思是谢谢他来探望的表示。但同时她又伸出手来,向床前的椅上一指,含笑道:

“请坐吧,陆先生。”

春冰听着她话,就在椅上坐下,凝眸望着她两颊,是红得发烧,想来她身子的热度还是很高,不觉蹙起双眉来道:

“听说你已病了三天了,可要请个大夫瞧瞧吗?”

“不相干,我没有什么大病,陆先生,对不住,热水瓶在桌上,我不同你客气,你自己倒吧。”

春冰见她说着话,好像要从床上坐起模样,这就情不自禁地站起,向她摇手道:

“别忙别忙,这些你不用操心吧。啊呀,你的手烫得厉害。”

因为是匆促之间,春冰的手无意碰到了红蕉的手。红蕉微微一笑,说道:

“陆先生,你摸摸我额角,也发烧得烫手。”

春冰听了,这就不用再避嫌疑,便用手按在她的额际。红蕉似乎得到了一种很深的安慰,微闭了星眸,轻轻地屏着鼻息。春冰吃惊道:

“既然发烧得这样厉害,你怎么还没有大病?唉,你这就未免太孩子气了。”

红蕉听了,又睁开眼来,却是嫣然一笑。春冰见她病得这样,还是一味稚气,心里有了一阵感触,倒觉得楚楚可怜,因又问道:

“你要不喝口水润润嘴?”

红蕉点了点头,春冰便给她倒了一杯,扶起她身子,就拿在自己手里,让她喝去半杯。红蕉掀着酒窝儿又笑了,说道:

“劳驾你,真对不起,我这人糊涂,怎的倒叫陆先生服侍我?”

“这没有关系,一个人病了,应该有个人好好儿服侍才对。我们尽些儿互助义务,你别放在心上。再说谁又保得住谁,明天也许我病了,你不是也好帮我一些忙吗?”

红蕉听了这话,不觉感到心头,但却又连连摇手,红了眼皮道:

“不,我不愿听你说这话,难道我自己病了,倒希望陆先生也有病的一天,让我再来服侍你还吗?我总希望你永远健康……”

春冰听红蕉这样说,不免心里荡漾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在床边坐下了,抚着她的手儿,叹了一口气道:

“我不是老对你说嘛,身子总要保重……”

红蕉听了,秋波脉脉含情地凝望着他,却并没回答。春冰见她嘴角一掀一掀的,好像待说不说的神气,意欲问她可有什么话,但又觉不好意思问。红蕉却是再也忍耐不住,还没说话,先笑起来道:

“陆先生的那位表妹,真美丽得很。”

春冰骤然听她问出这话,心中倒是一怔,半晌方说道:

“夏小姐,你这话要哪儿说起?我并没有什么表妹呀。”

红蕉听了,把纤手缩进在线毯里,望着春冰,哧哧笑道:

“别诳我吧,那天你不是在安乐宫玩吗?这个姓闵的女子不就是你的表妹?现在你可赖不了呢。”

春冰听她竟说自己赖,心里觉得好笑。秋水真的是我表妹,我又何必要瞒你呢?这样想来,她的病竟是为此而起了。因说道:

“那天我在安乐宫是有的,本来我原想要见你,因为你太忙了,我们在家反正天天见面,所以没来惊动你,不想你却瞧见了。至于这位闵小姐,她是这位姓胡的表妹,和我只不过是朋友罢了。”

红蕉对于“我们在家反正天天见面”一句话,芳心倒是荡漾一下,但是姓闵的清清楚楚告诉我,说春冰是她表哥,怎么你现在偏不承认呢?因说道:

“这事奇怪了,我听得很明白,她亲口告诉我,说陆先生是她表哥,那位胡先生是她朋友,难道我听错了不成?这个我没有这样糊涂的,而且她不会冒充是你的表妹呀。”

春冰心里也奇怪得了不得,秋水为什么要冒认她是我的表妹,这倒不必说了。红蕉既然明白了我有个表妹,她又为什么疑心疑惑地竟忧愁得生起病来。因为她在病中,不是在疑问着吗,“他哪儿有表妹呢”这一句话,我是亲耳听见她说的。唉,这样瞧来,秋水痴心,红蕉更痴心,这叫我如何是好呢?想到这里,因忙又回头望着红蕉道:

