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城在慈涧别了玉姑娘,回至中州搭船,取道永宁至裕州。那天到了目的地,去买个红全柬,将自家真名隐去,单用了姓,又捏造了个履历,亲自送至方城山戴庄上去投效。他们叫百城后三天去听回信,要待文武两部首领,将你名氏履历告禀了星君,然后星君暗中查察你是否诚心投效,再定收与不收哩。百城自然也只能依着此话,待到三天之后,再去听信。其实这也是杨燕儿的主见,故意如此试试投效之人,如果诚意前来投效的,叫他三天以后再来,自必如期重至。倘然穷极无聊,不是诚意前来投效的,决不会如期再来,所以要有这一度周折。当下百城等过三天再去,门上守卫的将他领至里头,先和寄名处的职员碰头,诘问百城道:“你是自家情愿进教,还是有人劝你进教的?”百城道:“这是我出于自愿,故此不辞道远,从江苏到来投效。”寄名处职员听了,把百城自写的履历单,翻出来瞧了一瞧道:“你叫周世英,前来投效武部中充当教友的?”百城道:“不错。”他们便将百城名氏登了花名册,然后道:“你既自愿入教,须纳入教手续费一元,茶水费一元,祀祖费一元,服装器械费两元,总共五元。”百城如数付讫,他们收了这款,便拿出一个肩章,一个护心兜,就算服装的,一根丈许长的木杆,杆上套着个点钢尖矛头,矛下挂着一绺红缨,这就算军械的,一齐交给了百城。然后去喊散值班头领姓金的到来,把百城交给他,领至庄后那一带新建的竹柱草屋中住下。

从第二天起,由姓金的喊去上操。原来新入教的概名散值教友,犹如军队内的备补兵,要操演了十天或者半月之后,这个姓金的瞧此人才堪造就,于是报告上去方得去参谒星君,由星君颁赐一个法名,法名的辈份也同粮帮内的前念四,后念四的四十八个字辈相似,有一定的字眼儿,乃是用“阴阳合化成彪,寿合和同,公侯伯子男,金木水火土,天地日月年,龙虎风云艿”三十个字轮派的,另外用“乍义礼智信”五个字当做队伍的符号。每三十人为一组。这三十个人的法名,恰巧从阴字起,至艿字止,名为乍字第一号。第三十一人的法名又叫阴什么起始,轮至第六十名的艿什么,便算义字第一号了。等待满了五组一百五十人,仁义礼智信五个虎字全了,这算第一队完全成立。那么第一百五十一人起,至第一百八十人止,便要称做礼字第二号的了。百城这次进教已经是第九干八百六十二号教友,轮派到智字六十六组之中当差。法名叫阳镳。将那护心兜吊进去,由星君念了七七四十九遍咒语在上,从此刀枪刺不入,枪炮打不进,又将那杆红缨木矛的杆上刊上“周阳镳”三个阴文字,从此平日不操演的了,只消每日清晨到祖师堂去行一回三跪九叩首的大礼。但不过到了朔望,要往乌巢禅院左近的大操场上,由杨燕儿或蒋桂到来指挥,每组添上一个组正,三个组副,合成三十四人操演一个三十四暗阵。表面上瞧去,右边站着一个人,第二行十五个人,第三行十四个人,靠左首站着四个人,共分四行四批人(如图式)

好似四四十六个人,成个小方阵。其实一个小方阵,恰巧容纳一组教友,如此站法,凭你横点、竖点、斜角点,点来点去暗里总含着三十四的总数目。燕儿亲自嘱咐道:“将来如其祭旗出师和敌人交战起来,就摆开这个阵式,使敌人一时瞧不出我们究竟有多少教友。倘然他们前来攻打,我们就散开来,包抄过去。先像宝塔式头尖底阔,等待把敌人包围住了,改用胡蜂阵的战法。虽似各个作战,其实仍旧三十四个人互相策应。如此战术,前所未有,竟可百战百胜哩。”别人听了唯唯而已。独有百城听了,心中暗暗好笑。默忖这厮尚想祭旗出师,果真有这日,依这法儿打起来,确然敌人不易抵御的。但是我既投了进来,早晚要下手暗杀,流血五步,使你们蛇无头而不行,到那时不战自溃,这些法儿也是白练习的了。燕儿又道:“众位操演纯熟之后,星君还要亲来教授你们一种咒语,你们读熟了,星君再画上大力灵符,化灰吞服,每人一道,临敌之时,非但一读这咒语,敌人刀兵枪炮,多难损伤我们毫发。并且力增十倍,人人好比唐朝李元霸、李存勖那般力气。真可所向无敌哩!”百城随着大众唯唯答应,一点声色不露,且待机会。

