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熟地方,从前欢喜养马的豪贵公子实在不少。每逢春秋佳日,骑马出北门,到破山寺(俗名兴福)去打一个来回,也算一件时髦行乐。因此旱北门大街上,十家居民倒有六、七家是喂养牲口的骡马行,土语所谓“马槽上”。小子九岁那年,由苏州搬回故乡来。那旱北门大街上的马厩,依然望衡对字,鳞次栉比。听先君子提起,在考武未废时候,此间的马槽还要盛哩。以今视古,已经衰落了多啦。然而到了目前,交通一天利便一天,漂亮朋友,考究够摩托卡;其次,坐叮呤哨啷的橡皮轮包车,骑马不出峰头的了。故此北门大街的民房,虽比前多造了大一半起来,不过马槽只剩得七八家老牌子。马也不到五十匹,而且多是槽上豢养的,毛长膘瘦,口齿将满的疲癃货色。户头上够的良驹宝马,寄槽代养的,甚少甚少。莫谈武科未停辰光,就小子童年所见情形和目下现状相比较,那荣枯盛衰状态,已有天渊之隔,使我脑海里平添无穷感慨。区区一街,一业首尾,仅只二三十年的小沧桑,已足令人凭吊唏嘘、抑郁寡欢的了,更无论襄阳重到,化鹤归来等年月长久,黍离麦秀、荆棘铜驼般国家大事,自然愈加使人难受的了呵!

当养马时髦年代,那般骡马行老板和饲养牲口专门家的马夫,吾乡所谓“马牌子”,自也人多势盛。在中下社会上,自有一种潜势力,很可震慑一般无智无识的乡愚;并且还有那些没出息的文童、武庠等辈,不惜自身人格和这般人互相联络,实行折节下交政策,俾达狼狈为奸、敲善诈良、欺贫压苦目的。故此吾乡至今有一句“某人是‘牛头鸟鬼马牌子’-类人物”的比例话儿,言其此辈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不是好相识,宜乎当心亲热为是。因为这般马夫十有八九是孑然一身的光棍改造,倒又懂得几下三脚猫,三言两语不合式,便邀人打架;存了一些小意见,就拼性舍命穷并包;有时还铤而走险,合伙出去开武差使。一旦破了案,又要把平日有睚眦之怨的熟人,信口诬攀入案,累得人们了家了命。故此正当民人家的父兄师长都要管束子弟,不准同这些人混淘。至于牵嫖引赌,或者教唆你买马豢养(你分明化了好行情,购了一匹次脚力,于是他又来怂恿你贩卖掉了它,再往某处去挖一头什么伏骥出来养。一出一进,把你袋内的银钱间接都转到了他的腰包内去。)以及偷料加工,一再连三藉辞索借,或者暗中招呼客藉同党来盗掉你的心爱代步,诸如此类的种种弊窦,真个写不尽净。确然不相结交为是,也是社会害虫,人类蟊虫之一种呀!