“这个事情,不是你听错,就是她说错,我的确是没有表妹的,假使我有表妹的话,当时我怎么和你说在上海是孤单伶仃一个呢?再说有一个表妹也不是犯法的事,我又何必要瞒你,你请放心……”

春冰说到这里,觉得这话不对,没必再要说上一句你请放心,她为什么要不放心?这意思倒好像她所以生病,是为了我有一个表妹,现在我解释的确没有表妹,就是你也不用生病了……想到这里,脸儿不觉一红。但这时候红蕉也理会了,她的芳心里又羞又喜,两颊本是红红的,因此就更显得艳丽可爱,眸珠一转,掀着酒窝儿笑道:

“想来准是她说错了,当时我亦很疑心……”

红蕉说到这里,亦觉得不对,人家有表妹没表妹这是一件不足轻重的事,自己为什么要疑心?两人觉得今天的说话真有些儿有趣,大家吐吐吞吞地只说了半句,这就四目相对,都会心扑哧的一声笑出来了。春冰因转了话锋,向她笑问道: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真的要不要去瞧瞧大夫?”

“并不是我孩子气不肯给大夫瞧,其实我实在怕喝药,我想过两天再说吧。”

春冰听了这话,心里愈感到她稚气可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道:

“不喝药,瞧了大夫也没用,你说不是孩子气,我却偏说你是孩子气哩。”

红蕉两手掩了脸儿,一骨碌翻个身子,背着春冰便哧哧地笑了。春冰离开了床边,瞧她这个情景,忍不住暗暗自语了一声“这孩子有趣”,也不禁笑了。

灰褐的天空完全已变成了黑色,春冰给她扭亮了电灯,又问着她道:

“夏小姐,你有没有肚饿?要不我给你煮些稀粥?”

红蕉这才又回转身子,向他摇了摇手,微微笑道:

“我不想吃,陆先生,你请自便吧……不,陆先生,你回来,我性子很直率,并不是讨厌你,你要如不嫌烦,就请常过来谈谈。哦,我记起来了,这儿竹橱里还有一碗鲫鱼,是新鲜的,不吃恐怕过两天就要坏的,陆先生,你拿去吃好了。”

春冰已走到了房门口,听红蕉却又说出这一番话来,心里这就暗想,这位姑娘真也不当我为外人了。遂也不同她客气,老实把竹橱里那碗鲫鱼拿到亭子间里,自己烧了些饭吃。等吃毕饭,时候已八点多,心里想着红蕉,虽然她不想吃饭,别的东西是应该吃一些的。于是他便奔到外面糖食店里,买了一只奶油面包和一听牛奶,匆匆走到红蕉的房里。只见红蕉两手拿着一张信笺瞧,见春冰进来,慌忙把信笺塞在枕下,向春冰哧哧笑。春冰道:

“瞧什么?能不能给我瞧?”

红蕉微红了脸儿,却没说话。春冰把面包牛奶放在桌上,也就不再追问,自管将面包切了片,将牛奶开了,冲一玻璃杯,送到红蕉床边的椅上道:

“饭不吃尽饿也不好,这些东西吃不坏的。”

红蕉心中这一感激,几乎淌下泪来,但愈是感激,愈是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春冰待她不提防,却伸手将她枕下信笺抽出来瞧,谁知就是自己上次写给她的。红蕉却又哧哧笑道:

“是你自己的,你打量我还有谁给我信吗?”

春冰听她话中有因,这就忍不住脸儿一红,搭讪着笑道:

“原来就是这一封信,那你老藏着干什么?”

“照你说,难道叫我丢了不成?我很爱这四句话,我更爱前途自有的两句话,所以我老是要瞧着。”

红蕉喝了一口牛奶,笑盈盈地回答。春冰心里感动极了,想不到这样一个小女子,竟有这样的意志、勇气、痴心,实在够令我佩服极了,不觉连连点头。红蕉心里高兴,所以不知不觉把一杯牛奶和三片面包都吃下了。春冰问她还要吗,红蕉摇了摇头,春冰方才给她一条手巾抿嘴。红蕉扬着眉儿笑道:

“多谢多谢,陆先生,你真令我感激不尽。”

春冰向她笑了一笑,却不和她答话,自把东西收拾一过,坐在床前的椅上,和她聊天了一会儿。但忽然想到人家是有病的,不该多劳人家精神,因站起道:

“我也糊涂了,夏小姐想也乏了,早些儿安置吧。”