又过了几天,忽传文部首领吴玉深在燕剪峪谷口山地内,掘着了一方断碑,碑上有不少古篆,没人识得,现在戴掌教下了手谕道,如有人能识得这碑上篆字者,平升三级。百城暗哂道,他们倒也效学秦末汉初的陈胜吴广俩哄弄愚民的老法儿了。隔着三天,武部中有个小头目识得这篆字,拿来注了正体,呈送进去。这小头目果就升做了组正。不过这篇碑文辞句奥妙,一时识虽识了,又莫解其意,所以又抄录了一大张,挂在戴庄门外,征人解释。倘句句解得有理,也立升三级。百城也跑去一瞧,那纸儿上道:“二四一旗难蔽日,思量辽阳旧家乡。东拜斗,西拜斗,南逐鹿,北逐狮,分南分北分东西。偶遇夷人在楚乡,马行万里寻安歇。残害中女四木鸡,六人不才会,山水到相逢。黄龙早丧赤日中,鸡羊猪犬九家空,饿荒灾害皆并至,何似丰登民物同。得见金龙心花开,刀兵大将一齐来,一钱升米无人籴,父死无人兄弟抬。金龙绊马手乱伸,二十八宿问土人。蓬头幼女蓬头妇,揖让新君让旧君。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奴方罢手。炮响烟火迷去路,迁南伐北六三秋。可怜难度雁门关,摘尽李花灭尽胡。黄牛山下有一洞,一投一万八千众。先到之人得安稳,后来到此半途送。难恕有罪共不罪,天下算来少人民。火风鼎,雨火初兴定太平。火山旅,’银河织女让牛星。火德星君来下界,金殿龙楼尽丙丁。一个胡子大将军,执戈勒马问情形。除害去暴人多爱,永享九州金满赢。四人八方有文星,品物咸亨一样形。琴瑟和鸣成古道,左兴帝,右中兴,五百年后出圣君。圣人尚闻与真人,传流天下贤良辅。气运南方出军臣,圣人能化乱渊源。八面夷人进贡临,宫女勤耕望拜月。乾坤有象重黄金,北方胡虏害生灵。更尽南耀诛灭形,匹马单骑安外国,众军揖让留三星,三元复转气运开,大修文武圣主裁。上下三元无倒置,衣冠文物一齐来,七元无错又三元,大开文风幸对联。猴子大槃难逃架,太平犬吠猪尽鸣,文武合在才一茂,流血千军难民逃。爱民如子亲兄弟,创立新京修四京。千言万语如灵实,留与苍生长短论。”

百城一见此文,自觉眼中已曾见过。不过《推背图》上是没有的,袁了凡的《未来世界》上也没有这首歌谣。想了半天,恍然道,这是刘伯温《烧饼歌》的下半首。他们把上半首截去了,叫人推详,这都是未来国事,一时哪能全详得对?除非要这事发生以后,再由好事者细将这辞句和事实去对勘一下,尚不过有点影子罢了。真的能事前预言,到那时事情发生出来,和他所说的一丝不错,恐怕现代生不出这样人才。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漏泄造化先机,也要为造物所不容。迷信家所谓要犯天条的了。