孔仲尼说,十室之内,必有忠信。古人又有“君子中亦有小人,小人中亦有君子”两句传说,这话都有道理的。普通人士,皮相月旦,大抵指“马牌子”队中没有大好老的。其实据小子知道,当时有“二聋”、“三□脚”弟兄俩,虽也是当马牌子的,却可称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就算不能恭维他俩是完全行侠尚义、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也可谓是庸中佼佼、个中罕有的奇怪人物了。小子听人说,他们弟兄俩是姓顾,也是很好的出身。他俩的高祖在前清康熙、雍正时候,乃是大江南岸的著名武术家。跟习礼桥夏竺孙,周东庄周蔚若,江阴王寿山,长泾华天述、包祖赓,徐野徐大郎、徐二郎,华墅徐琛如等齐名,当时所谓江苏十八根头庭柱,都有明初“常胡李沐”诸众等开国元勋福命。后经一个湖南人姓王的,乃是少年科第。十七岁点翰林,散馆考在四等,变做榜下知县,俗谈叫做老虎班,分发江苏候补。十八岁冬天,就到江阴做百里诸侯。此人深通地理专门学,他一到任上,亲自往四乡去一踏勘,指坐落澄东华墅镇上那座沙山是天生龙脉。其时已经长到长泾,如其再蔓衍出去,和邻邑无锡龙山、常熟虞山两山山脉勾通了,此间必出真命帝主。所以他一壁亲自督工,用了铁屑石灰等物,在沙山上龙脉发源之处,掘泄地气;并施出种种厌胜方法,同铁屑石灰等一淘掩埋在那地下。一壁又利用治下乡愚夏某,在那龙脉挺生出去的当头,盖了一所祠堂,将地脉斩断,不能再长出去。现在虞西澄东一带乡民,提及这件事情,所谓小王知县破龙脉,能绘声绘色,详细追述的人很多。并且有“先有夏家祠,后有长泾镇”等附带传说。这十八根头庭柱,就为被小王知县弄了这下玄虚,至于都老死牖下,姓名不出里闾,辜负着这一身好本领。这些老农暴日闲谈,虽则正史邑乘以及前人私家笔札,多不有一言纪及,然而言者凿凿,不尽无因。在清德宗末造,伶人赵如泉、李春利等,于上海石路开天仙茶园,曾经排着一出连台本戏,名唤《十八大好老》,它的材料,大一半就是采取这节野史做蓝本的。

二龙、三路脚俩也是十八大好老队中一分子的后人,因受环境的逼迫,家道中落,没奈何才流入马夫淘内去的。所以他俩一生的行为举止,和寻常马夫不同。二龙出道时候,年少气盛,曾经干过几件恃强行霸、蛮不讲理的横暴事情。后经无名英雄大力瓜贩的教训之后,顿变初行。如北门打丘八,和三峰禅院巡山和尚赌力,计退铁香炉化缘和尚,打倒江淮帮吃大户暴客,义释两头蛇,以及三躇脚挖墙沙代眼睛,保全冶塘石寡妇,抚养小癞痢等事,多有侠行义气,值得代为宣传,鼓励士气的。可是这许多事情的详细因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了结,小子准备纳入《奇鹰怪象录》长篇内去哩。在小子始初意谓,他俩的拳棒不问可知,乃是出于家传的了,不料新近探访明白,他俩的爸爸乃是个轻风吹得倒的鸦片鬼,尚是年轻。当儿练过一年多沙包,后来有了嗜好,并喜渔色,这一门不谈了。三□脚的功夫出于乃兄指授,二龙的能为却是从北外一个沿山居住的乡农,名叫“喳叭全全”手内套出来的。小子一闻这话,千方百计地设法打听,总算探访着一些些地方小历史,便代这湮没无闻于当世的“喳叭全全”胡乱诌成这篇东西。

全全家居在北外兴福头出门口,有人说他姓邵。他家所做的烂粉甜饷,外拌芝麻屑的团子,有特殊风味。著名的叫邵麻团,就是由全全始创出来的。又有人说,全全初时虽挑麻团担,做这行小生意,不过他实在不姓邵。全全究竟姓甚么?姑且不去讨论,因为他一只左眼有病,瞧起人来一瞟一白,俗名“喳叭”眼,故此人们多叫他“喳叭全全”的。在那专制时代,并且是四维不张、牝鸡司晨、权奸柄政、纲常紊乱的清朝末造期间,有谁留心识拔到小本经纪人队中,显扬出这喳叭全全一个拳术专门家名誉来。非但外间无人知晓,就是常熟本地方上和他生长在同时的人们,也没有一个深知他底蕴,把他另眼相看的。