“不,我现在比刚才好多了,你不信,再摸摸我额角,也不发烧了。”

春冰听她这样说,便弯了腰,把手在她额上按了按,又摸着她手。红蕉眉儿一扬,娇憨地笑道:

“可不是,没有刚才那样烫了吧?我说不要紧哩。”

“不烫了,那才好,但也不宜过于伤神,养息得好,当然好得快,所以我说你还是要早些安睡,你要不关了电灯……”

“谢谢你,让它开着是了。”春冰于是给她掩上房门,自回到亭子间里。这时听得一阵洒洒声音,原来天又下起雨来。春冰独对孤灯,想着秋水冒认表哥,红蕉竟为表哥两字而病,这真所谓一样多情,一样痴心,叫我怎样忍心抛得了谁呢?对此耿耿秋夜,顿时百感交集,遂提起笔来,对灯赋七绝六首,又修改了两字,方才重新誊写道:

秋夜有怀

盈盈秋水接长天,

江上红蕉水也怜。

一样多情抛未得,

春愁黯黯不成眠。

其二

萍水相逢客里身,

同游同泳体同亲。

我心匪石能无感,

一笑背人情自真。

其三

同是天涯沦落人,

孤芳独抱出风尘。

小楼却把伤心诉,

劝尔还宜珍此身。

其四

乌啼月落夜未央,

舞罢归来惹恨长。

如此生涯浑似梦,

可怜身世两茫茫。

其五

一片冰心在玉壶,

伊人秋水客梦孤。

情如蕉叶卷难展,

意若浮云有却无。

其六

道是文齐福未齐,

御沟红叶倩谁题?

春冰争似秋云薄,

瘦尽鹃魂夜夜啼。

春冰写罢,自己又念了一遍,方才脱衣就寝。次日,便往报馆去办事。直到黄昏时候,闵公馆有电话来,春冰一听,却是秋水的声音道:

“你是陆春冰先生吗?我是秋水。”

“是的,闵小姐,你有什么事呀?”

“明天是我生日,就在家里设一个宴会,请你过来喝一杯水酒。”

“哦,原来明天是你的诞辰,这是我应该来祝寿的。”

“不敢当,不敢当,陆先生,明天你能不能下午早些儿来?因为我妈妈是很欢迎你哩。”

秋水说着,又咯咯地笑。春冰连连答应两声准来,就放下听筒,心中暗想:这样说来,倒是自己上门给人家瞧姑爷了,这可有些儿不好意思。想到这里,不觉又啐了自己一口,暗骂一声真太妄想了,于是自管干着工作。不多一会儿,早到下写字间时候,春冰就走出报馆,忽然想起明日既是秋水诞辰,应该是要送一份礼的,但送什么好呢?春冰在马路上站着,沉思了一会儿,口里说声有了,他便走到鲜花店里,拣了一对花篮。店员说卖八块钱,春冰遂取出两张五元钞票,叫他找了两元,并嘱店员代送闵公馆去,春冰方才欢欢喜喜回到家里来。

到了家里,脱了衣服,先洗了个脸。忽然记起红蕉,不知今天可好了些,心里记挂着,便急急到楼上来。还只跨上楼梯,就见前楼里走出一个胖妇人来,正是房东金太太。她见了春冰,就笑嘻嘻地说道:

“陆先生,今天是二十号,你付房钱来吗?”

春冰听说,便“哦”了一声。方欲伸手到袋内云摸皮夹,猛可记得,自己留着付房钱的钞票,却被自己买花篮做寿礼了,一时不禁红了脸儿,忙笑着说道:

“喔哟,金太太,对不起得很,我明天……明天没有空,后天给你好吗?”

春冰说明天没有空,他原是要祝寿去。谁知金太太听了,就有些不受用,冷笑了一声,鼓着嘴道:

“陆先生,你搬进来的时候,大家说定到期付房钱,不可拖欠。我借给你十元钱一月,那是再便宜没有了,和我商量,迟几天没关系,怎么还要侍候你有空?这说话也太不漂亮了。”

春冰知道她误会了,正欲向她声明,忽见红蕉手扶着门框子,从后楼房中摸索出来,向春冰叫声:

“陆先生……”

谁知喊声未完,两手瑟瑟一抖,身子便向前直栽了下来。这把春冰倒大吃一惊,不禁“啊呀”一声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