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庄上猩猩星君被刺,嫌疑犯周阳镳又遭人救去,当下再去报知杨燕儿,恼得他三尸神暴燥,七窍内生烟,一肚子怒火,无从发泄。只得迁怒到这班值殿教友身上,把他们个个重笞一顿,一齐开除教籍,赶下山去。不料杨燕儿这一千,更不得了咧。这班人受了这顿冤枉毒打,再加又被驱逐,他们便在外宣扬道:什么猩猩星君,上天降下,能知前后五百年事情,全是吹大气哄骗人。这个畜生乃是独眼贼往广西南丹州去弄来的,教导得灵活些罢了。如果真是汉朝时候有灵的猩猩,有了仙气,此次如何再会被人刺得死呢?大家快不要上当,我们拼性舍命,将来代他们去打江山夺社稷,事成之后,他们受用。一朝事败,我们伸颈受戮,他们好逃往东洋去躲过了一个锋头,回头化一票运动费,仍得安然返家度活,我们死的白死,活的也弄得苦不尽言。什么封王拜帅出将入相的日子,命内不曾注着。大家若妄想做那开国功臣,将来弄得饭都没处吃。还是大家趁早回头,回到老家去穿布衣吃菜饭,倒好安逸度到老死哩。大家快些散伙,走他娘,莫去做他们傀儡吧。
天下无论大小事情,成功艰难,破坏容易。而且自己人倒戈攻讦起来,那效力更加宏大而迅速,除非被败坏的一方,要化加倍的金钱,或者可以收买人心,不被破坏者搅散局面。所以此话一传布,不免大受影响了。偏偏这个当儿杨燕儿面授计宜派往各地的筹饷教友,那些门槛又多被教外识破,大一半失败了回来;就是未失败的一小半人,虽仍在外照常进行,也只能做个日用开支,没有盈余汇回来。戴昆家私虽大,但是没有收进,净仗一些死铜钱,要支应这个局面,却有些来不了。非但一班有月薪的教友领不到薪水,简直连每日三餐都开不出来。因之反对论调的功效格外大而且速。可怜杨燕儿费了好多心血勉强做成这个局度,谁知人心一涣散,失败起来,顿时同滚汤泼雪一般,眨眨眼儿已是四分五裂,拆得不成模样了。戴昆本来极信任杨燕儿的,到了此际也说起闲话来道:“照旧做了码子,请请财神财童,开开武差使,何等不舒服?凭空要组织什么教了,组织到如今,一事无成,反白丢了不少心血和金钱,真不上算。”
此话吹到燕儿耳内,很觉难受,只好私和蒋桂计议,重新大干劫掠生涯。蒋桂摇头道:“现在比不得前一时,以前豫西剿匪司令王玉墀一来本人吃得进药的,好做手脚。二来地方名色虽枯,实在不枯,他们的饷婿,尚可领一半欠一半;如今地方实在真枯了,他们军饷全欠了,连伙食都要自家想法,于是多方搜刮,连蟹脚内都搜空。俗谈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目今榧篦木梳全属他们兵做去了,捱不着我们匪去染指。再者那个王司令为爱上了滚马侯七的妻子,屡次用手段逼迫人家,以至恼了个湖北双钩将艾柏龄,私到许昌,乘王不备,用鸡鸣断魂香闷倒了,将他的眉毛头发全行薤去,而且枕畔尚留下一封柬帖,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柬帖上竟然书明我是某人,因你身为堂堂剿匪司令,竟好色忘公,谋夺一介细民妻室,所以特来警告一下,首级暂寄尊项,姑取尔之眉发以去,如再不改恶行,则当收拾尔命不贷云云。可笑王司令经此一吓,竟吓得不敢再去转侯七妻子的念头。不料他没有了眉发,威严也比前大逊,恰巧现在军队中又时行倒戈的风气,于是他也被手下倒戈,被逼去位。