其时有位陆大少,乃是陆云孙太史的大儿子,欢喜驰马击剑,寻是生非,实行旧小说上所载的“小奸”、“恶少”等腐劣行为。他养着一匹走马叫掼头黄,它走了二、三丈路,要昂起头来,忽左忽右地望后掼一掼,这一掼至少要五斗米重量。所以骑在它的背上,须把缰绳扯得长短些,时时当心它这掼头玩意。同时有个姓屈的武秀才,在南京买着一头青鬃马,除了主人和服侍它的马夫俩外,不愿驮第三者。陌生人跨上去,它虽照常开趟,走到半途霍地回过头来,要把背上人的膝盖滥咬,轻则被咬得皮开淌血,重的竟被它骨头都咬碎。马确是匹好马。屈武庠逢人便吹,指这青马,莫说小小一个常熟城内没有第二匹,竟可算得苏州一府九县地界之中翘起大拇指儿。陆大少听了不服气道:“你的青鬃虽好,究不及我养的那匹黄骠来得壮健。”两下话说僵了,便同西人赛马般把它俩实地较验。不料两下赛跑了五、六次,竟不相上下,于是掼头黄同咬人青的声名传播全城,都说是无独有偶,天生一对龙驹良马。殊不知马的名是出了,可是住居在北门内外一带的妇女小孩,却着实遭着它俩的害累。有的跌开头,有的踏断手足,甚至于才会走路四、五岁的孩子小命,在这两头马蹄下牺牲的也不少了。人家惮于陆大少的势头,只得饮泣吞声,背后空自咒骂一顿,真正敢怒而不敢言。

有一天,喳叭全全的麻团担停在张家的半野新庄门首,有七八个男女小孩围立在他担畔咽馋唾。恰巧那一青一黄两头马又从北外跑进城来。回槽马格外走得快,风驰电掣,向南飞奔而来,那群孩子听见鸾铃响亮,吓得齐向自家门口躲避。偏偏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家在路东,究竟年纪幼稚,也不向北瞧瞧,那两头马已经在两箭不到路外,不及奔回自家门首的了。这两个孩子尚不知死活,拼命从西首窜过东边去。全全想要抓喊,已嫌迟了。眼见这两条小命,起码又要被马蹄踹得半死。全全此时恻隐为怀,一不顾自身危险,二不买马背上人的穷帐,忙也站起身子一个箭步窜到当街,把两手向左右一张,身子同电杆木头般一根,面北背南,挺立街心。咬人青和掼头黄跑上来,跨在背上人眼前发现有人,要喊人闪开来已来不及,想用力扣住它,手内多欠缺这一把工劲,只不约而同齐嚷一声“啊唷”。两个马头已撞到全全胸前的两乳旁边。此刻全全不慌不忙把两条铁臂弯转来,对准它俩的嚼口环上,用力抢住,顺势望北一送,八个马蹄立时停止不前。马头都向两边一侧,极声嘶叫,嚼环半边的口缝,已被全全扯碎。本则白沫同小雨般吐射,如今喷出红沫来了。只要全全这一挡,两条小命保全。全全仍旧将身子望路西刺斜里一闪,再伸出手掌来对准手边的那头黄马颈脖子内,拍了一掌,口内吆喝道:“去吧!”掼头黄果然又打了个喷嚏,放开四蹄仍望南面奔去。马是将军性,只要打头的一走,落后半步的咬人青也如飞地追了上去哩。马背上人目睹情形,惊叹这个挡马之人,是天神下降,不然如何能有这点膂力。多想下骑订交,岂知坐骑又被他拍了一掌,它不由你背上人作主,又开趟了。好容易用力横扣竖扣,勉强扣住,已跑到了监生堂门首。及至带转马头,放妥辔头,重又往北找寻过来,谁知全全不愿露脸,已挑起了担子向路东横街上急急走避,躲得不知去向了。据云这天骑咬人青的,乃是本主屈武庠;掼头黄背上,乃顾二龙代表陆大少骑着。等待回过来找不到了挡马之人,屈武庠并不十分在心,寻不着也就罢了。唯独二龙素喜这一门,一旦遇到这种大力奇人,怎肯放过?故而被他千方百计,访问着了,先交朋友,后来索性拜他为师了。