又隔了数天,杨燕儿接着派出弟兄的报告,道郑州方面的假活佛遭人识破,口内装的钻牙被人用羚羊角打碎的了。那一晚杨燕儿同蒋桂等齐往赤眉城戴昆处议事去了。此间防卫稍懈,百城暗想,我要下手去刺那猩猩,此其时矣。到了晚上二更过后,百城札束妥贴,轻轻离开卧所,到戴庄后面,翻身耸上屋去。好在猩猩起卧所在,百城随了大众参祖时,常常留心。就是内里头一些小机关,也明白的了。他从屋上一路穿越到了祖师大殿,先丢了个石子下去,一无人声,二无犬吠,他便下了屋面,脚踏平地。轻手蹑足上了大殿,晓得琉璃灯畔有一口报事警钟,暗中有铅丝通在密室门上。如其去碰动密室门户,那口钟便要响起来的。所以先爬上供桌,身畔掏出预备的湿絮来,借着那琉璃灯光,把铃舌裹了起来。然后跳下供桌。百城自从投身入教之后,处处留心和一般值殿的教友,尤不惜工本地结交。故此殿上暗过门儿,多从这些人口内探听明白。现在好似熟手一般,便伸手到供在黄绸幔外,正中间那个齐天大圣的长生禄位上;表面上看去,供桌上一字并肩供着九个神位。左首是庞刘苟毕四天君,右首是邓辛张陶四天君,同正中孙大圣的神位,都是一样做煞在供桌上头。其实孙大圣那个位儿是活络的,百城伸手上去,把那神位用力向下一揿,供桌下面做就的两扇门儿,便尸的一声开了。不过手若一松,那个神位便要弹上来,供桌下的门也就跟着闭上。百城一个人两条手,顾了这边不顾那边,没奈何只得放了手,再下殿去在庭内搡了个小石磴上殿,压在神位之上,使它弹不上来。然后伛着身子,进了供桌门,一步一步遵着石级走下去,一共三十六步石级。走至一半,晓得有个壁洞,内藏着火把,便伸手取出来,将那外边竹套除去,顺手一抖,抖着了火头照得雪亮,走下密室。此时室内忽起了阵阴风,手中的火把几乎吹熄,并好似在这眼前一暗的当儿,有人交肩而过。百城却认是自己眼花,并未注意,及至走到地窑一瞧,密室的门儿已经洞开。进去看时,那只猩猩已不知被谁先来对胸戳了个窟窿,仰躺在铁笼中,鲜血直冒,早已死的了。百城暗忖奇怪,原来已有人先得我心,到来把这畜生刺掉,不必再劳我手。此间不宜久留,快些退出去吧。于是百城忙退出密室,仍遵石级回上来,经过壁洞依旧将火套套上,照常藏过。匆匆走出门来。不料已早惊动直宿之人,待等百城的身子从门内钻出来,两相觑得真切,一声呐喊,伸过几把铙钩来,将百城钩住。然后大家上前,用绳把百城四马攒蹿地捆了起来,亮出火来一照,大家不禁诧异道:“我们认道是外来奸细,原来是周阳镳。自己人,夤夜前来何事?”百城道:“我是下地室中参祖的。”这班值殿之人和百城多很知己,听了此话要将他放的了。内中有个精细之人道:“且慢,往里头去瞧了星君怎样,再放未迟。”于是下去一瞧,回出来高嚷:“了不得,星君被刺,这干系不小。岂可擅放周阳镳?且待首领等回庄审问之后,再放未迟。不然我们肩上抗不下这份斤量的。”于是把百城提至后面空屋内看守着,一面连夜派人上赤眉城去,报于杨燕儿等知道。

燕儿得闻此信,如同当头打了个霹雳下来,忙同蒋桂俩匆匆赶回方城山查看情形。猩猩果已被刺身死,追究昨宵夜班值殿教友,方知当场捉住了个周阳镳。虽无人目睹他刺死星君,但是嫌疑颇重,我等拿住了他捆缚了手脚,严守在后面空屋中,候首领归山讯究。燕儿听了一叠连声吩咐将周阳镳押上来,待俺亲自讯鞠。手下答应,忙至后屋中去提周阳镳,不料走至后头一瞧,事中又生出了事来。只见收押周阳镳那间屋子,双门半开半俺;推门进去,昨夜派的四名看守之人皆身首异处,不知又被谁杀死在地。捆缚周阳镳的绳索,割做了一段一段,散弃在地。至于周阳镳的身子,早已暗有人到来救去,变得踪迹杳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