这些说话上回已经告诉了你个大略,你忙着要紧整顿教务,所以不曾记清,如今这一般新军阀并非真是果敢善战,实因他们兼做了盗匪生涯,若是我们再出去放生意,不啻去夺他们的饭碗,故多舍命极拼,倒较从前来得认真。我们老行业也吃穿哩,变成没有好味道了。”杨燕儿听了这话,忽然又触动一桩心事,不觉拍案而起道:“蒋大哥,俺自从猩猩被刺,就在心上思索,究竟是谁来下这辣手,要使得俺哥儿俩没有饭吃,并且嫌疑犯周阳镳一转眼就被劫去,可知暗来卧底的党羽定不止一两个人。我仔细猜想,生平别的仇家没有,只有以前为了刘跷子的事情,同侯七们一班人破了脸,那时俺本在鸡冠山丁师兄处不愁衣食,却被他们找上门来吵得我存身不住,并且弄瞎了俺一个眼睛。还是俺自家劝阻自家,让人一步罢,不要再在关东三省了。便进关来到了河南,在蔡家汇站足。不料又被侯七们来拆毁基业,等到我投奔了戴庄主,他们又追踪到来。上次在鸟巢禅院,把我跌进了暗房,幸蒙众朋友帮忙,戴庄主义气,方将俺周全出圈。我是因为要报诸君活命深恩,所以才兴行此教,想在后半生大家可度几年舒服日子。谁知这一班狠心贼明里不来下手,却又用暗箭伤人,竟至再至三同俺过不去。现在俺这跟斗,看来又栽定了。唉!世间之上,有了侯七便没有我杨燕儿;有了我杨燕儿,没有他侯七。我现已定下主意,此地无颜再住下去。明天立即动身,往山东长清县党家庄去,寻那双翅虎吴大龙。以前他族弟吴大洲在周村作事,我曾略尽能力帮过一回大忙。我们吴杨两家很有一些交情的,我想求他将祖传的百步打牛、隔山打空的五毒独门手教给了我,待学成了便背着黄包袱出关,找至长春天达店,同侯七小子拼命去了。不过我若身亡在长春,哥如得了信,务望念这一时的友谊,代我出来报仇,再去寻找侯小子去。届时哥若要邀帮手,一面坡鸡冠山的丁家师兄,他知道是我的事情,定允出手。那我虽死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的了。”蒋桂听他出言不吉,力劝他不必如此固执。无奈杨燕儿此时心已横了,再也劝阻不住。到第二天,果然命人分向戴昆吴殷三人处告别,自己匆匆收拾东西,辞了蒋桂,径离开方城山,往山东党家庄去求道了。
话分两头。却说吉林长春那个侯小坡,自从豫省归来,又增了一番学识,息影家园,无心世事。所有店中大小杂事,大明子虽托付了下来,他也不亲去管理,仍托陈海鳌、包贤训、张景歧等三人共同管理。他连账也不去瞧一瞧。光阴如箭,过了几年,陈海鳌也老病死了。独有于大明子,老虽老,精神依然如旧。倏忽之间,年已古稀。侯七要替义父开八庆寿,不过外客不邀,无非预先传信给李长泰、高福海、高大锁、韩尚杰、金钟声、米金镖、赵匡忠、赵匡孝、单杰奎、单元奎、单三英、董长清、艾柏龄、罗佩英以及王凤珠、杨凤英、铁头妈妈赵氏、赵金娇、赵玉娇、单刘氏、单孙氏等女客,好在大家多是知彼知己,有交情的朋友,已经久未把晤,借这名色也可聚晤一次。所以在大明子寿诞前十日,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内中单三英到来还带上苏二一份寿礼,道老英雄本则想亲自出关,实因年迈力衰,力不从心,大概是年轻时候多耗了一些心神,照他现状看来恐怕要不久于人世了。单杰奎弟兄提及师父通灵真人往四川朝山去了。吕祖庙的事情已交给首座,不愿问的了,也不知何年再返徐州。范玉西也道及河南猩猩教事,闻被一个自己人从中捣乱之后,该教便无形停顿。那个独眼贼无颜再在方城山混饭,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过了一天,山东帮的李长泰等到来,关切侯七道:“我们新近得的确信,那个独眼狠心贼,自豫西失败了便跑至党家庄,习练五毒拳。