全全自在半野新庄门口空身挡马之后,本人非常懊悔,晓得要有麻烦找上头来。幸亏得社会上识货人少,初时确有人疑心是他的,后来因见他常被家内的妻子,一把揪住了打耳刮子,他吓得动都不敢动,不像是个大行家,否则岂甘受媳妇儿的殴辱哩?其实他只好任凭妻小殴打,他不是不敢还手,实是不能还手;若一还手,就要还出性命交关来,故此挺身挨打,横竖尽妻子用足了劲,打到他身上,他一毫没有觉着,只当整容辰光喊□头的敲了一阵膀背哩。到了这年年底,往北市心陈东阳号内去办年货,为受了店伙的说话,他伸手在胡桃栲栳内用力掏了一下,一栲栳二三百个大胡桃,都被他掏做两半爿。翌年春天,南外修理总马桥,惊动了火龙。大火着起来,阖城水龙齐到场,依旧救不熄,而且地步狭窄,不能施展手脚,有人主张水龙内装足了盐卤,扛到城墙上头去浇。法子虽是不错,无奈龙内装满了盐水,往高处抬上去,不容易哩。恰巧全全也赶来救火,风闻此话,便自告奋勇,他单人双手,举了四条盐龙上城墙,从此他的名儿响起来了。是年秋天,又在牌楼档鹤岭泉茶馆门首,见一般昭文县衙门内的跑腿小差人,有意和卖蟋蟀的乡下小儿捣蛋,全全上前去仗义责难,以致触恼了这班人,一共四五十名小差役,攒殴他一个人。始而他老是不还手,听凭近百个拳头在他浑身打遍;不过想上前去揪翻他倒地,休想休想,非但他被揪者不倒,想揪他的人反而要栽一个筋斗。一条小辫子上吊了十一个人,他也不曾觉着难过。后来他打出了火来哩,嫌此地步太小,招呼大众敢同我往石梅场上,再去爽爽快快打一下。这班人不知轻重,竟会跟他走的。到了石梅的道门场上,他正要出手,给点小苦头予这班人尝尝,幸而二龙得了信,赶来解开这个扣儿。回头全全同人提及此事道:“小徒只消迟来一步,大概这班东西,被我服伺得他们至少要半数坏手坏脚的。”

全全经过了这几次事实证明之后,于是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不出名师家。一般欢喜弄弄拳棒的青年,都去和他亲近。同时有家客籍富绅,主人是个捐班候补道,因为买田凶狠,收租厉害,乡下人背后称他“孙长毛”的,本则住宅建在北门大街上,就托顾二龙再三说法,将全全敦请到宅内去做护院镳客,叫他不必再做买麻团小生意了。无如任别人颂扬他有如何如何本领,全全自己总道:“您休上别人的当,我真有了恁般大的功夫,决不再在本地站脚,要往外间去骗饭吃的了。”但是全全越是如此说法,崇信他的人越多。经徒弟二龙苦口劝驾了七八次,才勉强到孙家去做保镳。进了孙宅不满一个月,他的妻子死了。孙家上下诸色人等,留意他的起居饮食,和常人一般无二。不过他腰内缚一条青布褡膊,俗名猪肚子。哪怕一等大热天,不卸掉的。有时他鼻息如雷,鼾睡在那里。别人随便怎样叫他推他,他竟不醒。只要把手轻轻地揿到褡膊上,他立刻就开眼坐起来。这一点,大家很觉奇异的。除此以外,别无罕闻未睹的惊人动作。

其年是庚子年,适逢清德宗蒙尘西秦,八国联军入踞北平。长江一带,虽赖刘坤一、张香涛俩的同盟互助,不曾遭着拳匪和外人的骚扰,然而惊涛骇浪,倏起倏落,蛇影杯弓,频惊风鹤,也闹得小百姓够受累的了。恰巧这时候的常熟市上,先盛传外国人买嘱了教徒,在河内或井内暗洒杀人毒药,害尽中国人,很热烈地嚷了一阵。继又谣言义和团教匪派人到南五省来,用纸人吸人魂魄去合药,其名压虎子;又命党徒用铁算盘方法四出去算计人家金银财帛,攫充该团扶清灭洋经费。居然这种无根不经的废话,传遍了杨子江流域各城镇,带累那班守财奴,既宝铜钱,又惜性命,听见了这些说话,吓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镇日价愁眉不展,可称度日如年,无办法了。

喳叭全全的主人翁孙长毛,自然在这种情势的时间内,再加他是客籍富绅,平素又有那种“长毛”口碑,愈加栗栗自危,心绪不宁了。只得用尽心计,把蜜糖般的话儿来笼络那班看家护院的镳客。其时孙家保镳的一共有十三个,除了喳叭全全一个人之外,余者都是河南、安徽、山东、直隶、宁绍、温台、淮扬、徐海等客帮。当下听了主人说话,别人一味唯唯答应,唯独喳叭全全侃侃回答道:“这种甘言我不要听。我除非不答应,既已进了您的门,吃啥饭,当啥心,不必瞎操神思滥奉承。我尽我心担责任,决弗口吃南朝饭,心向北边人。若得吃里扒外踏船沉,真正猫狗勿如瘟众牲。”当场全全说出这一番话儿来,大家都很诧异和嗔怪的。不料隔不到半个月,宅内出事情了。蓦地来一个外帮飞贼,翻墙头进来,想大大地偷一票的。辰光在二更半后,三更不到。恰巧碰着这一夜是全全和一个山东德州人马大忠俩值班,他俩言明每人轮值半夜天,于是这个飞贼同全全俩遇着了。两下动起手来,这贼倒也是个行货,不是利巴。彼此一往一来,在孙家的仓厅上足足放了一个半更次对,临了全全使出看家本领鹰击长蛇手来,那贼见不是头,才跳出圈子,觅路上屋,越墙逃遁。全全追出去,见那贼上高如履平地,不敢怠慢,用足功夫,追上围墙,顺手一抓,再巧也没有,那贼头上的发辫,本则挽着个得胜髻,垂搁在后脑壳上。此刻忽然那得胜髻散出来,恰巧被全全一把抓住,把贼二次提上墙头。那贼真不含糊,等待全全提他上高墙,冷不防他左足踏着墙沿,提起右足来一脚后翻腿,踢在全全的膝盖骨上。此时全全的地步尴尬,再者又是扭打了好久,才追上墙,立脚未稳当儿,经他一踢,自然仰面朝天向墙内反踢下来。幸亏手内的一把辫子,依1日用力抓住着.不曾放松一些。那贼发了一腿,觉得敌人已被踢下墙,他也无心恋战,要紧走脱身,故而急急地仍向墙外一跳,岂知辫子上吊着一个人哩。此时全全索性两条手都伸过了头,用足气力,吊住了贼人的龙梢。于是两个人的身体都四肢悬空,一个墙里,一个墙外,荡的溜溜悬吊着。但是全全是借劲在贼人的辫子上,好比秤锤一般,有借处力的。那墙外的贼人苦楚受得够了,越是用力想逃走,越是头顶心内痛得像劈开来,如是者又相持了半个更次。那贼人熬了痛,自己掏出快口来,截断头发逃命去了。当下全全在墙内也栽了一跤筋斗,身上跌出一些微伤来的。到了第二天全全并不声张,反是那个马大忠向主人说家中有事,立即告假回德州去。事后全全同二龙偶然谈及此事,二龙怪师父当场何不叫喊起来,为甚和这厮闭口闷干呢?全全叹了一口气,嘴唇皮□了□,又摇摇头叹了一口长气,终究没有说明他何以不声张的一个缘由来。

到了辛丑年的冬天,忽然有个宜兴人姓任的,也是个侯补道身份,同孙长毛很要好的,写封信来提及他有个门生,世居在皖南屯溪山内,因为年来强盗多不过,地方不太平,这门生家内要请个保镳,一晌留心察访,没有合式的人物。新近探知府上有位喳叭全全,力敌万夫,智勇足备,特地转恳任甘,向府上商拨此人。叨在同寅,又辱相知,定不见却云云。在孙是不肯放全全他去,无如全全本人不愿再在孙家耽搁,故而倒很高兴地就了屯溪之聘,出门去了。从此信息不通,连二龙也不知师父在外状况如何。