双翅虎吴大龙倒愿意教他,不知怎样一来却把大龙前妻生的一个女儿杀死,以致在大龙处也存身不住,又不知鬼鬼祟祟躲往何处。不过他练成了五毒拳,闻说要背着黄包袱来和你拼一下,你也应做些准备才是。”侯七听了不禁双眉愁皱,上起心事来了,道:“从前为了罗家兄弟之事,一时激于义愤,同这厮挽了这扣儿,而今仇仇不解,不知如何才了。我倒已没有从前的豪气,不愿再和这厮闹了。”于是大家计划退让方法,可是座中缺了个苏二,一时竟商量不出善法。最后包贤训想出一条金蝉脱壳之计,主张赶紧设个灵堂起来,如果这厮真的找来,我们便推说小坡已经过亡。专制时代的罪臣只消一死,尚且生前所有过失,可以一概豁免,何况我们江湖上人,从来没有死不饶人的。这样退让总算仁至义尽的了。在座众人听了,却大半反对道:“败军之将不足兴言勇。这独眼贼乃是我们手中败将,何惧于他?他不来便罢,他若来时,我们大家并胆同心和他干一下,咱们性命又不是租赁来的,就同他见个高下也何妨?”侯七道:“在众位哥弟呢,都是瞧得起在下,始终如一愿意援助,所以对于包瞎子主张的这条哭丧计不甚赞成。但是照在下自己想来,倒很乐从。何以呢?我们弟兄而今托赖天佑,多已有家有室,有妻有子,不常在外干那枪尖上舐血的危险事业,况且年纪也都到了立身时期,不比前的十年八年,正是血气方刚时代,要争一些闲气,跟人拼闹到了如今。如要和人交涉,先要忖量一下,上算不上算。像独眼贼那种东西,我们如跟他再去较量,好似不上算的了。不如自甘没种,退让一步,解了这扣儿罢。如他竟不识相再逼一步,那时我们不妨再出手。哪怕把他剁为肉浆,江湖上人也不会再有闲话说。不然倒算我靠家大欺负他折足孤雁了。”包贤训道:“小掌柜此话一些不错,我的主张也并非一味软让到底。好比晋文公遇了楚子玉,吩咐退军三舍以避之。他若就此收篷,省得往后去缠绕不休,自然最妙;如其他不识高低,再要什么,然后使出杀手锏把他除去,也可不落外人的褒贬。并且他此回练了五毒手,背着黄包袱前来,可称一股锐气,实是忘命之徒。我们先这么一让,孙武子所谓避其朝锐;二次里再跟他对垒,就是系其暮归。此较初来盛气之际,容易奏功得多着哩。”张景歧笑道:“小掌柜赞成了瞎子的话儿,你们瞧他多么高兴,又要书腐气焰腾腾,闹出什么孙子十三篇,吕望六韬来了。”大家见侯七愿甘让步,旁人也未便一定叫他硬出头,再者年纪大些,阅历深一层的人,也是如此说法。于是侯七就命张景歧主办义父的真寿堂,命包贤训主办自己的假孝堂。而且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居然棺木牌位,孝幔灵台,遗容挽联等等一应俱全。反是假孝堂的布置比较真寿堂累赘,而且包贤训预料杨燕儿来者不善,所以格外布置得周密,特地请保家的狗师父,挑选一头最最凶恶的辽獒,赶紧教练起来,札了草人,实地试教。教得这头辽獒,只要灵前有人走动,灵台上的引磬不响,它卧在棺木之下很是驯良,若得引磬堂的一声,它便由孝幔内直蹿出来,对着人的要害便咬。包贤训道:“杨燕儿来了,定必要求灵前拜奠,他若拜了不有甚么举动,我们当然也不有什么。他若要显功下毒手,我们就放出辽獒来,取他性命。”