光阴迅速,转眼之间,已到了癸卯春天。二龙有个远邻的儿子,自小在翁家做底下人。他伺候的主人乃是翁松禅的侄孙,由部郎外放山西大同府知府,因爱这小厮伶俐,特地由家乡带到任上去,做亲信长随的。等待癸卯年自山西回来,和二龙谈起道:“您的师父喳叭全全现在宣化万全一带,做贩马牙子的经纪人。面子着实搅得不错,凡是南五省的人往口外去买马,必须烦他向地主讲价。那么围起来不至于吃大亏,若跳过了他,买主的哑苦吃得足啦。往往耗了很大的代价,只围着两三头跳槽货。回头想带着它进口,它路道来得熟,跟走了一两天,霍地向刺斜里山套内一溜,溜得无影无踪。请教办马的人,向谁去算这损失?回至地头上,想向地主去要回定钱,更加做不到的事。如其经了令师的手,他人头熟,地头熟,万万不会出这种被累(读如皮漏)的了。”二龙说:“吾家师父前年出门,乃是就的皖南屯溪人聘请,怎么弄到口外去了,不要您认错了人?”那人笑道:“我又不是不认得喳叭全全的,此番南下临行的前一天,尚承他情,端正了酒菜,招呼衙内一般南边同事,借一家酒肆内饯行的哩。我同他偶然谈起拳术,请问他究竟南派好呢,还是北派高明?他说北派拳术大刀阔斧,利于野战;南派手法,鸡行鹤立,利于巷斗。最好兼工并习,一旦学成了,可以无往不利。若是偏练一门,任凭如何精专法,总有一朝怯颤的。他又道,俺到此地来开码头,倒全仗了一门‘六段短手’,同人放起对子来,必定被我占上风。妙在这门功夫,可以借敌方气力,还制敌人。往往蛮力比俺大三四倍的,搭着就掼出去。所以俺一个客边人,能享这一方血食。您想吧,我尚同令师如是盘桓交谈过的,岂有会认错人之理呢?”

二龙听了那人说话,觉得言论丰采,确是师父无疑。他既在口外露脸,我大可乘机去贩趟马去。主见打定,正欲收拾动身,忽然有个山东沂州府兰山县独树头人,自称叫崔三根子,拿出喳叭全全的一条青布褡膊、一封书信到常熟来找寻二龙。及至拆开信来一看,原来这崔三根子,就是庚子年到孙家来想动手,和全全厮打的那个飞贼。本则那马大忠等,和崔暗通风色的。那一晚如其没有全全,他们预备软进硬出,大大地做一票。初不料被全全从中一阻挠,非但没达目的,反赔掉了三根子一条发辫。因此他们仔细去一商量,晓得开硬弓是不对工的了,想出这“番犬伏窝”之计,先设法去求得了任观察一封信,把全全哄到了屯溪,再转转弯弯迤逦引荐到崔家,三根子一共弟兄五个,都拜全全做了师父,求他传授内外软硬、马步水陆功夫。全全见他们哥儿五个,好学不倦,对于师父的饮食供应,可称十二分周到,无微不至,故也很诚挚地教导。等待训练了半年,三根子和最小的兄弟五细子俩进步得最快,已把全全本领十停中学去了七八停。又过了两个多月,那天晚上,全全特地向他们天伦崔老头道:“在下一身能耐,全拿了出来教给五位郎公的了。三贤郎同五郎俩,尤其了不得。现在在下传授他们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实在我只精上两段,中三段和下三段,您们要去求教北平杨家,或者山西董家的了。我待过了明天,算教导的责任终了,后天一早准备回南去了。”谁知全全是宅心忠厚,不肯误人子弟,发表这一席老实话。

第二天下午,崔家备酒饯行,席次弟兄五人各走一趟家货。三根子落在最后,使一套钩镰枪法,全全见他从腰跨里泛到中上七路来,三钩四拨,一搠一分九步变法,拨荡搠缴,挪攒盖护大翻身,由四步做起,做到三十六步正法做齐,实在有解数,不住地一叠速声喝采,竟出席走近他身去瞧着。冷不防他反手一枪,直戳入了全全小腹之内,先问师父而今枪刺入腹,尚有破法否;继又说明在孙家栽在您手,如今有心哄您到来,学拳打师父的。照全全功夫,虽受重伤,尚力足以制三根子性命,继念收拾掉了他,自己这一派功夫没有传人了。故此含愤殉艺,反叫他送个信给二龙。二龙恪遵师父遗命,竟把下书的杀师仇人,轻轻放过。于是计算年月,愈加疑惑,究竟全全是死是生,至今不曾确定。