事有凑巧,大明子庆祝千秋的正日才过,祝寿诸人正要分头动身,杨燕儿果然来了。他此次是拼性舍命而来。自山东动身,出了山海关,他先到吉林,见侯七当初开设天达分店,后遭火废的那块瓦砾场上,已经盖造房屋,开着一所药房。他便上前去一打听,原来早已不是侯姓产业,姓侯的售与山东孟家,开设瑞蚨祥绸布分局;而今姓孟的又转典给他人开西药铺了。燕儿摸清了根由,才再搭吉长火车到长春。下车之后,先去饱餐了一顿,顺便访问侯七父子俩在家不在家。自有闲人告诉他道:“七掌柜代他天伦庆开八寿诞,昨天正日各处来的拜寿英雄,男男女女近百名哩。并且有老鸿昇男班,王家髦儿班,两班唱戏的男女合演堂会,热闹到三更尚没散哩。您老想也是来拜寿的,可惜来迟一步。寿虽可以补祝,昨天那种好戏却瞧不到了。”杨燕儿探听明白,侯七在家,再好没有。东西吃罢,会钞出门,竟向东大街天达店走来。恰巧范玉西站在门外闲眺,远远望见杨燕儿到来,犹恐误认,特再复了一眼,又见他果然背着一副行囊,用杏黄袱子裹着,这是镳行中规则,所谓“黄袱背上身,打死不偿命”,定是至此间来找寻侯七的。忙进店内通风。大明子便同侯七藏躲到密室中去,余众也就按照预定计划,分头埋伏,店堂中只留下包张二人,以备对付。
说时迟那时疾,杨燕儿已跨进店门,把背上黄袱包裹卸下来,向柜上一搁道:“快唤你们老小掌柜出来,说有个死约会不见不散的朋友来了,大家当面晤谈一句要言。”包贤训忙过去招呼道:“您老贵姓?”杨燕儿瞟了包贤训一眼道:“休问俺名姓,横竖你家老小掌柜全认识我的,唤他们出来一见便知。”包贤训道:“我家小掌柜一共只有四岁,怎会和您老结交?”燕儿愣了一愣道:“不是最小的一代,那是上两代的两个当家人。”贤训假作一想道:“哦,敢是七掌柜?”燕儿拍手道:“照吓!”贤训道:“七掌柜过亡了两年多,快要除孝出殡哩。最老的老掌柜既老且病,不下床的了。”燕儿猛向贤训脸上啐了口涎沫,怒道:“好小子敢撒这样的瞒天大谎,你当爷不知道的,人死了还能替老子庆寿么?”贤训笑道:“您老想是误会了,我家老掌柜既因七爷伤发过亡,悲痛成病,病得十分厉害,故此七爷媳妇儿前去算命,据云须要见见喜,所以小孙儿出面,代祖爷庆开八,并非儿子替天伦祝寿。”燕儿听了,眉头皱了几皱道:“原来七掌柜当真死了?你说快要除服出殡,分明柩尚在家,你快领俺往灵前去拜他一拜,也不枉我们生前一番结交。”贤训答应着往里头去挨了一刻工夫,重又出来回复道:“七爷媳妇道,尚未知道您老贵姓高名,不敢当拜灵。命小可出来挡驾。”燕儿暗想,侯七妻子赵凤珍同俺也是对头仇家,俺若说出真名实姓,一定不容俺到七小子灵前;但是若不说出名氏来,恐怕也难瞧见侯七的棺木,沉吟了片刻,忙再道:“实不相欺,俺是黑龙江老昏皇股内的银銮老三叶九皋,同七爷在九年前头彼此寄居哈尔滨,逛窑子玩姑娘,两下闹起醋劲儿,曾经交过一回手的,谁知不打不成相识,我俩一打之后反打出交情,由靴友变成拜把子,故而此次到来,专程拜访他们爷儿俩。现闻老的病了,小的又殁了,心上很是难受,务必要到灵前一拜,烦你转告七嫂子,乃是自己人,不客气的。不过表表俺交朋友的心迹,并无别的关系。”贤训也早料到辞却不掉的,于是再向内去,关切狗师等众,往灵堂小心伺候。他又回了出来,先行声明道:“只因老掌柜病重,医生叮嘱家内不可再有哭声去打动老人心事;而七爷的孩子,又因前几天老掌柜寿诞期内多吃少睡,也有些感冒,所以少顷孝帏内既没人哭灵,灵台旁也无人回拜,望您老要海涵一二,万弗见罪。”此时杨燕儿听说容他入内拜灵,已是如愿以偿,这些小关节目,一概满不在乎,便点头答应。于是贤训才引领着他,往灵前去瞻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